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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扶鸾山上普陀寺(一) 前世今生, ...

  •   应暄从纷乱记忆中挣脱,神色是如梦初醒的怔忪。甫一睁眼,强横剑意自识海涌出,滔滔气浪几欲将船舱掀开!

      咚咚咚——

      摧枯拉朽的力量在爆发中途被主人控住,恐怖的气息一瞬消散干净。

      江兰弦敲门三声,落下去的指节顿住。应暄推开门,露出平静的面容,似乎对江兰弦的到来并不惊讶,眼底微含笑。

      屋内一扇窗大开,可闻海风吹来的水汽。

      这一场属于两个人的梦,在何时、何地,哪些话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应暄反复思忖,惊觉自己完全陷入了一个叫做江兰弦的陷阱中,然而他连这陷阱究竟是何时设下根本都不知。他已经无法看出江兰弦到底在其中是什么一个角色。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心寒之事,但应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高涨,像一把火逐渐点燃。

      重逢后,江兰弦的态度像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可目前为止出现的许多事又在将他们二人不断推近。

      江兰弦不想这样,只能用疏离来躲避。

      假使这是命运的一环,应暄却是乐意顺水推舟,不作抵抗。

      他还挺想看见江兰弦知晓真相时的表情。

      这些想法江兰弦自然无从得知,毕竟江兰弦自己都不知道会有人听了时沉的笛音后竟能梦见轮回前的事。

      应暄满腹坏心思,面上仍然翩翩君子模样,温声道:“兰弦来找我,是出什么事了么?”

      江兰弦看了他好几眼,不明白这人怎么心情时阴时晴,跟夏时气候似的,眨眼就换了个天气:“是有件事。”

      他正准备开口,应暄一把推开门,侧身道:“进来说。”

      在门外确实有些不像样子,江兰弦颔首,进了他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偶有飞燕匍匐水面,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后又张开双翅重回天空,自由翱翔。

      他们昨日凌晨从枫城港湾启程,在东海已经行进了一天一夜。

      飞舟在海上变成了一艘精致牢固的船,任凭外面风浪再大都不能撼动船身半分。江兰弦也不和应暄见外,敛目落座。尘翡和周裕的低音在海浪声中断续传来,听得并不真切。

      应暄没有催促,坐在他对面,深邃眼眸中带上了一点道不明的缱绻,看着江兰弦仿佛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温缓含情。

      江兰弦根本就没感觉有什么不同的,于是在这样的目光中坦然自若。他坐在窗边,目光落不到实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眉眼流露一丝温柔神情,精致如画的容颜比云中月更添几分朦胧。

      江兰弦一只手置于桌上,圈起两根素白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虽在思考,可清凌凌的眼神没有半分出神,视线从碧蓝的海面移进船舱,最终落在应暄脸上。

      那是一块玉。

      在他素白的掌心愈发莹润,其形无棱无隅,通体纯白莹彻。一缕缥缈白气托起玉身,令其悬浮于手上,同时也凝成一层透明白膜如同屏障一般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无需靠近,便能感知到从玉上传来的无法言喻的生机。

      这并非灵力,亦不是世间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体系。若要给它一个定论,江兰弦愿意解释为天地间所有生灵都具有的本源生机,是天道规则之下维系万物存续的基石——原初之力。

      生机无质无形,源于太古之初,混沌之始,其根源可追溯至世界诞生的原点。

      透过窗斜铺进来的光线照亮了江川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玉心一点微弱的光,虚弱而稳定的点燃千万年。

      咻!

      灵光从他手上飞去划出破空之声,速度极快,肉眼只得捕捉到留在半空中的尾焰,轻而易举将玉外那层白膜割碎。

      古老的力量从沉睡中苏醒,那些生机还未来得及散入世间便突然弥散,白烟前仆后继从玉中涌出,形成一圈圈光晕。

      江兰弦轻声道:“出来。”

      这间狭小船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隔绝了外界,形成独立的空间。方才能听得所有的声音都归于绝对寂静,只有应暄,江兰弦,和这块不明所以的玉,

      时间也好似被延缓,没有任何人,或是其他东西有回应。

      江兰弦并不急躁,修长手指笼住茶盏,轻缓的转动着,姿态从容。

      一缕白烟自玉中流淌,落到床榻旁的空地上,逐渐形成了一圈模糊的轮廓,凝聚成人的虚影。玉心光微微黯淡,只剩一点星火,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江兰弦轻敲茶盏,清脆瓷音泠泠,玉心蓦然一亮,恢复如初。

      虚影凝实后如水一般生起波澜,直到变幻成一个完整人型……

      光着身子极为不雅,江兰弦抬手,床上的被衾便浮过去将这人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尚未变好的脸,五官面团似的不成形状。

      形形色色的脸交替闪现,片刻后速度变缓,糅合、重塑,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江兰弦和应暄都很熟悉的一张脸。

      应暄眯起眼,心中亦不为之震撼。

      怎么会是他。

      这人有了动静,从被子中掏出一只手摸摸脸,眼神无神,好像意识还未清醒。

      “萧百年。”随着江兰弦的声定,清雅的韵调伴古音齐鸣。

      声轻,力道沉如千山轰然压下。

      三字带着压迫灵魂的重量直入他神魂,响于空旷的黑暗中,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带来一束拂晓的曙光,将沉睡许久的人唤醒。

      萧百年眨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嘶!”萧百年伸手想挡住刺眼的阳光,然而光线穿过手臂,又穿过他整个身躯打在地上,只有被子挡住的地方不透光。

      动作幅度太大,被子滑落了。

      ……

      嘶,光将他整个人照的闪闪发亮。

      江兰弦觉得实在伤风败俗,看了一眼饶有兴味的应暄,轻声叹气,闭了闭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衣裳扔到萧百年头上。

      萧百年数年没有动过的脑子终于缓慢地运转起来,下意识接过衣裳,还未来得及茫然,一低头,眼睁如铜铃,一眨眼迅速将自己裹了起来。

      “啊?”

      “你为何会躲藏在圣物里,还是以灵体的形态?”

      “啊??”

      “你不是四百年前死在邪修手中了么?灵魂为何没有成为怨鬼?”

      “啊???”

      萧百年似乎已经忘记怎么说话,艰难运转的脑子在江兰弦和应暄你一句我一句的疑问中再次失灵,呆呆傻傻只差流口水。

      江兰弦这时也感觉一堆问题涌向一个刚苏醒的灵魂着实不太好,体谅的笑了笑,没有再开口。

      但应暄才没有体谅的心,走到他身旁直接伸手。

      果不其然,只能碰到衣裳。

      萧百年挪动数百年没有动过的身体艰难躲避,仿佛方才灵活换衣的人是幻象。

      他眨眨眼,脑子清醒的一瞬间便看见坐在窗边的江兰弦,那张神镌般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他视野中,呼吸一滞。

      “呃……啊……”他发出意义不明的语调,更像个傻子了。

      应暄唇角一弯,为了防止他的毒舌伤到刚凝聚还很脆弱的灵体,江兰弦直接开口:“我知道你恢复意识了,不着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真是善解人意的大美人啊!

      在场一人一灵同时想到,不过一个是心脏砰砰跳的欣赏,一个是带点阴暗的不可说。

      萧百年定了定神,张大嘴试探着咳嗽,发现能出声后露出个哭似的笑,嘶哑含糊道:“你,你们怎么在这儿!”

      应暄闻言轻轻一瞥,萧百年突然警铃大作,只听这人不紧不慢道:“一别四百余年,原以为是永别,想不到我三人还能在死后再见,真是缘分。”

      萧百年死死盯着他,惊愕之余整个魂已经石化,脑中不断反复他的话。

      四百年,死后。四百年,死后。

      对呀,自己已经死了,那他怎么还没投胎?!

      不对,他不是应该魂飞魄散来着……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

      萧百年大惊失色,魂体飘渺闪烁,江兰弦无奈道:“你别吓他,他魂体尚不稳固,若有个什么好坏该如何同履霜交代?”

      应暄无辜道:“抱歉,早闻萧师兄离世,如今突然大变活人,我着实太惊讶了。”

      他说是道歉,实则毫无悔改。江兰弦自然清楚他的性子,对此也懒得说什么,默默睨他一眼,示意收敛些。

      萧百年四百年没用过快锈住的脑袋开始运转,消化现在的情况,顿时勃然大怒:“何方妖孽,竟敢化作应暄和江师兄的脸招摇撞骗!江师兄可早就死了,你们拘我魂魄有何图谋?不管打的什么主意,趁早死心吧,我纵是魂飞魄散也不会遂你们的心!”

      萧百年不知这两人是用了什么邪法让怨鬼恢复神智,还扮成熟人的脸哄骗自己,怕是有什么大阴谋,若真被他们利用岂不是会造下大孽!

      他眼珠一转,当即抬腿朝最近的江兰弦踢去,魂体轻盈,动作一大便带着衣裳飘了起来。江兰弦一顿,萧百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蓦然转换身形金蝉脱壳,化成一道光飞向窗外!

      深蓝色的海面波浪起伏,他的脸与海水即将亲密接触的时候停住——青光一闪,灵力化成的长鞭拦腰一卷便将他拉了回来,落到两人面前。

      应暄的力量落了空,他碰不到萧百年。

      萧百年两眼一黑,直呼倒霉。

      江兰弦收回手,在萧百年体内游走的力量江兰弦很熟悉,他看见灵力流转的纹路,以至于另一股逆路而上的力量便格外突兀。

      是履霜的力量。

      天地间竟有人能参悟圣物的灵纹,令人死而复生,就连江兰弦也是头一回见。

      只道器物化灵,法则眷顾,而萧百年亦是天命如此。

      “有人将你的灵魂置于江川玉内,用枫城的信仰之力和圣物的力量令你复苏。”

      死而复生是为逆天而行,纵然履霜气运强大,也必得付出极大代价。

      闻言,应暄和萧百年齐齐看向漂浮着的玉。四圣物之一,江川玉可令人死而复生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这已是极为逆天之事,况且萧百年还是从怨鬼转回正常的魂魄。世人皆知变为怨鬼后再无法入霜天境轮回,只有魂飞魄散一个结局。江兰弦思忖,圣物并无逆转灵、怨二力的权能,那便只可能是信仰之力了。

      信仰之力生于凡尘之人的信仰,是这个世界创造所出……

      此力尚且稚嫩,这件事情若暴露恐怕引枫城会有大难。

      江兰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偏头,应暄没有被抓包的窘迫,面上笑意浅淡,唯眼底藏着一抹深思。

      江兰弦无法袖手旁观,现在江川玉与信仰之力因果牵扯,引枫城目前不能再承受波折,此事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决不能泄露出去。

      他眉目一静,淡淡道:“你灵力纯净,灵台清明,像是怨鬼么?用圣物之力逆转生死,履霜着实付出不小。”

      萧百年低头,半透的身躯下是陌生的力量,有些怪异,但确实不是怨力。

      他感觉自己需要先缓上一缓,招呼都没打一声,化作流光飞进江川玉中了。

      对于萧百年的逃避,应暄并未置评,即便心中并不认同这种做法,但他知晓这便是萧百年的本性,即便经历过一次死亡也不会有任何更改。

      小小一间船舱安静下来,江兰弦在想什么?

      据说,九州大陆曾在数万年前遭域外邪魔侵袭,神明出手击退邪魔,赐下四圣物镇守四方封印。

      沧海桑田,圣物早在变迁中失去踪迹。直至两千五百年前,界门突然崩塌,修真界与凡界融合,四圣物的消息才再度重现于九州大陆。

      有传言称正是圣物导致的界门消失,可究竟真相如何至今也没个定论。

      江川玉死而复生,苦海钟抵消万法。黄粱酒一梦前尘,最神秘的涅槃镜不知效力。

      传说,得到四圣物便可打开通往神界的道路,成为至高无上的天神。邪修自诩神修,他们追寻的就是这条路,而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相信这则传说。

      “圣物能够消解怨气,使怨鬼逆回灵魂吗?”应暄道。

      江兰弦不意外应暄会怀疑这件事,修为愈高与天道感应愈深,有些时候,直觉才是真相。

      江兰弦垂眼,没有回答他。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应暄低笑一声,不以为意:“哥哥,你知道我为何去普陀寺?”

      江兰弦道:“你之前说过,去送明殊的灵魂碎片。”

      应暄俯身,与他靠的极近:“是。我手里这一片,就是最后一片碎片。”

      江兰弦抬头,直直看着他。

      普陀寺建寺以来最为出众的弟子,死于平鹿大劫中,连尸身都不曾剩下。

      魂飞魄散,转世无望。

      “你此行扶鸾山实是助他转世。”江兰弦轻声道。萧百年复生之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信仰之力,江川玉,以及器灵履霜。

      可谓承天大运,才有萧百年这一个奇迹。他的灵魂可以适应一切肉身,因为他是在天道下,合乎规则的一场复苏。

      而明殊什么都没有。

      江兰弦心中是有些遗憾的,阴阳眼,佛骨,九世善人。如果不是平鹿大劫,他或许真的能成就佛身。

      应暄道:“当年,明殊的灵魂被苦海钟碾碎,却并未就此消散,陈青见算出这些碎片散落各地,若是能将他们全部收回,或许能送他入轮回。”

      陈青见用苦海钟作引,竟真叫他成功了。

      江兰弦神情不变,清凌凌的眼瞳中看不出情绪:“你早就知道江川玉在引枫城。”

      “苦海钟在你这里?”

      啧。

      应暄挑眉笑道:“普陀寺怎么可能将它给我?不过是陈青见的一点手段,将我们这些寻找碎片的人都染上了圣物的‘运’。”

      他,履霜,以及普陀寺的几位大师。

      灵魂碎成千万份,如何才能一片片找齐?只有陈青见穷尽毕生功法才发现的独属于圣物之间的联系。

      陈青见一定是将明殊的气运连到了苦海钟上,所以他与圣物便有了连接。这一点连接足够找寻明殊的灵魂碎片。

      此法于圣物之间,虽说牵引微乎其微,但引枫城的枫灵大限将至,力量衰弱,已无法完全遮掩江川玉气息,加之应暄自身气运加持,发现江川玉并非不可能之事。

      江兰弦默默颔首,眉眼稍缓:“所以你是想要我将江川玉给你,为明殊固魂。”

      不外乎江兰弦会如此想,这一切环环相扣太过巧合,要说应暄毫不知情,恐怕三岁小儿都不相信。

      应暄不知该是说他一点不将先前交心之言放在心上,还是自始至终,都未信过自己半分。

      .

      他所有的转变江兰弦不是没有察觉。他很疲惫,他的倦意缠绕身躯久久不散,不想再去思考这些烦扰事。

      可他的欢喜已持续数千年,避的了人,避不了心。

      由应暄始,即便灵魂经历百世千世,有重重的阻碍相隔,应暄也会不断朝他靠近。江兰弦对这份炙热的感情无法无动于衷。以至于很久很久他都只敢远远看着。

      或许应该在一切结束后再来彻底理清所谓感情,如今的局面不过是在消耗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而信任总会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江兰弦的神识已覆盖东海三千里,延伸到掩在雾霭云后的扶鸾山间。

      “哈。”

      应暄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的嗓音很轻,状似呢喃,“我找了你五百年,在你心里,我又究竟是谁?”

      “你……”

      只见他随手一捞,指尖夹住飞来的江川玉,动作轻慢随意,仿佛手中只是一块普通玉石。

      “应暄!”

      骤然靠近的气息令江兰弦呼吸一滞,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指,甚至还在逼近。他退后半步,肩背猝不及防撞在冷硬窗框上,应暄的手在他腰间轻轻摩挲,江兰弦不得不出声阻止。

      应暄专注地看着他,手下腰身清瘦,这么薄,他真是喝露水的么?

      “祈神节好看吗?”应暄道。

      江兰弦轻轻皱眉。

      “你应该还不曾见过人间的节日,彼时祈神节将近,我想你会喜欢引枫城的。”应暄温柔道,“江兰弦,你说你不会伤害我,所以我也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怕我,也不要胡乱揣测我。”

      然而命运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天空之上,江兰弦看得见,所以他必须走下去:“应暄……”

      “我要做的事与你无关,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关。你若想要江川玉,尽管拿去,所谓圣物对我而言与草木无异。”

      【大荒无妄,有神山长眠,天河之水破长空,浩浩荡荡惊山河。流离之地,不为世间知。

      我要离开了,

      这并非分别,

      而是一场注定的相逢】

      梦中那副场景始终挥之不去,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月亮可真圆啊,月光将山间小路照的通明。

      “修仙之人本不该做梦,可我只要入定便会一直梦到些事。”他低头。

      “你还梦见了什么?”

      应暄道:“一座山,一条河,你和我在月下垂钓,你满载而归,而我空空如也。”

      江兰弦的眼中似有微光闪烁,熠熠灿烂,乌发锦衣亦是与梦中重叠,叫应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

      江兰弦指尖微抬又落下,“是笛声,时沉的力量竟然会影响到你。”

      前世今生,皆在一曲中。

      应暄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您能为我解解惑吗?我的,神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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