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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折叶聆君惊寒剑(十六) 直到后来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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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一行人暂在城主府歇脚。
江兰弦道:“方才那秦允纶扇面所绘蝴蝶,瞧着倒是有几分意味。”
他一眼便看见那只孤蝶,色彩诡谲,翅翼撕开九道裂痕,展翼圆润不尖锐,透着彩光的白栩栩如生。
周裕道:“您说九厄荧仙蝶?曾是玉蝶秦氏的灵宝,后被秦氏作为家纹使用,可惜它很久之前失窃了。”
“秦允纶地位在家族中应该不低,怎会如此不经事?”江兰弦语调中含着几分讶异,虽是金丹修为却不实,怕是全靠丹药堆砌。
应暄摆弄着方才随手拿的枫灯,嫌它不够亮,点燃一缕灵火放了进去。
江兰弦道:“比你们,还有许多主脉修者相比着实弱了些。”
从前在平鹿时,各大势力都不间断派遣弟子前来,不说当年,如今温漪珺看起来都要比秦允纶沉稳练达,他们年纪应当相仿。
“根上坏了,哪里还能不废物。”应暄看出他所想,“秦氏不过就是个空壳子,只能强撑脸面了。 ”
“江尊者您放心吧,”周裕以为他是怕秦氏报复,“当年秦家主被长老一件穿心,秦氏连个声都不敢出。这些年不知又得罪了哪路势力,外出历练的弟子屡出意外折了不少,族中长老也死的差不多了。他们恨不得离剑阁远远的,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来触太上长老的霉头。”
江兰弦好奇:“这样说,秦氏处境岌岌可危,该被其他势力蚕食才是,可我看秦允纶倒是很安稳。”有大量丹药堆修为,还能摆宴请宾,不像是周裕口中的落魄家族子弟。
周裕也不清楚了,他很久都没碰上秦家人,也不知晓近况。
温尘翡亦不知,他向来不过问这些。
应暄道:“秦家最后一位渡劫尊者已于两百年前陨落,现在不过是靠着几千年的底蕴勉强支撑,想要吞没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现今修真界暗流涌动,各地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秦氏牵连甚多,不是一两个势力能轻易动得。
跨过凭栏,走至湖畔,几名孩童打闹着从身旁跑过去,模样天真无忧无虑。
兰弦目光追随他们而去:“你杀的人不过是个引子,想必是秦家走错了路。”
应暄道:“有因才会有果,咎由自取罢了。”
周裕想起当年那件事,不由得叹息:“江尊者可知现今四大家族只剩下三家了?”
兰弦道:“这是为何?”
“北宫氏连同邪修,以城中生灵为祭,无论普通百姓还是修者尽数被炼为傀儡,事迹败露后,被修真界合力清剿。”
枉死之人的怨力游荡在城中,各大势力的修者杀了一茬又一茬的怨鬼,可只要怨力不除,怨鬼永远都杀不尽。
“太上长老破阵后,众人鏖战三天三夜才肃清怨鬼,整座复雪城沦为死城。在那之后,我们才知邪修早在数百年前就已渗入修真界,不知有多少势力与之勾结。复雪城惨状在前,但总有人枉然生死,与云京沆瀣一气。”
直至今日复雪城附近还有残余怨气,没有任何人能常住。六大门派请求普陀寺大师前来超度,问天设下往生阵,近些年听说稍稍缓解了些。
想到这儿周裕也有些好奇了,事发当年他才出生,这些往事虽然有典籍记载,但写的含糊,他知道的也不多,对此参与最深的还是太上长老。
世人都知秦家主是在清剿结束时被太上长老一剑穿心,虽然秦氏事后和秦言则割席,但周裕和许多人一样完全不信秦氏真无辜。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应暄一定清楚内幕,但谁也不敢去问。
于是江兰弦看向应暄。
……
今夜大家兴致未散,连周裕也不像平时在他面前那般拘谨。应暄轻“啧”一声,沉吟片刻:“当年北宫氏广告天下修者,复雪城不计过往、不看灵根,凡有仙缘者都可入北宫氏门下,并抛出大量法诀丹药免费相赠。那之后,不仅是散修,许多在原先门派中郁郁不得志的修者也纷纷投奔。这些人将复雪城奉为圣城,北宫氏一时间风头无量,盛极一方。”
“那一代秦家主,秦言则的夫人便出身北宫旁支,秦氏见北宫这般风光,便由北宫夫人做媒,将家中长女嫁给了复雪城少主。”
“这个我听过,”周裕倏然睁大眼睛,“那女子年长北宫少主百来岁,还是秦言则发妻,已故的前夫人之女,据说天赋长相平平,一直不受家族重视,可北宫氏竟愿意自家少主娶她,对外称二人是两情相悦,这也是秦氏最受诟病的地方!”
话音刚落,周遭安静无比,周裕眨眨眼,见温尘翡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很不常见的佩服,就连江兰弦都有些担忧看他,他心头一跳,干巴巴的看向那道视线主人。
“我看你消息如此灵通,不如你来说?”应暄轻笑一声,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却令周裕毛骨悚然。
他靠着这些年在剑阁练出的反应飞速认错:“对不起长老我错了,我不该插话的。”
他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这是谁啊,这是魔鬼般的太上长老,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
周裕痛定思痛,应暄也不再为难他,接着他的话道:“当年也有却有猜测,但秦氏咬死是长女与北宫少主二人情投意合,他们不过顺水推舟。过了二十年,复雪城之事暴露,之后便如您们所知。”
“北宫氏在此战中覆灭,准备清算秦氏的时候,北宫夫人同亲子自焚于火中,尸骨无存。后来没有证据能证明秦氏其他族人参与其中,只得不了了之。”
应暄到此便收了话音,昔年几乎震动整个修真界的事情过了这么久也只能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往事,而死去的丢失的,于九州大地而言不过过眼烟云,悉数随风去。
“九厄荧仙蝶便是当时遗失。”温尘翡那年不过二十几岁,只在战场边缘走了一回,并未能深入。
“是的哦,”周裕也道,“好像就是在这件事后,秦氏弟子外出总会遇见各种危机,不少人惨死。当时大都认为是看不惯他们的人动的手。后来秦氏大长老出面彻查,结果没多久他也死了!秦氏找了好些年,穷尽法子连这人是男是女没查出来。”
“所以说,不要做亏心事啊!”
周裕感慨。
……
天穹染墨,月明星疏。
古淮荫,现引枫城,坐落在大河之畔,九衢三市,接袂成帷。有枫灵庇佑,万木归灵,城中古枫树三十年一红叶,故有祈神节。
满城枫树刹那红叶,一方百姓祈神归来。
微风吹拂带来阵阵凉意,城中河上,彩灯随流水荡悠悠至天尽头。江兰弦弯着身子将手中花灯放出,人祈神,那神,又要向谁祈求?
他只愿河灯随着流水传向远方,将无法写下的愿望停驻片刻。
江兰弦站在河畔,清瘦的背影寂静单薄,应暄侧着身子看他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样子,眼中升起探寻的暗色。
“怎么了?”江兰弦不禁问。
温尘翡若有似无的目光时而落到江兰弦身上,他一贯情绪淡薄,便是天大的计谋也不显山不露水,此时的异状于是格外显眼。
温尘翡道:“您吹的曲……并非熟知曲调,却令我心神动荡。”
他斟酌一番,还是这一词最为贴切,那是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直直吹到他灵魂的音。
温尘翡不知是只有他一人这样,还是说听者皆是,但见周裕的样子应是没有的。
江兰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清凌的双眸中盛满水似的光,但温尘翡并没有感到平常的温和:“因为这一曲,也算吹给你听。”
温尘翡不解。
但江兰弦没有再解释,偏头看向一直在一旁的应暄,应暄蓦然同他对视,耳畔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就像一抹清冷的月光,照亮这无边黑夜,却从不为谁而停留,也温暖不了任何人。
江兰弦横笛于唇边,纤长睫羽微阖,如松下风素肃肃而立。
又一首不知名的曲调渡水远去,直将人引入那长生殿——
“你真不是什么山野精怪么?”
“怎么这么说?”
“同样的饵,为何鱼只咬你钩,我却空荡荡。”
分明是黑夜,阴森森的山林笼在皎洁明亮的月色中,铺下大片光华。溪水冰凉刺骨,可青年似是不觉,坐在岸边小凳上,手执一杆毛糙的鱼竿八风不动。想来鱼竿是随手做的,木刺都未剔干净。
再一次晃动手腕,水中那头不住下沉,他握住柄巧劲一甩便提了起来,肥胖鱼儿在钩上挣扎,最终还是落入他手。
他取下鱼放进身旁满当当的木桶中,平静的眼中也浮上了一点满意之色。
“怎么不说话,兰弦哥哥?”距他两三步之外,还有位青年同样在钓鱼,身旁木桶空空如也,他笑意吟吟,语调亲昵。
江兰弦转头,精致的面容一双如洗碧空的眸子比溪水还要澄澈,平静,也淡漠。
他二人上山夜钓,可惜也不知怎么,应暄等了许久连一条鱼儿都未钓上来,反观江兰弦,一杆一杆没停过,溪中那些鱼像被下了蛊争抢着咬饵,桶里已经装不下了。
应暄苦恼问他,神情不见萎靡。得不到回音,于是站起身,寻常的一身衣裳被他穿出了别样的洒脱:“我这向来出钩不空的好运都镇不住。不过,哥哥就算是精怪也无妨,只你要悄悄的,除我之外可别在和别人钓鱼。”
“不是,你运气比我好。”
是该回去了,江兰弦收了杆,回道。他走过去将两只桶叠放在一起,拎起来,“走了,明日做清蒸鱼。”
“那我的鱼?”应暄对着他的背影问,江兰弦又不理他了,“我想吃红烧的!”
江兰弦径自顺路下山,身后有风掠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他肩,随即一股大力袭来,将他肩胛掰转重重朝后按。应暄将他抵在路边的树上,单薄衣衫挡不住这一下,江兰弦皮肤白,被应暄按住的地方和摩擦的后背很快便泛起薄红。
应暄素日行事稳妥,此刻毛毛躁躁的下手没个轻重,想必是故意为之。青年修长挺拔的身躯能将江兰弦完全罩住,面上虽含笑也掩不住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江兰弦没有反抗,顺从的接受应暄的粗暴行径。应暄细细观摩他的脸,无可辩驳的美人,直到看见他的眼,一双如天海湛蓝的眸子一眨不眨的同他对视,温柔的,有着世间万物都盛不进去的无情。
应暄忽然回神。
江兰弦漆黑的瞳孔看着他,似乎在问怎么了。
“我若是运气好,又怎么会被困在这儿?还是你认为,死不了便是运气好?”应暄半倚来,灼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另一只手牢牢将人困在怀中,袖口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圈黑色荆棘,在月光下隐隐闪着沉暗的光,他的脸靠在江兰弦脖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显现属于应璟容的冷酷。
他在试探。
“妖怪也好,神仙也好,我真的不能再等了,你放我走吧,如果之后我还能活着,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一辈子都留在这儿。”
江兰弦神情没有分毫变化,回答也从始至终没有变:“不是我。”
应暄猛然抬头,眼中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手腕上的一圈黑色愈发沉冷,压的人心神混沌。他拽起江兰弦的手臂,露出腕上同样的纹身:“那这你如何解释!我记得在我最初离去那日前,你手上可不曾出现过着东西,偏偏我回来后,你我二人都有了此印。”
他早慧知之,被人称作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为人温润不失骄傲。一朝天翻地覆,家破人亡,自己亦是身陷囹圄,不得自由。这具身躯中的火被他死死压抑,如今已快按捺不住。
江兰弦冷静的看着他,对应暄的急切不同情也不生气。应暄无法发泄的情绪突然散了。
江兰弦抬手覆在颈边应暄的手上,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嗓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茫然:“我什么都不记得,所有的记忆都在淮荫城。只你出现后,才有断断续续的碎片浮出,可我仍然看不懂。我困不住任何人,因为我同样是囚徒。”
江兰弦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浑浑噩噩的日子对他而言也说不上难过,好像属于人的七情六欲都消失了。应暄不是他,他也理解不了应暄的痛苦。
江兰弦觉得,他可能真的是妖怪,那应暄出不去的事情怕就是自己所为,他是有责任的。
我要出去吗?
江兰弦困惑。
应暄怔愣片刻,陡然泄力,低头看着那圈禁锢,神情晦暗,低低叹了口气,道:“是我失态了,抱歉。”
他放开手,和江兰弦拉开半个身位,应暄从他手上接过木桶,和江兰弦顺着小道下山。
就这么一小会儿,身上似乎都沾染了属于江兰弦的药香,细细的香气萦绕鼻尖,清冽又苦涩。
直到后来很久,这香气成为他回忆江兰弦的锚点,应暄再也忘不了。
——第二卷《问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