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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侍疾 ...


  •   “啧,还真是命大。”

      太医范燎嘴上说着,手边不停地给云湛换药,好在他配制的伤膏去疤效果极佳。

      云湛看向彩璃,目光颇为责怪,似乎在嫌她多事,多大点儿伤,怎么也劳驾范燎。

      不得不说,这位范太医是有几分本事的,除了脾气差些,各方面都能满足他作为一名高危皇帝对太医的需求。

      范燎本在太医院好好当着他的末流太医,不受重视,事情也就不多。

      在云湛登基大典遇刺奄奄一息,众太医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正要称陛下已回天乏术之时,为这一条人命,是他站了出来。

      以一己之力挽回云湛一口气。

      如此显眼之后,太医院自然不能再留,于是他顺理成章但心不甘情不愿地留在了云湛身边。

      好在云湛不是今天遇刺,就是明天中毒,对一位醉心医术的医者来说,是个很不错的观察对象。

      加之这位年轻的皇帝许给了他一些不错的条件,反而比在太医院虚度光阴好了很多。

      看云湛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范燎手下得重了些,痛得云湛“嘶”了一声。

      范燎没多给一个眼神,“此处极为凶险,伤口若再深半寸,当场命就没了。”

      听闻此言,彩璃也不禁一番后怕。

      “有范太医在,朕有何惧?”医者是老大,云湛弯着眼眸看向范燎,态度十分端正,完全有一位伤员该有的觉悟。

      范燎侧目看了他一眼,不再看他那祸害众生的脸。

      心中细数着当了云湛随身御医后,这位陛下的光辉战绩。

      登基大典上被人捅穿,好不容易下床,又被人下了毒,吐血两升被他及时救下,今日又差点亡于竹竿之下。

      中间又夹杂着几次可大可小的刺杀,且次次都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范燎一向信药信毒不信鬼神,跟了云湛后,反而更觉得他运气好得离谱,怎么都不会死。确实是个值得深究的对象,十分可遇不可求。

      所以,他要保证这位陛下一直是活的。

      范燎要伸手探向云湛手腕,云湛却轻轻抽开了手。

      “这点小伤不至于摸脉,范太医若闲不如去看下老太傅……”

      云湛话没说完,只见范燎眼中一闪而过了什么。

      不过范燎面色很快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陛下,臣请脉很贵的。”

      云湛笑着摆摆手,“知道了,朕许你早点下班。”

      告了辞,背着医箱转过身,范燎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心道果然与上次探脉的结果一样。

      这脉象里荣枯相生,果真蕴含着死意,可上次中的毒明明已经排出去了,身上更无其他隐疾,这分枯败之意到底从何而来?

      范燎自问医术高超,毒理更是精通,他在民间被尊奉为神医,若他都治不了的病,便无人能救了。

      如今却看不懂那脉象。

      心中总归放不下,于是抬步向皇家私用藏书阁走去,能在里面随意翻阅典籍,是答应云湛做他随身御医的条件之一。

      他只认这一位雇主,可不能让人就这么没了。

      范燎前脚离开,云湛后脚就东倒西歪。

      他半身靠在床榻,目光放空望着床顶,正等着彩璃给他沏茶。

      玄三此时回来了,云湛腾地坐起身,眸中都带上了些光彩,他必然是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陛下,西市的案子被怀城府接下了,不过这次死了个南昭使者,涉及人命,照例应会转到刑部。”

      “哦?刑部现在是谁主事?”

      “刑部侍郎潘望春。”

      云湛叹了口气,“这是太后的人?”

      玄三不语,只沉默看着他。

      云湛扶额,太后的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他之所以让玄三绕远路去报官而不是就近去叫京畿卫,就是为了绕开秦家。

      京畿营是辅国大将军秦秀所管辖,而秦秀乃太后秦真英胞弟,一气连枝主张和平,大力倡导和亲,与云湛就更是不对付。

      玄三又禀报道,那死去的南昭使者还有另一层身份,他还是南昭皇室的一个王爷。

      云湛顺手接过彩璃递来的茶杯,指腹在杯沿摩挲着,思索着这意味着什么。

      南昭王爷死在本国都城,又是在本朝天子的眼皮底下,而处理案件的又是太后的人,这脏水到头来还是要泼到他身上。

      茶杯重重落下,溅出茶水,落了几滴烫了手也不在意。

      云湛:“刑部尚书做什么吃的,案子都让下属审了,他吃空饷吗?”

      玄三:“陛下,刑部尚书是君卿言。”

      云湛:“……”

      君首辅的正职便是刑部尚书,他久不在朝,倒是被云湛给忘了。

      昨天君首辅还在家养病,他还真是冤枉人家了。

      刚窜起来起来的气焰就这么被生生压了下去,云湛只好颓了肩,无力地靠在叠成双层的枕头上。

      如瀑长发随着身形勾勒下来,凤眼双目空空如丧考妣,锁骨处缠在伤口上的纱布微微渗血,显得颓靡而艳丽。

      彩璃不懂陛下的痛,但她能感同身受,只无声用帕子给云湛擦着手。

      玄三料定陛下必是难过的,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不知如何说出,只好咽了下去,于是尽职尽责继续汇报。

      “陛下,卑职已查到那位南昭王爷的癖好。”

      云湛扶着额头,有气无力抬了下眼皮,人都已经死了,知道这些也无用了,可玄三辛苦调查,总要让人有说的机会。

      手指在额头上点了点,云湛声音恹恹,“继续说。”

      玄三说这位南昭王爷好色到极致,尤其好男子,到了大琤仍不知收敛,当街强抢民男是常有的事。

      有不少大琤的良家公子被其凌虐,甚至还有命丧其手的,而这些事被压在暗处,若非逐影卫的人来查,还不一定查得到。

      云湛的眼中慢慢又有了光,“继续查下去,最好能找到苦主。”

      玄三见到陛下如此,嘴角上扬了一丝丝,又立刻同平时一样,不带任何表情。

      “卑职遵命。”

      云湛心情好了些,只要找到这些苦主将南昭的行径揭发开去,西市的那桩案子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南昭和亲的企图也会跟着落空。

      外面忽然有人传信来,彩璃出门去应,回来时神色变得沉重,比上坟回来还难看。

      云湛歪头一瞧,后面跟着进来的是太后宫里的薛荣,他的心情也就跟上坟差不多了。

      隔着珠帘,薛荣低下头,看不清神色,“太后娘娘头风犯了,请陛下去侍疾。”

      早不头风晚不头风,选在这个时候,是在发什么疯?

      云湛不情不愿起身,“彩璃,走吧。”

      薛荣唇角短暂勾了一下,微微抬起了头,声音抬高了三分,“陛下,娘娘说了,你一人去便可,人多了吵闹。”

      云湛蹙着眉看了眼薛荣,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彩璃面带忧心地摇摇头,“陛下,不可……”

      他拍拍彩璃的肩,“朕去去就回。”

      ·

      刚要过午,天上竟隐隐传来了闷雷。

      君卿言一夜未归,在华殊阁秉烛伏案了整夜,他还没正式复职,来此地不过是温故知新。

      午后,华殊阁已经没有其他人。

      阁臣们本就有自己的正职,只是每日到此,例行把折子阅了写好意见呈上去,不过小半日功夫,做完这些事便各回各的来处。

      君卿言搁下笔,走到窗边,负手向外眺望。

      华殊阁后不过是一片规整的旧苑楼阁,陈旧的仿佛一把火轻易就能烧净烧光。

      氤氲着水汽的风无力地拂过桌案,也拂过上面墨迹将干的两个字——宰相。

      内阁的存在不过是把相权拆得四分五裂,当年先皇因怜恤旧臣遗孤,补偿给他的这个位子。

      本来也有自知时日无多,无奈托孤的意思,可君卿言知道,这位子也不过是层糖衣罢了。

      他想做到那件事,就只有成为真正的宰相。

      都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上头的人还是太多了。

      君九匆匆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君卿言回过头,只见君九双手捧着柄油纸伞。

      “主子,伞取来了。”

      ·

      云湛到了永寿宫,被阴云渐拢的天色惹得心情微沉。

      殿内,太后头戴抹额靠在软榻边半阖着眼,由旁边的人捏着肩。

      见云湛进来了,整个人忽地起身,气势跟着凌厉起来。

      “跪下!”

      云湛敛眸垂目,提起袍摆,就这么跪了下去。

      薛荣暗笑着绕开云湛,来到太后身侧,抬手帮她揉起额头,“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后的眉头舒展了些,沉声问道,“皇儿,你可知错?”

      云湛扁着嘴抬起头,好似故意让锁骨上的纱布正落在太后眼里,想让对方为之恻隐,“儿臣不过是在街上散步,那南昭使者却调戏儿臣,儿臣有什么错!”

      “混账!”

      “娘娘小心!”

      香炉滚落,半数香灰缭绕在半空,让本不明亮的宫室更加晦暗,余下那半香灰则随着香炉落在跪着那人的袍角,拓印一抹灰色的伤痕。

      腿部隐隐作痛,云湛并不吭声,只缩了下眸子,暗中将眼前人印在眸光更深处。

      而秦太后双目通红,明明一丝血缘关系也无,却表现得像严母那般怒其不争,“先皇生病后,哀家亲自教导你五年,你怎么还愈发不争气,都惹出了这般祸事,竟然如此不思悔改!”

      云湛心内忍不住冷笑,才明悟太后为何非要他来侍疾,今日若他露出半分知错的意思,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让他下罪己诏了?

      能让大琤皇帝写下罪己诏,宣扬出去该有多威风?

      如此一来,南昭站在道德高地,和亲之事就算不想答应也得答应了。

      云湛此时来了倔劲儿,“母后,儿臣无错何来悔改?”

      秦太后双目睁大,呼吸粗重地瞪视了云湛几眼,最后翻了个白眼,气得不再看他。

      什么叫烂泥糊不上墙,荣德义怎么没把他毒死?

      薛荣抚了抚太后胸口,走到云湛面前,“陛下,太后头痛难忍,实乃忧心朝事所致,陛下一派孝心,还请至殿外跪满三个时辰,若此心诚感天地,太后娘娘的病很快就会好啦。”

      若是祈祷就能让人病好,还要太医院有什么用?云湛眉头压低,意识到这便要是对他不动声色磋磨。

      “孝”字当头,即使他是九五至尊,也要跪下去。

      天边的云越压越低,终于一阵狂风吹过后,雨滴落了下来。

      开始是一滴两滴,后来是雨丝,最后终于变成珠帘般成串的雨幕,打在地上,溅起来一片微寒的烟雾。

      是春雨,却是黄昏将夜,寒凉的雨。

      晦暗天地,宫殿外跪着的人形单影只。

      月白色龙袍下的身影单薄无所凭依,被雨幕摧刮着微微打晃,锁骨处的纱布早已汪成粉色血水的湖泊,隔夜的伤口刺痛后麻木。

      就算无人问津,远看依旧亭亭。

      身后,隔着百步的距离,宫门外一道修长身影撑伞停驻,淡墨色的衣袍剪影与朦胧雨丝交叠,缥缈似方外来客。

      话语同雨珠混合,清凌如若碎玉,“那跪着的人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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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耽完结可阅~ 《太傅总想提前退休》 《裴郎今天茶香四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