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五彩斑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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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骤然刮起猛烈罡风，饕餮高高扬起两爪，祟气凝成一面高墙，席卷着摧枯拉朽之力朝两人当头袭来。
千湜的铁索和万危峤的弩箭同时从各自手中飞旋而出，谁知刚触到气墙就完全失去力道，像陷进了沼泽还反倒被拉扯着要吞噬进去。
不远处传来万危峤的低骂声，千湜立刻意识到这祟气不似平常，饶是他迅速扔出几张爆破符纸连连后退，终究慢了半秒，只来得及躲开擦着耳边飞过的一记风刃，还是被饕餮直直咬上了之前受伤的右肩。
“咔嚓！”
血盆大口咬进骨肉时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可在那瞬间痛感还没有传到大脑，千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意识出现刹那的空白，随即他的眼底漫起猩红血色，面上闪过一丝暴戾，化索为剑，抬手狠狠朝饕餮颈部刺去。
其实此举并不能给饕餮造成什么伤害，他只是条件反射地做了这个动作，但无形中仿佛有道更为凶残的力量一同笼罩而来，只听“噗呲”一声，随着剑尖没入皮下，饕餮的半个头在千湜身旁轰然爆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饕餮被弹飞出去撞垮了附近的矮崖，震动与哀嚎交织的音波把沙石泥土卷得漫天乱飞。
“哎哟卧槽！”
万危峤被扩散开来的气流掀翻在地，滚了几圈险些掉进巨坑之中，好不容易勉强稳住身形，顶着狂乱风沙奔到千湜身边，大声问：“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他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不禁倒吸一口气。
千湜跪在原地，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煞白如同刚从地底厮杀出来的鬼魅。缺了一大块血肉的右肩此刻正流着黑血，落在地上灼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不像血，倒像是硫酸。
万危峤赶紧找出重伤修复药，却见千湜已经先一步摸出药板，颤着手取下仅剩的两颗塞进嘴里，末了闭上眼长出一口气，然后摇头淡淡道：“没事。”
万危峤本想提醒千湜“药效太猛吃一颗就够了”，但随即想到眼前这位传说中功绩等身的特安战神，吃这个药的经验次数怕是比自己出过的任务都多，倒是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于是点点头，上前扶起他，借着阵壁外透进来的微光四处打量，警惕地说：“刚刚我的弩箭好像感应到了另一股力量。”
千湜动作微滞，但因为他正好踉跄了一下万危峤并没有察觉到，还忙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臂，冷不丁被带着潮意的发梢扫过下巴，莫名感觉喉咙有些发痒。
“咳咳。”
万危峤飞速撤回双手，背过身去像是突然被呛到似的咳得惊天动地，再转过头来，千湜神色自然，从容道：“是有点奇怪。”
万危峤还想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亮起一片诡异红光打断了他。
两人从进到这里之后，手中的电筒就没有照出过一米外的范围，这红光却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穿透过来，不用想都知道有问题。
千湜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让饕餮又莫名其妙恢复如常，召出一把长刀就朝着饕餮凌空劈去，却不想红光一现，饕餮直接变成黑鸟飞向光源，只堪堪擦落掉几根尾羽。
与此同时，万危峤手中从进来后就始终沉寂的罗盘急促振动，他猛地拔腿就朝红光追去，“陈玉兰！”
“发生什么事了？”千湜不明所以，但直觉让他跟了上去。
万危峤沉声道：“简单来说，这个叫陈玉兰的女人被邪教组织诱骗，她自愿献祭召唤出饕餮杀了残害她女儿的未成年，现在又抓了那人的父母。”
这句话炸点太多，千湜眼神一凛，只问：“哪个邪教组织？”
“详细底细还不清楚，只知道是打着反邪教名义，背地里宣传救世天神，叫‘新界会’。”
“这么巧吗？”千湜喃喃低语。
“怎么，”万危峤问：“打过交道？”
千湜眉头微拧，“这个新界会，是7·17特大屠灵案的导火索。”
万危峤挑挑眉，不动声色道：“这案子最近敏感得紧，可不兴随便提啊。”
千湜瞥了他一眼，“现在不说，等你明天回办公室也会看到相关材料，没差。”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万危峤笑起来。
千湜弯弯嘴角，“被允许来这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刚刚在河岸边带头的是晏副处长，剩下没见过的也只有万处了。”
“千处心细。”万危峤抬眼望向已经快要靠近的红光中心，“那麻烦您透露下他们的战斗力呗！”
千湜和他并肩疾行，风中隐约飘散的血腥味令他微微眯起眼。
“我追踪了很久都没有查到他们核心圈层，但零零散散交过手的一些组织成员实力都不弱。这次胆敢到鬼门关造次，还动用禁术，背后的力量只会更强，甚至有可能接近高层，所以……支援贵精不贪多。”
“调来的支援差不多有四、五十个，都是四级清祟师，还有几个三级——”
千湜正在盘算这些三级够不够时，万危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胆战心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追着陈玉兰打开封印裂缝进来，我的属下却被拦在了阵外，所有支援……嗯，很可能没法儿进来了。”
千湜：“！！！”
千湜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脚下趔趄，差点儿扑倒在地。
万危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声又带着点心酸的鼓舞：“但千处你可是一级，放眼全国都数不出来十个，凤毛麟角的一级啊！放心，我虽然只是最末等的六级，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千湜：“……”
万危峤是特安系统众所周知的废物。
在清祟师这个常年和各种妖邪鬼祟打交道的行当里，他一没天赋，二不刻苦，在能人辈出的玄门中，水平只比刚入门的新人高不了多少。
之所以能坐上位高权重的行动处处长宝座，全靠当初进特安局时跟的师父升任局长，连带着他这个唯一的徒弟也跟着飞升，可架不住实力配不上高度，私底下没少被蛐蛐。
千湜虽然和他同为行动处处长，但一个是集万千崇拜于一身的战力天花板，一个是不求上进得过且过的堕落关系户。
皇城首都和偏远山区近两千公里的距离都能被飞机用两个半小时紧密联系起来，可他俩每年底开总结大会时，第一排的中心位和最后一排的边缘位不过十来米，同期任职的七年里，愣是连一个照面儿都没打过，只是经常会在论坛里被放在一起讨论而形成强烈而鲜明的对比。
千湜本来并不在乎万危峤实力如何，但这会儿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了。
他挣开万危峤，无奈地摆摆手：“好了，别说了。”
万危峤戴上墨镜，宽慰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千湜不解：“大晚上戴什么墨镜？”
万危峤：“哦，我开不了天眼，这是我的辅助道具。”
千湜：“……”
你那个只相当于从业资格的六级清祟师证真的没有走后门才拿到吗？
千湜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快走两步走到万危峤前面，悄无声息地朝他裤兜里塞了一张符纸。
万危峤脚下一顿，不动声色地摸出来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那是一张防护符纸，朱笔勾画的每一道笔锋都充满了澎湃的灵气，比部里统一配发的防护等级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饶是万危峤专业水平差，也知道这种符纸非常难画且难成，花重金也买不到，都是各家压箱底的保命符，哪里会那么轻易地给别人。尤其是面对饕餮这种上古级别的大凶兽。
这人……
万危峤的目光从千湜被光源晕染成通透的暖红色头发移开，沿着清瘦的后背一路往下，落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执着双剑的手上——据说那二十六个学生就是被这两把剑碎成了无数块，花了三天时间才拼好。
指腹摩挲着略显粗糙的符纸边缘，万危峤不禁有些疑惑：对自己这种第一天认识的陌生同事都有如此善意，怎么能对喜爱他的学生们下屠灵那么丧心病狂的狠手呢？
正琢磨着，脚下转过半道弯，迎着越渐浓郁腥臭的风，万危峤抬眼看去，正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姚耀松的父母被堵着嘴，绑了手脚，朝洞口呈跪趴之势，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被一刀刀割出来的血口，脚边掉了一地碎肉，地底冒挤出无数的鬼头，正在享受着久违的人间美味。
陈玉兰蹲在旁边，头发梳得服帖整齐，将手中的玻璃罐口朝血口倾斜，如拇指般粗细的深褐色软体扁虫从里面一涌而出——满满当当全是水蛭。
许是受到封印大阵内强大又无形的威压，水蛭们扭动得极其疯狂，嗅到鲜血的味道后，飞速朝裂口处钻去。
地上的两人疼得死去活来，四肢不停抽搐，身体痉挛成了一条蠕动的人虫，整张脸都埋进了泥沙之中发出痛苦的呜咽。
“陈玉兰！”
一条闪着精光的弩箭从万危峤手里射出，还没碰到女人的衣角，饕餮从她身后一跃而出挡开弩箭，朝着两人当头袭来。
万危峤立刻召回弩箭，和千湜一前一后与饕餮缠斗起来。
陈玉兰站在原地冷笑，她俯下身狠狠地扯着姚耀松父母的头发，逼迫他们抬起头看着自己，“你们说小孩子不懂事，好，那我就跟你们这些懂事的大人谈。”
“放心，我不占你们便宜，我女儿身上有多少处伤，我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原样还给你们！”
姚耀松父母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玉兰继续用匕首割他们的脸，带出一串串飞溅的血迹沾到自己脸上，红光之下显得她异常癫狂。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朝着两人大吼：“你们特安局没有资格插手这件事！”
饕餮刚没了半个头，元气已经伤了一大半，几个来回之后就被千湜锁住全身，随后万危峤补上几张镇压符，它嚎了几声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混乱的场面顿时平静下来，只能听到姚耀松父母越来越痛苦的呻吟。
陈玉兰没料到饕餮会败落，她拿着匕首在手心上狠狠划开，朝着它怒叫：“废物，赶紧杀了他们！”
献祭条件没有全部完成前，饕餮还受陈玉兰约束，它被空中浮动的血腥味刺激，剩下的一只眼逐渐变成了暗红色，但千湜又追加了数枚银针封入它体内，饕餮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万危峤趁机甩出弩箭化为绳索将陈玉兰卷着朝洞口旁的山壁上抛去，动势看着凶猛，却并没有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他上前卸掉匕首，红光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扭曲。
“俞初夏的因果从头到尾只有姚耀松一个人，你现在要杀他全家，这已经超出了因果，属于恶意役鬼滥杀，我们必须得管。更何况你招来是饕餮，那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凶兽，和它做交易，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呵，我的家都没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吗？”
“不过就是死而已，死了就能去轮回里和夏夏再相见，来世还能做母女，这是好事，有什么好怕的？”
陈玉兰被五花大绑挣脱不开，怨毒地瞪着万危峤：“我只恨自己入教的时间太晚，要是我能早点儿追随天神的话，这群人渣也活不到今天！”
万危峤轻叹一声：“你真以为饕餮只要抱着必死之心就能被召唤出来吗？你真以为你所谓的天神是因为怜悯信徒才教授你召唤饕餮的法咒吗？”
“你真以为，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
陈玉兰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饕餮被镇压在鬼门关的封印大阵中，如果不使用禁术，它不可能那么轻易逃出来。难道你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脖子上突然会多出灰色的镰刀印记吗？”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是禁术的标记。”
陈玉兰浑身轻颤，眼神里逐渐露出一丝迟来的恐惧。
这也是万危峤看到她的照片后才发现并从中推测出所有信息的关键。
“古往今来，施用禁术者无一不是业火加身，神形俱灭，根本就没有下辈子。要是俞初夏久不投胎，时间一长，她连你是谁都不会记得。”
“你这个人，彻彻底底，在这个世间消失。”
“你胡说！”
陈玉兰尖叫起来，思绪陷入了混乱，万危峤面不改色，严肃地问：“禁术有封印加持，那些只会招摇撞骗的邪教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更不可能会用，是谁教你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天神告诉我的，是天神！”
陈玉兰精神防线游走在崩溃边缘，她一会儿哭一会笑，“你骗我，天神说了，这是他赐予我们信徒的礼物。他都让我见到夏夏了，他不会骗我的，不会的！我都跟夏夏约好了下辈子重来的，你是骗子，你才是骗子！”
万危峤目光一凛，收紧绳索，再次厉声逼问：“到底是谁教你的？说！”
可陈玉兰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万危峤拿出几张定神符，不料还没来得及贴上去，陈玉兰的脑袋突然生生向后转去，“咔嚓”一声，后脑勺长出一张绿幽幽的鬼脸，在满头黑发里朝他一口咬来。
轰——
几乎是同时，千湜铁索下的饕餮消失不见，当即闪身反手挥出，和万危峤的弩箭一齐朝着鬼脸劈去，伴着鬼脸四分五裂的爆炸声两人迅速往后退开几步。
红光骤然消失。
一时间，四周又变回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封印大阵沉寂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千湜和万危峤背对背而站，彼此的神经都崩到了极致。
突然——
“啊~啊~啊！啊~啊~啊!有缘千里来相会……”
一段高亢动感的歌声打破静默，手机壳绽放出绚丽的五彩光，和着鼓点在万危峤脚边激情似火地闪动着。
他被晃得半眯起眼，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闹铃提示：
【叫松松宝贝起来夜尿啦~】
万危峤：“……”
“你绝对想不到这个‘松松宝贝’已经十岁了吧？”万危峤抬起一脚狠狠把手机踩碎，对千湜说：“倒是符合他们家无底线宠坏小孩儿的人设。”
千湜还没来得及发表看法，鼻翼间忽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腐臭味。
下一秒，他躬身一掠，利剑挑着火光符朝侧面狠狠挥去，映亮了悄无声息贴过来的饕餮。
万危峤忍不住骂出了声：“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饕餮像是被注入了膨胀剂一般，本就庞大的身躯又朝着四面八方扩宽了不少，看着就跟一栋十多层的房屋直挺挺倾压而来似的。
千湜虽然早有准备，但在如此强大而绝对的力量面前却也还是稍显力不从心。而且饕餮因为三番五次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两只魔爪抬起巨石，就朝他一个人当头砸来，显然是要将他锉骨扬灰才肯罢休。
电光石火间，千湜看见陈玉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周身萦绕着一层灰白的冷光，穿透了黑暗，正歪着头邪邪地盯着他怪笑，血红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开口：
“所有人，都、得、死！”
千湜瞳孔骤然紧缩，脑海深处某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翻涌而出，烈焰和尖叫如百米浪头直直拍打下来，令他闪避的动作产生了刹那的停滞。
可这种紧要关头，哪怕耽误半秒，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万危峤反应快，飞扑过去将他拦腰一抱，顺势放出那张威力强大的防护符，在千湜耳边大吼：“醒醒！”
千湜喘息着回过神，刚拿出隔音符给彼此贴上，饕餮携着千钧之力就砸上了周身的能量罩，巨大的重量势能炸出比鬼门打开时更加刺眼夺目的眩光，紧接着天边就下起了大小不一的尸块雨——
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古凶兽饕餮，在堪比小型核爆的冲击波中，眨眼就变成了一堆烂肉。
“砰——”
能量罩扛过余波后轰然坍塌，两人从半空极速坠落，即使都各自甩出绳和索找固体，惯性下也免不了被坚硬的大地山石狠狠地撞击一番。
“噗！”
万危峤躺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脑子里嗡嗡地，浑身疼得仿佛连呼吸都是无尽的折磨，有一瞬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万处？万危峤！”恍惚中，有人在用力拍他的脸，“醒醒，别睡，先把药吃下去！”
万危峤下意识张嘴吞咽，随后艰难地睁开眼。
封印阵里无处不在的黑雾似乎被爆炸席卷而空，这会儿竟然露出了明月高悬的夜空，还有闪烁的点点星光。
万危峤愣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这才看见千湜满脸都是血，“你没……”
“我没事。”
千湜给他的颈下垫了块不太尖锐的石头，“你的肋骨和股骨有骨折，脏器可能破裂了，先不要动，药效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全发挥出来。”
万危峤看着他踉跄起身，忙问：“你干什么？”
千湜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侧脸的血蜿蜒流过苍白脖颈浸入领口，他喉头微微滑动，“陈玉兰入魔了，献祭未成法阵反噬，两股力量在她身上争夺，她快不行了。”
万危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陈玉兰被冲到了一个巨石旁，她身上缠绕着两道不同的煞气彼此胶着，都在拼命地朝着心口和大脑钻，令她苦不堪言却又无法摆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一点溃烂化成血水，发出凄厉的惨叫。
“诶！”
千湜朝陈玉兰走了过去，万危峤张张嘴，还是咽下了那句“救不了了”，心想，也许千湜还有办法。
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已经恢复了些力气，慢慢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刚抬起上半身，余光瞥到旁边的身影，不由一怔。
姚耀松的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呼吸，他们还保持着朝洞口下跪的姿势，皮肉被整个炸开了花，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左右。
倒真如陈玉兰所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也不知道和这个空间交叠的万鬼出关大潮中，那个无辜的小女孩有没有在某一刻忽有所感停下来，和她的母亲一起亲眼见证仇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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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救我！”
陈玉兰腰部以下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存在了，她的瞳孔开始涣散，朦胧中看着前方有人走来，求生的本能让她颤抖地伸出手，但其实她的意识很清楚，知道对方是来补刀的。
也好，能解脱就好。
陈玉兰向往地笑起来，闭上眼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但预想中的痛楚没有袭来，反而在她的手蜷缩落下之际，被一双比她更为冰凉刺骨的手轻轻接住。
陈玉兰惊讶地睁开眼，在周遭掀起的飞沙走石中看见了刚刚并没有交谈过的年轻人，“你……”
她还没问出口，耳边就响起千湜低低的声音：“别说话，闭眼，凝神。”
他松开一只手，指尖朝陈玉兰额前探去。
陈玉兰感觉千湜应该是画了一个符咒法阵之类的东西，紧接着缠绕在她身上的两道煞气开始松动，甚至开始朝反方向褪去。
她忍不住睁开眼，看见浓黑的雾气如潮水般从她的手里涌向对方，又从他的另一只手里蹿出，源源不断地被吸进掌心大小的玻璃瓶中。
不消多时，大半煞气从陈玉兰身上脱离而出。
千湜看着她已经隐约露出森森白骨的躯干，微微敛下眼睫，“抱歉，我只能保住你的神魂不灭。轮回转世后，再去过新的生活吧。”
“谢谢你。”陈玉兰摇摇头，“可是做人太累了，我不想再做人了。”
她悲凉一笑，“你知道吗，天神让我看到了我的过去。每一世！每一世我都是不得好死的结局。你说，做人做成我这样，还有要继续做下去的必要吗？”
说完，她又自顾自道：“算了，你们这些命好的人，不会明白我们这种蝼蚁活着有多绝望的。”
“我的命不好。”
千湜裹着血的发丝被吹得四散凌乱，模糊间只能看见清晰紧绷的下颌线，他挺着瘦削的腰背，平静地开口：“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果还有机会，我会选择做人。”
陈玉兰慢慢滑向地面，疲惫地闭上眼，哽咽道：“我不要了，我真的……太累了！”
千湜也不多言，半跪在一旁沉默地引导着最后几缕煞气进入自己的身体，直到彻底剥离出陈玉兰的身体后，在她眉心运转的法阵缓缓淡去，有道黑色印记浮现出来。
千湜视线微顿。
和寻常的印堂发黑不同，这个黑已经凝成实体，烙进了魂魄里——那意味着天降罪罚。陈玉兰悲惨的命运并不是情绪崩溃后的主观认知，而是切切实实无力更改的孽债。
“原来是这样吗？”千湜轻叹一声。
往世不可追，后世还不知道要再在轮回里煎熬多少次才能解脱。
思及此，千湜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他伸手把陈玉兰被眼泪鼻涕糊得脏污不堪的脸擦拭干净，像长辈安抚受伤哭闹的孩子一般，温声道：“会好起来的。”
陈玉兰的神志已经开始昏蒙，她强撑着拿出一块玉质的神位牌递给千湜，“封……封印，钥……”
最后一口气随着“匙”字吐出来时，千湜接过神位牌，在她耳边道了声谢。
他拿出一张空白黄符纸将陈玉兰无法离开的魂魄收起来，就着符纸又把化作一捧细粉的骨灰包好，听见身后传来万危峤的呼声，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起身站了起来。
陈玉兰一死，盘旋在他们两人周身的风沙也随之逐渐消停，万危峤的内伤终于修复完，赶紧朝那边跑去，“怎么样……”
话音未落，只见千湜趔趄半步朝前一扑，万危峤下意识伸出手，但还没碰到他的衣角，瞳孔便映出了诡异的一幕。
千湜闭着眼半跪在地上，半张脸一会儿溃烂流脓，一会儿又正常无异，像是刚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恶鬼，还没有适应在地面上的新皮囊，正在苦苦调整。
他浑身上下裹满了如同熔融岩浆的黑雾，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探出来，旋即又被撕扯着没入皮下，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新旧更迭，将他整个人淹没在无数道深浅不一、明暗交织的阴影之中。
“千处，你……”万危峤哑然。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五彩斑斓的黑。
万危峤不知道千湜发生了什么事，只无意识地抬手想去扶对方的肩。
当他的指尖触过去，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雾浆瞬间溃散逃离。紧接着千湜睁开眼，气若游丝地抓着神位牌说了句“钥匙”后，喷呛出一大口带着碎肉的血，浑身痉挛地朝地上倒去。
“千湜！”
万危峤心里一惊，眼疾手快地把人往回抱，然而手贴到千湜腰腹上时，掌心触到一片湿黏。
他小心地把千湜的衣摆撩起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千湜的锁骨之下胯骨以上，从前胸到后背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而本该紧缚的绷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露出了里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把早已经染出好几层不同程度的红的绷带，又一次浸湿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