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折叶聆君惊寒剑(十一) 在过去牵扯 ...
-
江兰弦看出不对,司忱话是这么问他,但眼神是惊疑的,这人在观察,不止在观察自己,还在看四周。
电光火石间,江兰弦好像想明白了,他什么都没有做,听见这具身体自己用气声开口:“她跑了。”
司忱不甘心就这么放跑她,下意识就要走,脚下刚动又硬生生的转了回来。盏湫这人狡兔三窟,一旦脱离视线早不知潜到哪儿了,他虽不甘心却也知晓追也是白追。
江兰弦的神识摸到了这具身体的本源,反将其掌控,凌乱的力量在经脉四散冲击,他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
司忱半蹲下,双手结印,白光覆在江兰弦身上,灼痛被清凉的灵力润泽,他才觉得好受了些。
司忱复杂地看着他,这只小妖年纪不大,身上数道伤痕深可见骨,血不断从中渗出,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土地,丝丝缕缕的怨气附着于上,被若隐若现的金光暂困住。
亭照面上不见一点血色,缓缓弯起眉眼,江兰弦说:“我知道您,您是剑阁的司长老,我见过您的女儿。”
他声音低不可闻,一句话几乎耗尽所有气力。
司忱听见“女儿”二字时神情微动,双手不自觉攥紧了些。他垂眸看向亭照,这妖经脉俱断,妖丹破碎,怨气融于骨血,已经无力回天。
他叹了口气,想让亭照好受些。
小妖轻轻按住他的手:“不必,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江兰弦思忖目前的境况,道:“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逃出去的少年,眼角有一颗痣。”
他作焦急状,激动之余唇边又溢出大量鲜血。
“你别急!”司忱扶住他,“叫温漪珺是吗?你放心,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江兰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和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猜测接下来可能是强制剧情相关,于是放任自流,让这具身体的本能开口:“温氏和邪修勾结,妄图染指古枫树,然而中途城主反悔,欲要求援,结果被邪修发觉,招致灭门之祸。漪珺是温氏主脉最后一人,他不能出事,否则引枫城将万劫不复。”
司忱沉默片刻,道:“我女儿之死,是不是和温家有关。”
亭照咳嗽两声,苦笑:“您若立誓会保护温漪珺,我就告诉您。”
司忱闻言并未生气,他问:“你喜欢他?”
亭照眼一下睁地圆圆的,摇头:“我是要报恩,恩情还不完的话死后都回不了家。”
他的这句话令司忱想到了女儿,漪澜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想要回家,想要自己这个父亲能出现?他自嘲一笑:“我,剑阁司忱发誓,一定会保护温漪珺。你可以说了。”
亭照阖上双眸,心口的大石散去,他吐出一口气,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城主对我说,那位司姑娘听见了他们和邪修的计划,邪修下了十字追杀令,还是没能逃脱,于是被灭了口,就像,现在的温家一样。也是这件事情的发生,城主不敢再继续同邪修合作,然而盏湫对这个计划势在必行,城主害怕了,想要将消息传出去,但最后还是被她发现。”
十字追杀令是云京的一道封锁令,昭示被追杀者已经完全被云京的天罗地网掌控。
司漪澜死在了碧连天,她被追杀的几个时辰中一定给司忱发了无数传音,可最终被司忱看见的只有最后那条“爹,女儿下辈子再给您尽孝”。
司忱原以为他的心早已冷透,可此刻他好似与漪澜连了心,那种几乎深入骨髓的痛感令他呼吸都不畅。
听到这里,江兰弦亦是清楚了他之前疑惑的地方。
盏湫恐怕很早之前就和引枫城的城主,也就是温漪珺的父亲搭上了线,但当时这份合作应是有云京主导,盏湫是执行人。为的无非就是信仰之力,邪修想要这份力量,而温家人想修行,两方各取所需。
在这中间某一环节,偷偷下山的司漪澜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盏湫为灭口杀了司漪澜,之后回到云京。司忱为女报仇孤身上云京重伤盏湫,盏湫为自救想到了信仰之力,于是重回引枫城,但是温城主不想再继续这场与虎谋皮的合作,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看见司漪澜的结局怕了,想要反悔,盏湫便做出灭族之事。
亭照为报恩扮作温漪珺将人引开救了他,被邪修杀害,弥留之际遇上司忱,以真相要求司忱保护温漪珺。
看温漪珺的样子他应是不知晓自己的父亲与邪修勾结之事。温城主一念之差带来弥天大祸,最终还是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了惨重代价。
司忱沉默了很久,直到听见亭照的闷哼声,他憋回眼中的湿意:“行雁族已经隐世,你怎会在引枫城,还掺和进人族的事。”
近些年来妖族内部局势混乱,人、妖两族之间的关系也愈发紧张,尤其妖族的玉临山一代时有冲突发生,两族轻易不来往。
而行雁族因其特质已是亲人一族,早些年行踪飘忽却也有迹可寻,但之前那场事故令他们彻底避世,再不参与这些纷争。
江兰弦眼前一花,体内那股莫名的意识突然将他顶了出来,灵体浮在半空,他稳住身形,朝四周看了一圈,没有某人的身影。
只听亭照道:“我在三年前流落引枫城,被温漪珺所救,他庇护了我,如今这份恩情终于能了结了。”
亭照拥有着至诚至善之心,若非这既定的命运,他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司忱亦是能看出来他的本性,眼中有怜悯:“你既救了那少年,不如我带你去见他一面,也好好道个别。”
只见亭照摇头,扬起脖颈,纤瘦的身影是摇摇欲坠的脆弱:“枫神!您如果真的存在,就让我的灵魂,飘回行雁山吧!”
行雁山是一座海上浮岛,永无定所,行雁族的妖认为族妖死后都要埋于山中,这样灵魂才能安然往生。
四面刮起了风,似是枫神真的在回应他。
亭照释然一笑。
就让所有在这里终结吧。
他轻声对司忱道:“我不想沦为怨鬼,长老,我死后,您将我的尸身扔进东海吧。”
“最后,劳烦您告知一声温漪珺,我要回家了——”
.
平鹿大劫后,天枢卜算天时,以星象牵引秘法,重制新历。
界历二八七九年十月,正式启用新历,定称“平鹿”。
界历一三八一年,邪修白因于莲城行古祀召恶佛,恶佛失控为祸世间,牵连周边数地怨气肆虐,波及凡人无数,死伤惨重,莲城沦为人间炼狱。
普陀寺不苦以身献祭,召九转佛印将恶佛镇压地下,自此,人间第一位大乘尊者陨落莲城。
万法寂灭,苍生哀悼。
莲城亦在半日后于九州大陆西极之地沉没。
普陀寺众僧念诵往生咒,长明灯日夜不息燃八十一年,朝圣者络绎不绝,以此祭奠这位真佛。
界历一四六二年,江兰弦横渡东海,于往生阵开启最后一年远涉扶鸾山送别故人。
途遇风浪,迷踪,恰遇一朝圣者为其指引方向,遂感谢之。
却见此人身上有一命线与自己相连。
神之命运,天道无为,不见因亦是不欠果
凡与祂有关的事,高于世界上一切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三线齐平,在过去牵扯的因,会在同一时间于未来还掉果。
这便是神。
此世唯有一人例外,暂且不提。
于是江兰弦伸手向虚空一抓,一片微卷的枫叶落到江兰弦手中。朝圣者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屏住呼吸,眼前人面貌普通,然而有一双沉星醉月的眼睛,轻轻一眨仿佛会落下一地星子。
江兰弦对他颔首道谢,如一阵风消失了,朝圣者心中怅然若失。
几重轮回一世为妖,平鹿三零八年,亭照出生,眉间有断纹,主横死,亡于十五年后。
引枫城幻境,江兰弦将枫叶还给他,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亭照在死前握住那片枫叶,说:我想回家。
东海极,行雁山。
凝水叠澜织锦缎,
月沉星,日也熄,
风也倦来水也停。
三秋寻路归不得,
明春请君还灵魄,
与玉说
……
在他们下了飞舟后听见的唱段并非幻听,而是江兰弦留在枫叶中的力量,一只迷路的小妖在请求他为自己指引回家的路。
悠悠的歌谣中,江兰弦穿过时间的长线于一百七十七年前收拢了亭照的灵魂。
他飘在半空悠悠落地,心绪难言。
忽的眉目一顿,眼中一闪华光,抬手凌空截住一方腕。
“你逾越了。”
——被他抓住的手不但不觉羞恼反而反手将其握住,迫使灵刃在眼前半寸的距离停住。
应暄墨玉般的双眼一眨不眨看他,稍一用力,锋利无比的灵刃便化为光点,从两人之间落下。
“对着我的脸也能下得去手,这么狠心?”
江兰弦想挣脱,但应暄的力气极大,压的他的手腕灵力都有稍许的逸散,于是索性不挣了:“松开。”
应暄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失神,眼中笑意微淡,“我一直待在司忱身体中,哥哥没看出来是吗?”
分明是调侃的语气,从应暄盈着浅浅笑意的眼中,然而江兰弦敏锐的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危险,不过他还是选择将此归结于错觉……是错觉吧。
江兰弦轻轻颔首:“看出来了。”
周遭气息蓦地一松,便是他再迟钝也不得不承认,应暄从露面后就一直奇奇怪怪的。
他不想多想,应暄显然也玩够了,松开他,说:“我们如何回去?”
现在明显是一百七十七年前温家被灭门的时间,如果他没有猜错,接下来他们应该还会再去到一百年前。
这方属于司忱的幻境正在毫无保留的将它储存的记忆全部倾泻。
江兰弦只道:“等。”
他们说话间的这一会功夫,司忱用灵力封住了亭照的孔窍,将他背起来朝着城外走去。
江兰弦和应暄一路跟在他后面,看他穿过门户紧闭的长街,偶有一两个人透过窗缝偷偷瞄来,司忱看也不看,背着亭照走出城,来到熄玄港。司忱抚上袖中乾坤,流光落到海岸上,无声出现了一叶小舟。如亭照所愿,将他的尸身放进舟上,司忱刻下追踪符,催动灵力,小舟朝着深海远去,一点点消失在墨蓝的水与天中。
回家去吧,小妖精。
司忱站了一会儿后,便飞身赶去了温漪珺所在的小村落中,他当时将人暂时藏在了这里。
江兰弦和应暄看见他落地后独自待了很久,然后从一户人家手中接过了温漪珺。
温漪珺是间接杀了他女儿的仇人的孩子。
司忱又在想什么呢?
应暄在他耳边道:“司师兄虽然知晓真相,但他认为祸不及子女。”
这话说的,江兰弦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这件事?”
他指的是温城主勾结邪修。
应暄“嗯”了一声:“当年师兄请我给温漪珺做的搜魂术。”
也只有大乘期的修者才能做到搜魂而不伤神智,温漪珺的记忆都被他看了个透,真无辜还是假虚伪他自然清楚。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兰弦觉着应暄语气中好似有些微妙的骄傲……都这么大个人了,还需要夸吗?
江兰弦抿了抿唇,还是没有说出来这个问题。在瑟瑟的风中,司忱带着温漪珺去见温逐,之后一大一小便踏上了回君山剑阁的路。
温和的光迎面而来,纯白空间中,有一道浅浅的身影走在江兰弦前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江兰弦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不久前才见过。
应暄像是没有看见,江兰弦也没有出声,跟在他身后一直朝前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兰弦后退一步,躲过刺过来的剑锋。司忱提着伏霜剑杀意毕露,剑气割风卷尘,直朝着亭照冲过去!
趴在地上的温漪珺目眦欲裂,大喊:“不要!!!”
伏霜剑穿过肉身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钝响,亭照单膝跪地,长发散乱遮住脸看不清神色。司忱咬着牙,满脸恨意,猛地抽回剑,血柱喷涌而出,顺着他的脸滑进衣襟,恍如修罗降世。
温漪珺迷茫的神情崩在脸上,混沌脑海在一地猩红中变得清明,他晃晃头,庞大凌乱的记忆一股脑全都涌上来,还不待他细细接收,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温漪珺感知到有一股力量控制住他的身躯,站起来拾起地上的剑,在他惊恐的神情中刺向了司忱!
这一剑带着盏湫刻意增强的怨力,司忱本就是强行打破诅咒,修为有损,如今大半心神都放在盏湫身上,待他察觉杀意时竟难以避开。
剑纹法衣抵消了大半伤害,但还是在肩膀处划了一道大口,怨力顺势从伤口中钻入经脉,司忱出手飞快点上两处大穴封闭右臂。
温漪珺脱力瘫倒在地,喃喃道:“师尊,不是我。”
他的目光越过司忱,看见亭照,应该说是盏湫抬起头,遍布妖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对他而言算是噩梦的笑。
“漪珺,我去引开他们,你从后山我们都知道的那个洞离开,跑快点知道吗?”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邪修会杀了你的!”
“邪修是针对你们温家来的,况且,我是妖,自有别的手段。没时间跟你说别的了,我的话你听见没!”
“亭照!”
漪珺躲在假山后,看见亭照披着他的衣服往外跑,一缕缕怨气飘在半空,像是捕捉到了食物般追着亭照将他困住。
温漪珺捂住嘴巴,看见一个女人款步走来,本是温婉的面容,却被一道贯穿半张脸的伤疤给毁了。
待她快走到亭照面前时,亭照猛地挣脱束缚,一头撞了上去,女人并未躲开,抬手时,亭照身形轻巧,三两步跃上房檐朝着前院跑去。
直至离开前,他没有再朝漪珺这边看上一眼。
温漪珺不会记错,这是属于盏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