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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折叶聆君惊寒剑(十三) 灵树千载郁 ...

  •   温漪珺站在城楼上,日暮天昏,万里无云。这样的天空让他回想起初入剑阁那日。

      君山常年飞雪,他下山时正值三九寒冬,剑阁开启护山大阵。那时的天也是这样,万千灵力从山脚迸发,齐齐汇向山顶,栖霞掩映华光在连绵山峰徐徐铺展。

      他被无比强大的力量摄取心神,那一刻,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三千里路,司忱将他带进了这个精彩而残忍的世界。

      自己真的可以走下去吗?

      温漪珺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后路。

      .

      亭照已经死了,温漪珺很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在温逐传音说亭照在引枫城出现时,他便已经猜到真相。

      盏湫,她想要引自己回去。

      而温漪珺独自下山并非是因这可笑的理由,如今想想,结局本该如此,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那晚,他质问司忱:

      “我自知天赋平庸,如今这点修为全是用您给的丹药硬生生堆上来,外人如何说我,我不在乎!一想到当年灭门之恨,想到你付出的心血,我什么都能忍。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拿我当司漪澜的替身?”

      司忱紧紧皱眉:“你在说什么?”

      他惨笑:“你女儿刚离世不久,就碰上了我,根骨不出众,性格如出一辙,漪珺,漪澜,连名字都这么巧合的相似!你敢说,真的没有吗?”

      司忱心脏突突跳,他静气凝神,压□□内躁郁之气。

      温漪珺已然口不择言:“昔日你将她拘在剑阁,只一次外出就出了事,如今,你也要这样困住我吗?”

      “闭嘴!”司忱怒声打断,“你知道漪澜是怎么死的吗?!”

      这些年来不论漪珺如何任性,司忱待他始终如一,从未同他冷过脸。这般冷声,温漪珺心生胆怯,突然后悔方才的话,不想听下去,可司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是你父亲野心膨胀,暗中勾结邪修谋算信仰之力。当年漪澜偷偷下山行至引枫城附近,无意中撞破他们的阴谋,才被盏湫残忍灭口。”

      温漪珺惊愣后退:“不可能,我父亲他?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也是受害者,他也被盏湫杀了啊!!”

      “是,他也死了,”司忱看着温漪珺的样子,那股凶狠的恨意缓缓散了,只是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悲戚,“或许是他看见漪澜的结局,怕了,总之,他中途倒戈,才有了温家被灭门之事。”

      可是就算他的结局再惨,也掩盖不了司漪澜的死有温城主的一份。

      他先前所说的替身之语如今听来是如此的讽刺。温漪珺,是司忱杀女仇人之子。

      他的话如同寒池之水当头浇下,温漪珺踉跄摇头:“不可能,怎么会呢?”

      司忱见状终究是不忍:“父母之祸不累及子女,何况您父亲和所有参与的温家人都得到了报应,我将你带回剑阁,起初是为一个承诺,而现在,只因你是我的徒弟,你的品行我很清楚,没有其他缘由。”

      这些年来,司忱其实已经释怀了,对于温漪珺,他不会将温城主的罪加诸无辜之人身上。

      司忱本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中,但除了他和应暄,盏湫也还活着,更不知当年有多少参与此事的邪修。

      温漪珺性子有些执拗,司忱担心有朝一日这会成为伤害到他的把柄,与其陷入被动,不如他自己来说。

      漪珺接受不了真相,他是罪人的孩子,却还恬不知耻的去质问其中受伤最深的受害者,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劣,没有资格留在剑阁,享受无辜的司漪澜的人生。

      司忱的修为逐年倒退,身上的伤此生难以治愈,寿命亦有损,罪魁祸首不只有盏湫。

      还有他。

      温漪珺不久前收到温逐传音,正纠结如何同司忱去说,在师尊房中看见一封许久之前写下的悼女书。在剑阁七十七年,司漪澜像是个禁忌,他从前只知师尊曾有一女,不幸命丧邪修之手,师尊的伤也是因此而来,故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闭关调养。

      信中种种,穷尽思念。

      司漪澜,温漪珺。

      司忱说:你走后,我唯收一徒,性情相似,喜好亦似,真如你兄弟一般。

      温漪珺想,什么都相似,那么自己在司忱心中,究竟又是谁?

      于是有了今夜。

      温漪珺匆匆下山,他决定回去引枫城,去寻那信仰之力。

      如果它真能重塑根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温漪珺都要给司忱取来。

      意识自此陷入昏沉,再次清醒时,手边仅有两柄黯淡长剑,其中,他的秋水剑上有着司忱的血。

      ……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下,明月高悬。

      如果当初温漪珺选择告诉司忱,告诉剑阁,定不会让司忱独自面对盏湫,那是不是也就没有之后的事。

      不。

      司忱在死前就是在对他说,盏湫死了,司忱的心火也就随之灭了。

      他偷来的时光,终究只有七十七年而已。

      “城主,”侍从悄声来到他身后,躬身垂首,“游神仪仗已经备妥,您何时动身?”

      引枫城灯火通明,主道的喧嚣欢庆遥遥传来。温漪珺取出伏霜剑,剑身柔钝不复昔日锋利,他凝视黯淡剑刃,任凭无形而冰冷的寒气萦绕周身,将最后一点生气都吞噬。

      “走吧。”

      ……

      温尘翡和周裕穿梭在来往人群中,目顾四周翘首以盼,一出来就剩下他们两个,太上长老和江尊者又不见了。

      “哎,抱歉抱歉!”周裕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抬头一看,就见遍寻不得的两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小摊前,二人只一个背影也这般风采出众。

      “长——师叔!让我们好找!”周裕想起这不是剑阁,一个老字拐了个弯,怪声怪气。

      “都如你闲的不成?”应暄懒懒瞥去一眼,他们一行人容貌气质非比寻常,好在应暄早有准备,施了个障眼法,几人走到一边。

      周裕道:“您二位看见方才的奇景了吗?那颗古枫发光了,当真是美轮美奂!嘶……不过这没事吧?”

      温尘翡目光微顿,他已经猜到是古枫的回光返照。

      江兰弦看出了他的心事,对他道:“已经解决了,引枫城不会有事。”

      他说的是引枫城,而非古枫树,有意模糊言辞,这也是枫灵的意思,不用告知他人,就让枫城子民相信他们的神仍然存在。

      温尘翡知晓江尊者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先前既然允诺帮忙那就一定能解决。温尘翡也不知他哪里来的信任,如今听这话,心中大石落地,眉目一松,俯身对他深深一拜。

      一阵风托起温尘翡阻止他的动作,江兰弦道:“不必谢我,我只是给祂另一种选择罢了,更何况我与他各取所需。”

      温尘翡道:“无论如何,若是没有您,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先前算计您是尘翡之错,若尊者有需要,可随时令我做一件事。”

      “师兄,真该谢也是温漪珺亲自来才对,江尊者已经原谅你了,别想啦!”周裕拍拍肩打趣他,提及那人时又哼哼,“何况伏霜剑还在他手中,怎么着也得拿回来,难怪一直找不到,原是被他藏起来了!”

      应暄闻言:“你若是能抢过他,可以去试试。”

      先前离境时温漪珺抱着剑几乎死去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伏霜剑摆明是司忱留给他的,应暄才懒得插手。

      温尘翡道:“留给他吧,这是师叔的话。”

      “行吧。”周裕泄气,他还能说什么呢。

      江兰弦看他们笑闹,应暄恰在此刻偏头,流光溢彩的枫灯映在江兰弦眼底,照出琉璃般的光辉,一人荣彩竟能压过满城风采。

      江兰弦对他莞尔,神情说不出的温柔。应暄心底一颤,无法言明的情绪汹涌撞出来,他眨眨眼,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江兰弦稍感困惑,眼见瞧见应暄泛红的耳骨,眼底盈满笑意,并没有点破。

      黑夜降临,各种力量充斥在城中,城主府军在四处维持治安。烘托许久的气氛即将来到顶点。

      周裕兴奋极了,反正长老和江尊者无需自己看顾,知会了一句便拽着师兄钻进人群中,很快没了踪影。

      应暄轻声道:“看我作甚?”

      “你一直在第三重空间中做什么?”万家灯火中,江兰弦身形单薄,满是与这尘世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

      应暄和他之间明明站的很近,两道影子打在墙壁上交叠,仿佛亲昵的密不可分,可他知晓这只是错觉罢了。

      江兰弦心中有太多太多事,应暄从来都捉摸不透。

      不论是境灵月霞的那番话,还是昔年无数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江兰弦一定有一个非常大的秘密,并且与应暄相关。

      这不公平。

      应暄在他苏醒后刻意躲避,对于江兰弦,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应暄玩笑似的说:“这是我的秘密,你想知道,也要拿自己的秘密来换。”

      话音刚落,江兰弦道:“你想知道什么?”

      应暄想,自己可有太多想知道的了,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一派镇定道:“那你便说说那块玉的吧,你也在寻找四圣物?”

      江兰弦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苦恼也并未露出为难,好像不论应暄问什么他真的会全盘告知。

      他停顿的时间有些长,应暄眼中的笑意渐渐冷却,显露出一点隐于深处的幽芒。

      此刻,月亮被云层掩住,他与江兰弦分隔在明暗两处,分明触手可及,真实是有如天堑。

      “三千年前,九霄神雷荡平淮山。”

      咚!

      厚重的鼓声穿破重重人群,进而接连不断一声叠着一声,吸引了许多人看过去。

      江兰弦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准确传入应暄耳中。

      “本该带来天命的玄鸟却携大罪孽降世,然而阴差阳错,它没有死在雷劫中。”

      “万顷雷劫带来无穷灵力,一棵枫树得此机缘,生出灵智。”

      他只言片语中透露出来的东西,令应暄本能感到不安,他作为大乘修者,与天地的感应是旁人无法触及的深厚,自然知晓这些年来修真界愈渐失衡的力量。

      他想问江兰弦到底在做什么,话在口中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这就是枫灵的由来,可与圣物又有何干系?”

      江兰弦道:“只有拿到四圣物,才能找到玄鸟。我必须,杀了它。”

      独身于世,此行所有,不过就是最后这句话,既是目的,也是缘由。

      江兰弦其实没有打算和应暄说这些,毕竟在此世的应暄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一个疑点重重的故友,他并不因此感到难过。

      身负大罪孽者,每一世不得善终。

      江兰弦在尘世中看见一世又一世的应暄不停的死去,当死亡成为寻常,心也随之麻木。江兰弦为此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现在的正轨,他应该欣慰。

      无人能理解江兰弦,江兰弦也不需要同行之人。

      他走的路,从来只有自己。

      “江川玉本在我的手中,我请枫灵暂存,答应他一诺。”

      “这样啊,”江兰弦说的这些已经比应暄问的要多太多了,应暄知足,自然也会给出相应的好处,“引枫城有一块明殊的灵魂碎片,不知怎么落到了第三重空间中,我去取回了。”

      明殊,那位引动苦海钟的僧人,灵魂被冲击成碎片,直至今日都未能找全。

      江兰弦道:“原来是这样。”

      然而应暄还没完,他靠近,高大身躯几乎将江兰弦完全笼住:“我帮你找剩下的圣物如何?”

      江兰弦被他这一出弄的不明就里,立刻想否决,然而应暄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哥哥若是不答应,那我便偷偷的。总归还有三个圣物,你不能次次躲开我吧。”

      对于他的无赖行径,江兰弦除了接受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深深地看着应暄,扪心自问,他真的没有办法吗?

      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鼓乐喧天,五音迭奏。

      高台之上,一女子自众舞姬中转出,青丝如瀑,袅娜娇艳,一双媚眼婉转含情。素手扬姿,柔软腰肢随着鼓声轻盈摆动,水袖柔软,朱红纱衣旋转间仿若开出大片红莲。

      那一袖像是从心尖滑过,又无情离开,只余看客千言万语道不得。

      台下人看的如痴如醉,爆发出阵阵喝彩。

      江兰弦与应暄也身处其中,目光清明:“是修者。”

      应暄道:“忘情的人。”

      忘情修欲,弟子大多大胆外露,不拘泥于寻常。现今在修真界中风评一般,有些亦正亦邪,不过门中弟子大都不以为意。

      此女分明未用灵力,然而举手投足满是风情,一举一动摄人心魄

      “她是棠月的亲传弟子。”应暄只看了几眼便失了兴趣,注意力又转到江兰弦身上。

      兰弦想起了这个名字:“棠月,是她的师妹?”

      “嗯,”应暄道:“棠月现今是忘情掌门,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接受那个结果。”

      什么结果他们心知肚明,二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天边新月圆如玉盘,温润光辉如蒙轻纱。簌簌凉风吹起满城红叶,一道灵光从城门顺着长街古道穿去,在尽头升上半空炸开朵朵灿烂烟花。

      灵光却没有消失,而是扶摇直上竟将明月遮蔽!紧接着所有灯火全部熄灭,黑暗将枫城笼罩。

      以往的祈神节便是挂枫灯,再游街,这套流程被枫城百姓牢牢记在心中,可现在的情况从未有过,不由得有些慌乱,人群中的修士倒是知道是方才那道力量所为,于是兴致盎然的等候。

      咚!

      这一道鼓声和先前的厚重不同,遥遥从远方传来,信仰之力夹杂其中,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神韵。

      天地间蓦然安静下来,应暄仿佛能听见江兰弦轻微的呼吸。一小团白云偷偷飘到他们身边,将要凑上去时被应暄抓住,只是这时并没有再捉弄他。

      江兰弦明白他的来意,掌中出现一道金光,绕去白云边,道:“愿他日得以于浮世中再相见。”

      白云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重组成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就是先前在幻境中为江兰弦引路之人,他对江兰弦略略颔首,转身朝古枫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一棵巨大的机关树从桥头慢慢显露全部,缓慢伸展枝叶,脚下的主道出现三道凹槽,灵力化为流光从地面流向机关树,向树上攀爬,恍惚间人们好像听到城中枫树的一呼一吸,整座引枫城突然间“活”了。

      鼓声连天,一瞬间枫灯亮起赤红的光,整座枫城如同一片火海!

      “快,快看!”

      枫灵飞到机关树旁,绕树一周后坐在树顶,直到所有冰晶制成的叶子都变为红色。巨大的树木完全伸展开来,抖擞红叶坠落流火!

      城中所有枫树将这座城积攒千年的信仰之力汇聚,齐齐迸发。红色愈发鲜艳——那是一盏灯在指明方向,就如千年前枫神的恩赐,为迷失方向的人指引前路。

      有少女歌曰:

      日出汤谷,照吾明光。

      天降炎火,熄烬悬落。

      有枫感念,生乎无妄。

      援琴瑟鼓兮,陈诗舞悦兮。

      叶红三十稔,神临以怀望。

      灵树千载郁苍苍,沐恩光。

      机关树开始动起,街上人们自觉站到两侧,白衣白纱的少女排成两队从机关树后走出,手持冰晶制成的枫灯,步伐整齐开路。

      其后是带着枫叶面具的少年们围着一辆高大的车架缓缓驶来,明纱被风吹起,其中竟是空的!江兰弦本在看热闹,应暄拔下他的发簪,墨发如云散落同时,手掌放在江兰弦背后朝前一推。

      他还未来得及回首,心坛使者一拥而上,为江兰弦披上一袭朱红披帛,簇拥着他上了车。江兰弦看见温尘翡站在另一边,神色带着几分抱歉。而本该坐在这里的温漪珺也在他旁边,周裕正对他说着什么,随即转过头向江兰弦扬手示意,眼中藏着狡黠。

      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达成一致的,江兰弦顿感无奈。再看向应暄时,他已经随着人群开始向前走了。

      枫城主干道中,长长的游神队伍缓缓走去古枫所在的心坛,机关树之前是枫神车架,影影绰绰的明纱中可见一道端坐身影,长发迤地,一点朱红灼目。

      纯净的光辉轻盈飘荡,带着空中那星星点点的光芒都染上了欣喜,轻盈的跃动。

      “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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