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神三千世》青澜夜微

58、扶鸾山上普陀寺（二） 佛山在海，

　　江兰弦闻言一怔，并未料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唤出这个称呼，抿了抿唇，看向他时眼波疏淡，皎若秋月。

　　应暄只觉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放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不动声色敛去眸中翻涌的深沉，恍如错觉。

　　美人倾城，色授魂与。

　　一点都做不得假。

　　应暄的态度已然退让，不再咄咄逼人。江兰弦不免生出几分愧疚，一丝一缕的歉意让他设下的防线崩塌，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拒绝不了应暄。

　　江兰弦道：“我在寻找玄鸟。”

　　玄鸟，传说中承应天命、带来祥瑞的神兽，然传说只是传说，纵有千变万化，到头来也不过是世人杜撰。可江兰弦说，他在找玄鸟。

　　“此界之外，有域名大荒。混沌之力充斥在大荒的每一寸土地上，那里罡风肆虐，天灾不断，没有任何生灵能够存活。界域之间一道裂缝贯穿彼此，那里混沌之力与此界的原初之力在经年累月的冲撞中，孕育了一个生灵，玄鸟。”

　　他的声音分明没有什么起伏，一阵玄而又玄的气息悄然笼罩。应暄自前不久触碰到法则的一线后，与天道之间的感应愈发深刻，在此时，这份感应完全消失了。

　　域外之地是世界的密辛，本不是凡人能够窥知的东西，江兰弦自然要有万全准备。

　　江川玉默默散发莹润的光辉。

　　他的声音穿越了重重山峦江河，直达世界的尽头。

　　就在此刻，应暄的储物器轻微一动，他目光一顿，张手将东西朝窗外掷出，剑意霎时齐发，同时汇聚灵力一击而去！然而瞬息之间，他突觉不对劲，立刻收回灵力。

　　储物器在窗外剧烈晃动，一缕灵光冲破器身禁制骤然飞出，速度奇快无比，应暄刚想阻拦，江兰弦招手，那光便停在他面前——是浮环卷！在月霞境中拿到它后应暄尚未想好如何处置，只能随身携带。

　　这些时间它从未出现异样，扔到地上恐怕都不会有人看得出这就是封印霜天境境门的神器。

　　不用想，一定又和江兰弦有干系了。

　　浮环卷本就是江兰弦的东西，自然受他掌控，他将其召出，催动力量。

　　浮环卷缓缓展开，辉光从画中逸散，它悬浮在半空中，巨大的画幅上只有一片空茫。

　　“玄鸟生而完全，身躯漆黑如墨，双翼及尾部有赤红羽翼，展翅足以遮天蔽日。”

　　浮环卷随着他的话开始流转显光，一只占据了整幅画布的巨鸟跃然其上！与此同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幻。

　　大漠黄沙之间，一轮红日挂在天边，广袤无垠的大地望不到尽头。

　　唳——！

　　鸟鸣声轰然响起，声势一声比一声浩大！

　　只见东方天际一点黑光闪现，应暄的目光跟随它缓缓移动，狂风随着愈来愈大的声音卷起漫天黄沙。

　　天，突然黑了。

　　那是它遮住了太阳，伸展双翼自由翱翔，眼中只能看见它的身躯，赤红双翼燃烧着熊熊烈火，留下流光长痕成为世间唯一的光明。

　　这并非神迹，而是灭世的灾难。

　　“焚天火焰覆于其翅，所经之处地崩山摧，只剩残垣焦土。到了那时，这方世界便已到了绝境，再无任何生灵能存活。”

　　江兰弦挥袖，景象再度变幻，他们身处深沉的黑雾中，两股力量在疯狂碰撞，每一次都炸开大片黑光。应暄凝神，在力量中寻不到半分熟悉，只有令人心神不宁的混乱。

　　“其中之一便是裂缝另一边大荒的混沌之力，而另一股，则此界创世的原初之力。”

　　驳杂的灰和纯净的黄出现在前方，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遵循神秘的韵律交织在一起有序地浮动，正中一点变得混沌难辨，逐渐变为方才那般黑雾，一颗纯白的蛋在黑暗中沉睡着。

　　应暄默然：“它纵然力量强大，可仅凭自身，当真能毁灭一方世界吗？”

　　江兰弦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说：“它诞生后会追寻求生本能来到我们的世界，届时，它将彻底撕开裂缝，为大荒中的混沌之力打开两界通道，从而，引起灭世之难。”

　　修真界虽然危机四伏，神、仙、佛都是他们这些修者为之信仰与追随的最终目标。可是谁也不知，在天空之下，一道灭世危机正在逼近。

　　应暄意识到一件事：“玄鸟已经诞生了？”

　　否则江兰弦怎么会在这里寻找它。

　　江兰弦先是点头，又否认道：“它尚未破壳，但是灵魂已经来到了这里。”

　　说到这儿，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应暄，那眼神说不明的复杂，看得应暄莫名心虚，虽然他也不知为何会会如此。

　　周围的异像静止，所有画面化为碎影消散无踪，他们仍然置身在船舱中。

　　浮环卷失去江兰弦的驱使，再度变回平平无奇的素色画轴，飞回应暄的储物器。应暄垂眼看着它，未发一言。

　　耳边听闻灵舟划开水波的破浪声，良久，江兰弦轻声道：“玄鸟本应在三千年前破壳，天道为自救，降下九霄雷劫劈入裂缝中欲泯灭它……”江兰弦似在回望千年前的往事，那时的心绪早已记不清，千帆过尽，残留在他眼底的一抹哀伤化作惆怅的烟云。

　　应暄心中五味杂陈。

　　“世事难料，意外横生，玄鸟诞生所需的力量被人窃取。它未能成功破壳，灵魂从裂缝中遗失，肉身仍留在裂缝中，等恢复破壳所需的力量后，灵魂便会被召回。

　　雷劫因这场意外没有降下，九霄雷劫的灵力来自霜天境，一日不落，被汲取的灵力便还不回去，霜天境会持续处于灵、怨失衡状态，长此以往，恐怕不等玄鸟灭世，世界就要乱了。”

　　如今天下四处怨鬼横行，应暄也曾猜过是否是霜天境出了问题，现在一听，果然如此。而江兰弦所说的三千年前，正是史料记载的怨鬼作乱伊始。

　　想要解决灵、怨失衡，便需找到玄鸟让雷劫劈下来，如果劈不死，那么玄鸟灵魂归位，破壳出世，世界还是会陷入死局。

　　一切的源头是玄鸟，是混沌之力。

　　应暄沉声道：“这道裂缝没有办法关上吗？”

　　“这是创界的力量，唯有等同的原初之力可以一敌，”江兰弦摇头，“但在漫长岁月的演变下，原初早已不被现今维系天地的灵力、怨力所交融，与庞大的混沌之力相比，太过渺小。”

　　应暄道：“如此说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在玄鸟聚集完成破壳之力前找到它的灵魂，且确保雷劫能彻底将其诛灭。”

　　“是。”

　　这是一场容不得半分差错的事情，原本只有江兰弦一个执行人，而此刻，应暄也决意入局。

　　江兰弦轻轻皱眉：“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参与。”

　　他可能觉得话有些重了，又道：“属于我的职责，只有我能去做。”

　　“哼，”应暄嗤笑，“哥哥，你怕什么？我倒是想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况且最坏的结果都是天地倾覆，横竖没有第二个结局，参与不参与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江兰弦移开了视线：“随你。”

　　“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江兰弦笑道：“玄鸟是魂魄入世，形态不定，可能是花草鱼虫，也可能是人。”

　　“茫茫天地间，这该如何寻觅？”应暄道。

　　“身处三界之中，自受天道制辖，它的命线会映在星图中，只有等同的不沾因果的力量能看见。”

　　江兰弦抬起下颚点了点他的储物器，应暄先是疑惑，后挑眉笑道：“原来你早已算计好了。”

　　等同且不沾因果的力量，那不就是神器吗。

　　江川玉和苦海钟需要用于明殊固魂，应暄和江兰弦不会轻易拿走，但是浮环卷就没了限制。

　　应暄凉凉道：“你早有准备，还要故意说不愿我参与，是想试探我的态度么？”

　　江兰弦轻轻抿了一口茶，抬眸，如云似雾的眼中含浅淡笑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尊者，您快来瞧，有大鱼！好大的鱼儿！”

　　周裕兴奋地高声呼喊，打断了应暄的话，江兰弦直接起身道：“我去看看。”未等他回应便径自推门出去了。

　　应暄见他看似平稳实则落荒而逃的身影，挂在脸上的笑却是慢慢褪下。伸出手，指尖搭在桌面的茶碗上轻轻一敲，玉瓷发出清脆的鸣声，他的心也愈发迷茫……

　　辽阔无垠的海面碧波荡漾，深邃的蓝是天空倒影，远处水天一色，看不出界限。

　　江兰弦流连于眼前景色，眺望远方大海。

　　哗啦！

　　海浪犹如百丈高墙压下！一层光膜出现在灵舟外层，众人在此刻置身于水下，鱼群与浮动海草尽收眼底。海水退去，这迷离的一幕却深深烙印进了记忆中。

　　周裕欢喜地趴在栏杆上，向着突然变深的海面前方伸头。

　　啦——

　　江兰弦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无比空灵的鸣声。

　　水花再次飞溅，一只巨大无比的鲸鱼高高跃起，脊背划过高天，如同神话传说中的扶摇九天的巨兽，震得海水翻涌不止。

　　这个大家伙似乎很高兴，它重重落回海中溅起水波百丈高，深蓝色的身躯缓缓游至灵舟附近，连向来冷静的温尘翡也忍不住靠近。

　　江兰弦走过去，鲸鱼似有所感，又长鸣一声。

　　“耳朵都要震聋了。”应暄不知何时从船舱中出来，站在江兰弦身边懒洋洋地说道，“这么大的家伙也不知活了多久，还撒娇。”

　　“是个小家伙呢，”江兰弦能感受到从鲸鱼身上传来的磅礴的生命力，它在海中几乎没有天敌，身为灵兽，想必生活得十分惬意。

　　应暄倚在栏杆上道：“那往日我来时想必看见的是别只了，一点都不如今日热情。”

　　灵兽不同于普通妖兽，喜好灵韵纯澈之人，应暄虽气运深厚，命格不凡，但不论哪一世都不受这些有灵性的生灵喜欢，从前是因他身负罪孽，如今，怕是灵魂杀伐气太重缘故。

　　江兰弦心中暗自思忖，屈指一弹，传去一道纯净灵光赋予鲸身。

　　它兴奋地试图将灵舟顶起来，但碍于防护罩只能焦急地扑腾水花。

　　温尘翡突然道：“它是不是有事要说。”

　　“师兄你何时多了和动物交流的能力？竟然瞒着我！”周裕怒道，又凑上去，“那它在说什么呀？”

　　应暄淡淡道：“问你师兄不如直接去问它，要我帮你吗？”

　　周裕瞪大了眼睛：“可…可以的吗？”

　　他搓搓手，目光止不住地在鲸鱼身上流连，一脸跃跃欲试。

　　应暄勾唇，正准备送他去好好体验体验。

　　江兰弦按下他的手：“我们到了。”

　　“啊？”周裕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躲到江兰弦身后为妙，悄悄挪了个地。

　　温尘翡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对着鲸鱼若有所思。

　　应暄挥袖解开了灵舟的禁制，光幕从上至下开始消失，鲸鱼先是试探地用脑袋凑上来，见阻挡自己的东西没有了，长鸣一声，沉入海水中。

　　灵舟突然剧烈摇晃，江兰弦下意识前倾。应暄早有预料，脚步挪动，瞬间来到江兰弦身边将他揽住。

　　江兰弦默默不动了。

　　温尘翡早早扶上了栏杆，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摔倒的周裕。

　　灵舟突然拔高，随后乘风破浪前行，鲸鱼脑袋在前方露了出来，原是它将灵舟顶在了身上。

　　周裕道：“我们在鱼上面！”

　　“它是想给我们带路！”温尘翡并无通晓兽语之技，但他正是江兰弦指的有灵性之人，能捕捉到灵兽的意念。

　　他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我曾听闻深海上，晴日偶有巨兽出没，就是它吧。”

　　应暄勾唇笑道：“扶鸾山的镇山神兽，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平日谁都懒得理，今天也是沾了江尊者的光。”

　　周裕从善如流道：“多谢江尊者。”

　　“……？”江兰弦迟疑，这样吗？

　　“哥哥难不成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吗？”应暄戏谑道，带着几分轻浮的调侃言辞从他口中不疾不徐道出。

　　周裕和温尘翡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江兰弦淡淡睨了他一眼。

　　鲸鱼的速度极快，几次沉浮便行进数里，照说有它引路应不会出错，可不消片刻，海上的山峰变得越来越朦胧，灵舟闯进那层轻纱之中，云雾愈发厚了，水汽潮湿。

　　“这是怎么了？我们不会又进到什么幻境中了吧！”雾气中仅能看到几人的大致轮廓，周裕大声道。

　　“你该好好补一补修真界常识了。”左侧传来温尘翡冷淡言语，“我们在普陀寺护山大阵中。”

　　“威压也太恐怖了吧！”这才到最外层，以他元婴后期的修为都已有些力不从心。

　　江兰弦道：“压阵之物是苦海钟。”

　　“啊？是四圣物之一的苦海钟？！”

　　温尘翡颔首：“难怪。”

　　周裕眼珠一转，嘀咕：“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出来，不怕被偷吗？”

　　“就凭你？回山后我该与你师尊喝一杯茶了。”

　　应暄的声音冷不丁在他附近响起，周裕心顿时凉了半截。

　　应暄挥袖将一物掷出去，流光划破云雾，终于展现出扶鸾山的全貌。

　　山峰高耸入云，泉谷清澈，有飞瀑直落，大片红瓦黑檐的殿宇半掩盖在缥缈群峰之间，一声震天彻地的钟鸣响动。

　　抬头，一座石碑高高矗立在山腰，上书：

　　佛山在海，无执在心。

　　江兰弦忽地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