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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扶鸾山上普陀寺(三) 这些想法自 ...

  •   灵舟恰在此时缓缓降落,周裕垂头丧气走在末尾,全然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

      周裕性子总是天马行空,这份跳脱于剑修而言不知是福是祸,暂且难知。

      走在前面的应暄和江兰弦两人自是无意关心周裕的忧愁,江兰弦还在为先前那缕意外捕捉到的灵魂波动所苦恼。

      那股气息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令他心绪微沉。

      江兰弦思忖着,应暄偏过头,步伐放缓,打趣道:“脸上都快写满‘我有心事’四个字了。”

      江兰弦一怔,竟然如此明显么,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你熟悉此地,可曾见过一位白姓修者。”

      应暄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普陀寺隐世百年,寺中皆是佛家弟子,你若问他们出家前的俗名,可有些为难了。”

      一入佛门,从此前尘了断,尘世旧念舍去抛却,恐怕天道都不再认可这凡尘名号。

      江兰弦默然:“罢了。”

      “你要找什么人?”应暄难免有几分讶异,江兰弦素来清冷绝尘,看似温柔实则游离于凡俗之外,这位不沾七情六欲的神仙,竟也有连他应暄也不知道的牵挂之人吗?

      啧。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江兰弦没有察觉应暄隐秘的不爽,神情有些怀念。

      白知之。

      提起这个名字,就不得不想起更多的事情,有关大楚的一切就像一场短暂的幻梦。江兰弦每每忆起,只觉既模糊又恍然,可每当他觉得自己要忘记的时候,过往种种又纷沓入梦,将他拉回那山水崩摧的一日。

      江兰弦摇了摇头,没有过多提及的意思,应暄眼中漫起沉色,又不动声色掩下去,笑了笑。

      温尘翡跟在后面,只听不语,忽的闻见一二缕簌簌轻响,下意识便要出手,却在瞧见应暄波澜不惊的神情后硬生生止住。

      一个蓝色圆球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这东西像是不知道在场几人早就发现他了,努力不引起注意,偷摸摸飘到了江兰弦腰间,圆滚滚的身形憨态可掬。

      就在他努力将自己拱进江兰弦袖子里的时候,两根手指轻飘飘把它捏了起来。

      “嗯?”

      兰弦抓住这小东西,触感冰凉软绵,他下意识捏了捏,蓝球便瘫在手中一动不动。几人盯着他不做声,这装死的小东西还以为别人看不见,悄咪咪探出两根触须贴在江兰弦掌心蹭了蹭。

      “什么东西……”

      应暄对蓝球占便宜的行径很是不喜,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蓝球即便未开智也被这股气息吓得瑟瑟发抖,赶在江兰弦阻止前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有人送你的礼物,小东西是扶鸾山的特产灵物,没什么大用,只能认认路。”

      江兰弦只当看不见他的小动作,闻言道:“谁会送我礼物?”

      轻轻一弹,蓝球飞到半空打了个转稳住,不死心试图飞回去。

      谁都没看见应暄是如何出手的,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蓝球抓在手中,漫不经心地向远处一掷,差点扔出结界。

      暗处的人轻轻“啧”了一声,暗骂“粗鲁!”

      江兰弦神情略带微妙,目光缓慢移到山壁上:“佛山在海,无执在心。”这是普陀寺开山祖师不苦大师留下的的戒训,意欲为何?当作谶言。

      佛家独立在修真界之外,凡人多不知晓其中差别,悉数归于现今修真体系之中,实则佛家自成一脉,分五个大境界:定禅心、破执妄、塑金光、无色相、自在身。

      譬如明殊,虽被修真界归入炼虚真人之列,其修为对应塑金光。

      普陀寺为当今世上众佛修势力之首,乃不苦祖师在两千年前创立。传闻这位祖师天生佛骨,诞生之初有‘卍’字胎记,金瞳红发,奈何凡人愚昧,将他视为妖孽,投入火中焚烧。后幸得一云游高僧所救,自此便随高僧风餐露宿,遍历九州。他历经劫难无怨怼,见世间千苦厄,立下宏愿,悟出佛心,得证自在身,建立普陀寺,普度万民。

      一千五百年前,邪修白因于莲城召唤恶佛,满城沦陷,恶佛一旦出世,必致生灵涂炭,不苦祖师启用献祭大阵,以己身镇压恶佛,同归于尽,方解了这一场灾难。

      这些故事江兰弦已经听过很多遍了,真相往往会在无数个轮次的传播中完全地偏离,但事实究竟如何,于这个世道而言没有值得深究的意义。

      看见的结果是真的,就够了。

      江兰弦道:“为何要隐世?”

      总不至于是害怕邪修打上门来的缘故。

      应暄好像早就知道他会问,淡道:“避祸。”

      他瞥了一眼某处:“苦海钟暴露后,未过多久飞光城有黄粱酒的消息便传了出来,紧接着各种线索都冒了出来,真真假假,给了云京进犯的由头,搅得各大势力鸡犬不宁,普陀寺不想牵扯进去,索性隐世了。”

      云京从不遮掩对圣物的势在必得,不放过一个线索,最先冒头的飞光城损失惨重,城主向自己的顶上势力丹鼎派求救,付了好大代价才摆平。

      丹鼎颜面尽失,想要联合整个修真界共同讨伐云京。奈何当时距平鹿大劫结束尚短,众势力皆在休整中,回应者寥寥无几,最终丹鼎也只能作罢。

      应暄还是很赞同普陀寺的决定的:“这些年云京从未停过对普陀寺的觊觎,隐世也躲个清净。”

      听到这儿,江兰弦便也明了:“所以当年你突破大乘那一战,便是邪修意图对普陀寺动手。想来行雁族是被无辜波及。”

      “是,”应暄没有否认。在这世道上生存,弱小便是原罪。

      咚——

      浑厚的钟声自山顶传来,这一声与灵舟上的清脆短促不同,余音在山间回荡许久。

      “嗯?”听得津津有味的周裕愕然抬头,“这道钟声是为何?”

      “一声为迎客。”

      回答他的却不是太上长老,而是一道来自天际的声音。

      “客来,有失远迎。”

      一位身着青色袈裟的僧人缓步走出,脸庞瘦削,气息内敛。周身带着历经千帆后才能拥有的平静,看见江兰弦一行人,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阿弥陀佛。剑尊,别来无恙。”僧人双手合十,如是道。

      应暄回他:“许久不见,明昀大师,你今日怎会出来?”

      他当然不会认为普陀寺主持是专门出来迎接他的,难不成是江兰弦的缘故?

      明昀含笑,并未回他的问题,转身为几人带路。

      一个僧人等在长阶下,洗得泛白的僧衣打着几块补丁,低头长久地沉默。江兰弦不经意地看过去,目光突然停住,困惑的看着僧人的身影。

      他的异样引起了应暄的注视,应暄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想说些什么,只听明昀道:“不知,你该回去了。”

      旁人不清楚,但应暄是知道普陀寺不字辈僧人可是只有不苦祖师一人,目光中多了些探究。

      不知像是没有听见明昀的话,不抬头也不动。

      “不知。”明昀又唤了他一声,分明还是同样的声调,但不知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身躯微微晃动,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片刻后转身离开了。

      江兰弦张口想要唤他,眼神愈发复杂,唇抿成一线,还是没有出声。

      温尘翡和周裕亦有疑惑,但识趣什么都没有问。他们不问不代表事情就此平息——温尘翡蹙眉,一股不详预感涌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和周裕两人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了!

      江兰弦眨了眨眼:“这是做什么?”

      明昀温声道:“想来是两位小友与不知有缘,施主不必担忧。”

      应暄哼笑:“正好安静了。”

      他都这样说,江兰弦也不再过问,原本就觉着应暄带温尘翡这两个一并来此不是临时起意。

      恰好是周裕,是温尘翡。

      与佛教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看来,果然是早有预谋。

      应暄先一步走,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认识他?”

      江兰弦沉默,神情淡得像覆了一层新雪:“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看来是你想错了。”应暄随口道,对这个话题并不是很热衷。

      “你讨厌他?”应暄对于江兰弦的任何事恨不得刨根问底,对于这样一件可大可小的事这种态度显然不正常,江兰弦反而好奇了。

      实际上应暄心中的风暴已经翻了三番,江兰弦的眼睛差点都要黏到那个假和尚身上去了!一身渡劫修为分明是修士,还在这儿扮和尚。当初明微要他带温尘翡和周裕同来,说是有两人的机缘在此,周裕也就罢了,不晓得明微是怎么知道温尘翡。嘶,莫不是明微和这个假和尚一起框他不成。

      还有江兰弦,什么以为早就死了,应暄心中冷嗤,两个人莫不是什么别的关系,才能让他这般念念不忘差点失态。

      这些想法自然是不能对江兰弦说道的,应暄阴着一张脸,高冷的不理他。

      江兰弦是万万也猜不到他莫名其妙的醋意的,要是知晓应暄已经给自己和不知编了无数版本的纠葛过往,除了好笑只剩下好笑。

      跨过金栖木大门,身后护山大阵的灵力瞬间消散无踪。抬眸望去,金殿阙宇巍峨,少了蒙蒙云雾的缥缈,多了尘世中的真实。

      石雕香炉香火不熄,檀香的味道有些重,诵经声自大殿传来,江兰弦细听了一耳。

      是诸众生,有如此习,临命终时……

      是诸众生,所造恶业,计其感果,必堕恶趣,缘是眷属为临终人修此圣因,如是众罪,悉皆消灭。

      这是,地藏经?

      往生阿弥陀佛净土,

      阿弥陀佛——

      江兰弦动了动鼻尖,他着实不太喜欢檀香这等过于浓重的香气,施了个掩气诀隔绝了气味。

      明昀将两人带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身道:“贫僧便在此止步,剑尊,有劳你了。”

      应暄颔首,目送他离开。

      明昀走进大殿后,应暄带着江兰弦绕过殿宇,顺着长廊往后走。看着似乎是步伐不快,可修行之人的脚程自然不能用常理衡量,江兰弦不知跟着他绕了几道弯,过了几道门,终于在一处慢下来。

      九方莲花池环绕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九条禁咒以池为底分别向上伸出,复杂至极的符文刻在灵力所化咒条中直达云上黑塔尖端。

      沉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江兰弦只觉裹挟着罪孽的不详气息将整座塔包围的密不透风,这里给他的感觉很熟悉,江兰弦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霜天境也是这样。

      黑塔名为通天塔,是不苦祖师在世时所铸灵器,祖师陨落前已知此行十死无生,于是将自己的本命法器炼化投入通天塔中,镇压这些年封印住的邪魔。此后弟子皆循其法,如今的通天塔已不知存在多少邪魔凶煞,不怪乎罪孽如此之深。

      “走。”

      通天塔的大门自动敞开,门内幽光隐隐,像是在欢迎来客。应暄对此习以为常,大步走了进去。

      八十一盏长明灯绕着塔中黑水彻夜不息,灯油不知加了何物,气味厚重阴冷。幽深黑暗的水面深不见底。

      中央石台上,一盏清光连接塔顶,星辉四面八方洒落,灵力被压缩,精纯的力量几乎凝固成实质。

      明微便站在高台上,眉目低垂,忽明忽暗的烛火打在僧袍上,整个人如同永恒静止的壁画,浑身上下是死寂的冷漠。

      “来了。”他开口说。

      应暄并指将一物挥去:“满了。要怎么做?”

      苦海钟封存着明微的灵魂碎片,纳入其中无妨,可取出来势必要直面苦海钟的力量,明微几人尚可抵挡一时片刻,但魂魄脆弱,不可能在这份力量的冲击下完成灵魂修补。

      明微起身,用平淡的语气说着逆天的话:“借塔身挡住苦海钟。”

      江兰弦发问,审慎道:“塔若是承受不住,碎了,镇压塔下的邪魔该如何处置?”

      通天塔碎,塔下邪魔会当即逃散,江兰弦想知晓明微有什么后招。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和不知那个假和尚不同,明微身有佛家力量,但属于道家的本源亦在他体内运行自如,二者甚至能做到分庭抗礼,以至于江兰弦第一眼竟没有分辨出他的修行路数。

      江兰弦不禁对他多了些打量。

      明微对于江兰弦的打量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眼神甚至都没有落到过他身上:“江川玉拿出来,我需要你催动力量,引到石台中。”话音落下,他才将视线转了过来,双眸无神,却仿佛能透过皮囊直入灵魂。

      “你是什么人,为何天命不在星辰之中。”

      明微法眼相看,命星如丝自穹顶飞向江兰弦,只是还未靠近,便被察觉不妥的应暄挥袖拦下,冷声道:“明微,你在做什么?”

      他心中恼怒,多少年过去,这人不分场合随意窥视别人的毛病还没改。

      明微自动略过应暄聒噪的声音,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人看时有些恐怖,江兰弦这才发现他竟是看不见。

      这是明微窥探天命的代价,他自己接受良好,形为心役,眼反而不再那么重要。

      他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何要回答你?”被冒犯的江兰弦倒是没有生气,嗓音仍然温和。

      明微笃定道:“你有求于我。”

      应暄听不下去了:“陈青见,你闹够了没有。”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再唤过他的俗名了,明微责怪地朝他偏了偏头:“很吵。”

      应暄被他气笑了。

      “无妨,”江兰弦道,“我确实有求于他。”

      应暄投降:“行,你们说吧。”

      江兰弦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平静,安抚住了应暄自进来后就隐隐不安的心。

      他口中道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想知道,苏蓦,是死是活?”

      一颗星辰骤然亮起,划过一道显眼的轨迹。明微抬头,伸手攥住飞来的星辰,他还未来得及观测其中玄机,星辰便在瞬间化作粉末消散于指尖。

      整座通天塔内的星盘,皆是明微本源灵力所化,万象因果,皆在眼中。每一颗星辰仅有一次坠落的机会,他可以从坠落的命星中看见属于星主的一生,这样逆天的能力让他付出了极大代价。永远无法离开塔中,只是代价之一。

      先前明微是找不到江兰弦的命星,但苏蓦,是看不了。他只遇见过一个看不了的人,就是应暄,但明微清楚那是因为天道有意遮掩了应暄的命运,但苏蓦又是怎么一回事?

      明微陷入苦恼中:“我不知道。好吧,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你也不必回答我了。”

      江兰弦没有失望,对他而言,“不知道”本就已经是答案:“交易已经结束了。”

      明微惊疑不定,每次坠星后必遭的反噬这次居然没有出现,不可置信的念头从心底浮现,他仔细探查星盘,确定属于苏蓦的星是坠落了,要知无论能否窥见星中玄机,只要命星坠落都会有天道判罚的反噬。

      明微一贯冷漠的脸上出现了名叫茫然的情绪,能挡住天道的判罚,江兰弦是谁,已经不必说了。

      沉默中,一道灵光从应暄识海中飞去,停在明微面前慢慢下坠,明微微阖双眸,口中默念。

      一道莲花纹出现在他眉心,金光迸现,像是开了天眼。

      那一刹那光辉寂灭,通天塔外九道禁咒的咒纹疯狂震动,几乎无法压制暴动的力量!

      嗡——

      钟鸣又似灵魂的震颤,将古井无波的黑水掀起层层波澜。

      脚下的石台也随之晃动,江兰弦身形不动,抬头,塔顶的星纹在共鸣。无数灵光飞起,似萤火星星点点。

      应暄本想驱动江川玉,用它的力量将灵光连起,江兰弦按下他的手:“不是这么用的。”

      轻盈如絮的力量从江兰弦身上流出,顺着二人相触的掌心流向江川玉。莹润光辉与浮在半空的灵光相互吸引,像是被无形的手团到一起,一点一点捏成了人型。

      塔中央的石台是用上等境千风境的境核制成,作为通天塔镇压邪魔的阵眼,只要石台不碎,邪魔就出不来。所以,明微是打算用同为圣物的江川玉来护住石台。

      明微得到江川玉所在位置,应暄前去寻找,只是找到后怎样使用圣物还需要慢慢摸索。如今有江兰弦在,自然就省略了这一步。

      道谢还没有说出口,江兰弦偏头,侧脸在暗沉沉的塔中透着剔透的洁白,温柔的神情中含着笑意:“你是想谢我吗?”

      应暄突然说不出话了。

      一股冰冷气息忽然近身,明微语气幽幽,缓缓道:“我也想说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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