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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救人一命胜 ...

  •   万危峤走进病房时,千湜还没醒,氧气罩内蒙了层浅浅的白雾,脸色看着比刚来医院时好很多。
      季乐垚说千湜的五脏六腑几乎全碎了,要不是他放了一路血缓疗着对方里里外外已经烂透的身体,这人撑不到医院就得化成一堆血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福生无量天尊,上帝保佑啊!”
      万危峤前言不搭后语地唏嘘一番,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部里开会的时候,其实曾远远地看过千湜一眼。

      那次也是八月,骄阳炙热火辣,周遭没有遮挡的地方亮得刺眼,只有一棵歪脖子树下勉强能圈出小块纳凉地。
      千湜半倚着树干,嘴里叼着支烟,下巴以下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全都缠着白色纱布,表面渗出的大片血迹已经变成了褐色,像刚跟地痞流氓干完架的叛逆少年。

      头顶落下来的阴影模糊了轮廓清晰的面部线条,将原本有些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隔着微微起伏的热浪,从缓慢涌动的空气波涛后看过去,仿佛一张失真的黑白旧照,泛着经年累月沉淀出来的氤氲雅致。

      当时万危峤只觉得这人工作未免也太拼了,现在混沌的记忆开始从脑海深处缓慢翻涌升腾而上,过去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连着那年盛夏的炎灼都悉数袭来,呼吸间全是潮腻的气流,淤堵在胸口处,扯得心脏有些发闷。

      万危峤记起护士的叮嘱,俯身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千湜干裂的嘴唇,看着对方原本光洁的脸上布满细细密密的裂口,不由叹了声:“年纪轻轻的……”
      话音一顿,他诧异地看着自己领口内因为角度问题而滑出来的吊坠,发现它正闪着微弱的光。

      “嗯?”
      那吊坠是万危峤小时候抓周抓到的,一枚通体血红的朱砂耳环,是可以辟邪驱祟的宝物。
      万危峤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发光,他疑惑地直起身,正想取下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光亮又消失了。

      万危峤心念一动,思及千湜之前莫名其妙的袭胸之举,又把耳环朝前递去。来回几次后赫然发现,耳环靠近千湜即亮,远离则暗。

      万危峤疑惑地捏着耳环摩挲了一会儿,刚拿出他的“天眼”墨镜戴上,就看见一股黑色雾气迎面袭来。

      “咔嚓——”
      万危峤后退一步,手起刀落,黑气被刀身的金光符文一击即散。
      他转头看向千湜,发现他的全身又出现了在封印阵里的那些黑雾,只是这会儿颜色稍淡一些,有几缕胆大想要朝万危峤身上钻的,都被他轻松斩杀,攻击力不算特别强。

      “难道是被饕餮携带的祟气感染了?”
      万危峤不敢乱动,只把耳环压在他眉心,又匆匆在千湜周身贴上几张符纸,一边试着先将黑雾强行镇压下去,一边给季乐垚发信息问晏琦的情况,抬眼就看见那团正在逐渐平定的浓密雾气中,浮出几抹亮眼的光晕。
      他凑近了些许,发现光是从千湜的心口处散发出来的,有一簇紫,一点红,还有一片白。

      万危峤一怔。

      普通人往往会萦绕着象征生命力的嫩绿微光,玄门子弟则叠多一层浅淡的功德金芒,死尸只有毫无生气的灰暗。
      可不管哪种,都遍及全身而非仅仅蜗居在心间一隅,更别提那三种从没有被记录过的颜色。

      万危峤摘下墨镜,看着床上面色素白呼吸和缓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正托着腮琢磨时,芙蓉区玄门协会会长突然打来的电话划破了一室静谧,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压着嗓子推门而出,“喂?”

      “万处,我们在案发地对面的山腰处探测到一间破败的石屋,有灵力涌动。”
      “噢,是仙家还是……”
      “都不是。”会长打断他,“有点儿奇怪,得麻烦您处里的那位历史顾问小季老师帮忙看看。”

      两分钟后,万危峤叫何棠恩去守着千湜,自己带着正巧过来找他的季乐垚匆匆前往灵山国家森林公园。

      “我检查过,晏琦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祟气残留或者感染的迹象。”
      山道上,季乐垚小小的一只在马背上摇摆颠簸,声音却如履平地的稳,“他是什么样子的?”

      万危峤把手机凌空一抛,透过墨镜片被抓拍下来的照片不是特别清楚,但黑乎乎一大坨缠裹在人身上的一幕却令季乐垚觉得有些眼熟,可细想又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过。
      她的很多记忆都随着身形和法力变弱而模糊不堪,连自己都忘了,这个时候突然升起的熟悉感令她难得地激动起来,头顶上“噌”地一下冒出两只钝钝的黑色小角,“我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需要亲自看一眼。”

      “好,你先别急,我们速去速回。”
      万危峤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还能和季乐垚的过去有牵扯,看着前方已经隐约能看见的灵山,拍拍马脖子跑进了直通后门的小道里。

      不久后,两人和协会会长汇合,又爬了一会儿山才抵达目的地。

      -

      石屋依山而建,伫立在这个角落不知道有多少年月了。外墙被经久的风吹雨打剥蚀得斑驳不堪,门上覆满青苔藤蔓,几乎已经和山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竟然是一所房屋。

      万危峤站在门前,看着檐下石匾上既不像字,也不像画,就只有一些歪斜交叉线条的奇怪符号,内心深处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会长指着石匾说:“我们查过资料,还是无法确定来自哪个朝代的图腾,小季老师您看……”

      “不是图腾,是文字。”
      季乐垚仰起头,抬起手遥遥地照着无序的线条比划,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它是哪个朝代的,但这上面写的三个字我认识——”

      “五形祠,这是个祠堂。”

      会长:“五行,金木水火土啊?”
      季乐垚:“不,是形状的形。”

      “水火山石土,谓之五形。是书中记载盘古破开鸿蒙开天辟地之后,在万物诞生前先一步孕育出来的五种……实体物质形态,和我们现在常提的阴阳五行不是一回事。”
      万危峤被季乐垚的话唤回了游离的思绪,简单地科普完又说:“这段历史太过古老且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其实已经没什么人知道更别说研究了,我也是偶然在旧书上看到过一次,这些所谓的‘文字’,很可能也是那个时期的产物。”
      他微微扬起眉,抬脚上前,用力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在酸涩的“吱呀”声中道:“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给建了个祠堂。”

      祠堂里没有预想中的尘土飞扬,反而很干净。
      干净得就剩下正中间摆着的一张实心青白玉石供桌,原本桌面上和桌身连成一体雕刻的神位牌不翼而飞,只剩下五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门外的光照进来,整张供桌泛着温润透亮的光泽。都不用找专家鉴定,看也知道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会长指着供桌后面的墙,说:“灵气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非仙非精,而是一个古老的防御法阵。

      法阵此时已经停止了运转,只剩周边外围还发出极浅的微光——那表示它经历了一场强大的力量对抗,此时能量耗尽,正在逐渐自我消亡的状态。

      “这灵力很精纯。”季乐垚走过去,震惊地看着那个异常复杂的法阵,面上难掩艳羡:“这得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布得出来?也太厉害了!”
      万危峤拿出手机仔细拍了几张,不禁有些唏嘘,“古籍里对上古神魔大战时的形容,用的‘山崩地裂,祸乱滔天’八个字,我一直以为是文学惯用的夸张表达,但现在看起来,也许那就是单纯的白描。”
      季乐垚伸出手想去摸,法阵突然爆发出一阵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一圈圈往外扩散而去,四面八方顷刻间响起了清脆的咔哒声,整个空间似乎正在以一个看不见的方式进行微妙地重构。

      “当心。”
      虽然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杀意,但万危峤仍然比划着手势示意大家向外撤。
      不等走到门边,屋内原本的景象轰然消失,竟是变成了山脚下那处案发现场——在暴雨刚歇后,有个男孩和老头正偷偷摸摸地翻过铁栏杆。
      居然是姚耀松和他的爷爷!

      万危峤诧异地瞪大眼,“这……这是回溯阵?”

      回溯阵,传说是清祟师祖师爷创造的玄妙法阵,可以根据使用者的力量强弱,还原出几分、几天甚至上万年前的过往经历,肉眼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能被还原出来,更甚者还能直接参与其中,改变因果。
      但这个法阵并没有留下一纸半字的文字记录,特安部几个高层研究多年,弄出来一个鸡肋的低配版——最多能往前倒十几秒。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法阵倒退的时间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之前!

      万危峤来不及细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眼前画面攸地一闪,只见饕餮凭空出现在水滑道边,把姚耀松提至半空,都不等他尖叫出声,随手一扯,姚耀松就像纸似的被轻飘飘撕成几大块,五脏六腑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呕……”
      身边响起了会长的干哕声。

      万危峤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饕餮抓起姚耀松的脖子开始咬,提醒道:“来了。”
      说罢,法阵突然爆发出一股汹涌磅礴的灵气,铺天盖地朝饕餮奔袭而去。

      虚空中隐隐现出一头通体毛色莹白的巨狼,狼眼血红,它仰天长啸,前爪朝前狠狠一挥,饕餮顿时被击落牙齿变成黑鸟飞速逃离。

      “狼神?”季乐垚低声问。
      万危峤没搭话,他本能地想要追过去,但碍于法阵限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姚耀松的爷爷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后,轰然倒地,透明的魂魄施施然飘出躯体,朝着斜后方荡漾而去。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相继坍塌,祠堂眨眼间又变回原本的模样,法阵也彻底消失不见。空中落下一颗剔透的水晶球,直直掉进万危峤的掌心,被他顺手放进了口袋。

      会长忍无可忍,冲出门外吐了一地。
      季乐垚略显嫌弃地瘪瘪嘴,把头转向了墙边,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牌位。

      “老万。”季乐垚捡起来递给万危峤凑,不可思议地说:“桃木做的神位牌。”

      桃木,有镇邪驱鬼之效,常被做成武器或护身符,用来供奉的倒是稀奇。
      倒不是说供奉和镇压不可兼得,只是这两种功能同时出现基本上都是喊得出名号的正神、宫观庙宇或者被神灵化的一些信仰传承,往往都是求一方祥和安宁的。

      “这个……嗯……十安,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
      季乐垚歪着头很是不解,“给他做一个这种神位牌,好像除了既镇压又供奉之外没有什么用了吧?有点儿分裂啊!”

      “没听说过。”
      万危峤轻抚着那一串看不懂的文字,眉头紧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胸口很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叫他有些喘不上来气,只指了指供桌,淡淡道:“兴许是那种恶门出善种、歹竹出好笋之类的,旁人觉得可惜,就做了神位牌放在这里蹭香火供奉抵消孽债吧。”

      季乐垚顺着他的手看去,发现在原本的玉石神位牌缺口斜后方,有一个略深的印记。
      她踮起脚趴上去比了比,确实是桃木牌位的大小,点点头,正想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的缺口,抬手扯扯万危峤的衣摆,“打开封印阵的神位牌你带出来了吗?”

      “嗯?在。”
      万危峤的视线也落到缺口处,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块神位牌上面刻着的线条走向,似乎跟石匾上的很像。而且,这供桌也是玉!
      他赶紧拿出来,依次从缺口上比过去,到正中间第三个时,神位牌的底部和缺口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出处竟然是这里。”

      那一瞬间,所有缥缈杂乱的信息仿佛终于寻到一个来处,齐刷刷地指向了这个被遗忘在尘世的小祠堂,万危峤听见季乐垚念出神位牌上的名字:
      “山神,槐江。”

      “山……神?”
      万危峤扫了一眼其余四个缺口,感觉头皮整个都炸开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这并列的还特么有四个!”
      季乐垚也惊了,喃喃道:“要是都能打开封印阵的话,可真是防不胜防了。”

      万危峤转过头低声骂了句脏话,无奈地叹了口气,问:“说起来,你不是给我和封印阵做过连接吗,为什么我感知不到封印阵被打开了?”

      季乐垚摊开手:“因为这是钥匙,正常开门不会触动警报,谁能想到这封印居然还留了一手。”
      万危峤把两个神位牌一起收起来,“连接还能加深吗?即使加强巡逻还是有可能会被钻空子,我需要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能知道。”

      季乐垚摇摇头,“我现在只是一只连原型都化不出来的小妖兽,能勉强帮你造一个防盗报警装置就不错了,哪里能真的跟上古封印产生直接联系?”

      万危峤靠着供桌边沿,双手环抱在胸前,两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半晌缓缓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法阵也许能行,但需要你帮我掠阵。”
      季乐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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