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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折境聆枫飞红叶(七) 虚假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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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术?!”
“傀儡术!!!”
司忱的声音压过了周裕,猛地站起来:“那门摄人魂魄、吞噬灵海的邪术!”
周裕大惊失色:“所以那只妖,亭照,是被盏湫控制了!”
温尘翡也道:“难不成他还没有死?”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揣测推断朝江兰弦砸来。江兰弦反而觉得很正常,挑拣着回:“唯见亭照才能确定他是否中了傀儡术。即便真的侥幸未死,过了这些年灵魂怕是也被磨损的不像样了。而且,盏湫既然要借他肉身行事,自己的魂魄定附在亭照身上。”
“嘶。”周裕想想都觉得痛苦,“怎么不直接夺舍,一了百了也痛快些?”
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况,谁能受得了。
司忱:“夺舍之术瞒不过高于施术者修为的修者,况且若是亭照死去,或许问天当时便能测算出来,也就骗不到漪珺了。”
司忱心急如焚,盏湫心狠手辣,温漪珺落到她手中不知要遭受何等折磨:“我们快去城主府,不能让盏湫阴谋得逞!”
事不宜迟,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知还有多久,不能再耽搁。
就在这时,江兰弦不紧不慢的起身,对司忱方向微微歪头:“不差这一时半刻。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司长老。”
他好像只是想说一件极普通的事,嗓音浅淡而平稳,几人不解的望着他。
司忱按下性子问:“什么?”
江兰弦:“盏湫留亭照七十余年,只是为了现在以他作饵引温漪珺下山?”
不等司忱开口,他又自顾自道:“这可以解释是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但,当年盏湫撕毁契约,屠尽温家满门又是何故?若我没有猜错,盏湫现今找上温漪珺只因他是温家人吧。”
司忱之女司漪澜是被盏湫所杀,故司忱才会打上云京寻人报仇。结果是盏湫根基被毁,她想借引枫城的力量来恢复修为。然而不知发生何事,盏湫灭温氏满门,温漪珺被亭照送出城,后被司忱所救,盏湫遁入暗处躲藏数年方再次出手。
这一系列事情有着完整的时间线,但江兰弦一直在思忖。就周裕所言,可知司忱报仇后不久便发生了灭族惨案。从报仇到盏湫灭族,这之中的时间并不长。
那么盏湫是如何在短短数日且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同温家搭上线,之后还能带着属下在修真界十六主城之一的引枫城作乱?
江兰弦想,方才应再问周裕司漪澜是在何处殒命,他怀疑在那之前云京就已经与温家接触了,那邪修的目的就不仅只是盏湫想恢复修为这么简单。
司忱与温漪珺相处许久,他或许会知道其中原因,但这是在他是真正的司忱的情况下。
果不其然,司忱面露迷茫,脖颈像是生锈了机械地朝江兰弦转过去。这幅样子着实可怕,周裕和温尘翡屏息注视,生怕他下一刻便要扑身上前。
江兰弦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他。下一刻,司忱眉眼紧皱,踉跄捂着额头,整个人非常痛苦。
“啊!”
沙哑的声音被用力从喉咙中挤出来,他像是在受天大的折磨,被痛苦撕扯地奄奄一息,额角青筋随呼吸剧烈鼓动。
周裕下意识想要上前,温尘翡横臂拦住他,神色冷漠,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江兰弦显然早有预料,淡淡移开目光。司忱的声音在寂静中断断续续的响着,江兰弦听出了其中的悲意。
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只过去片刻,时间也变得滞涩。就在周裕快要按耐不住的时候,江兰弦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食指虚浮在司忱面前,司忱无神的瞳孔追随他的指尖移动。
左边。
右边。
江兰弦轻点在他眉心,一揽鸿光悄然绽放,司忱癫狂的神情缓缓舒展,他眨了两下眼睛,逐渐清明。
“快走,快走!”
一点缓冲都无,司忱慌慌忙忙朝前走:“漪珺还在城主府!”
他似是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江兰弦的话也没了后续。这样的情况先前他们已经见过一次了,又是幻境作祟,现在倒也没什么惊讶。
周裕复杂地盯着司忱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刚想跟上去,温尘翡扬手一挥,灵光一闪。
周裕疑惑侧头,便见他师兄指尖夹着一张灵符:“我在城主府前放了传送符。”
“啧!”周裕竖起大拇指,“真有先见之明!”
江兰弦也温温柔柔道:“那就走吧。”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经过城主府外墙,熟悉的壁画呈现在眼前,周裕本想加快速度走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动,好像有什么不对:“咦……那怎么又变了!?”
他“啪叽”捂住眼,转头同时伸手将师兄拽到自己身前,“咚”的一声撞在温尘翡后肩:“我不信还能蛊惑我!”
温尘翡伸手迅疾如电朝后一抓!苍鹰攫兔般笼住周裕后领,手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周裕整个人双脚离地乖乖被提溜出来放到壁画面前站好。
他如同被抛弃的小媳妇哭丧着脸凄凄哀哀抱怨:“师兄,你心太狠了!”
温尘翡面无表情。
江兰弦被他们逗笑了,轻轻笑了几声后指向那壁画:“这东西,似是不怎么常见。”
温尘翡和周裕同时看过去,那一幅壁画中原本画着枫神的地方变成了一尊陌生人像,说是人却又不像人,四肢俱全,青黑肤赤红衣,三只细长眼冷凝俯瞰。他与先前的枫神像相比刻画要用心的多,五官眉目栩栩如生,发丝和衣裳纹路都勾勒的精细无比。不知是不是周裕多想,这幅壁画除了他之外,其余的地方似乎比先前所见浅了些,比如他脚下踩着的枫叶,边缘模糊成了一片。
残破的白墙中,一尊精致到格格不入的画像。
他是谁?
周裕眯起眼,突然瞥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靠近,沿着人像的边缘一寸寸摸过去,最后停留在袖口凸起的地方,指腹摩挲着粘上的白灰。
下一刻,他直接以指为剑刺入壁画,从表层翘起一块白色,露出底下灰白斑驳的砖面,依稀可见一点泛黄。
周裕咧开嘴,转头朝着江兰弦道:“人像是覆盖在枫神像上面改刀重刻的,不是法术所做,而且手法邪乎的很,不撬开根本瞧不出曾经的痕迹,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么点时间怎么做到的!”
周裕还想着那三重空间幻境之说,怀疑是又变了。
但江兰弦说:“空间没有变动,时间也正常。”
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裕犯难。
温尘翡却道:“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模样。”
周裕想也不想便否决了他的话:“不可能,这是枫神的传说,怎会画别人?”
江兰弦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我们先前所见才是假的。”
“第一重空间中,我们所见的神面容很简略,可见与周围人物景象属同一人所刻,”温尘翡颔首,走到上一幅壁画前,指着漂浮的枫叶道,“这里的每一面壁画空中只有枫叶,可是半个时辰前的枫神,周身却飘着流云。”
而现在,又变成了枫叶。
周裕喃喃:“所以有人将原本真正的神像改成了现在的像。那之前迷惑我的又是什么东西?”
“周裕!”温尘翡呵斥他,“不可无礼。”
周裕无辜眨眨眼,嘴巴又被封住了。
江兰弦抿唇轻笑:“是枫神吗?”
温尘翡没有回答。
江兰弦重新看回壁画:“我只认得出这是佛家的东西,还很眼熟,想必尘翡应该知晓是谁?”
温尘翡确定道:“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
凡间对于不动明王的形象有很多种说法,大都是一种怒目圆睁、凶狠的震慑形象,且身为正佛,祂信徒广布,香火茂盛,怎么看也不是眼前这个既诡异又靡丽的样子。
江兰弦颔首:“想来是恶堕身了。”
人的恶念会蚕食心智,将人推向无底深渊,从而身负罪孽。而传说中,佛的恶念则会致使其恶堕,诞生出恶堕身,祂是佛的镜像,与慈悲全然相反的罪业,是佛性瓦解的阴暗面。
还没见着邪修,先冒出来了一个恶佛,周裕只觉得水是越来越深了:“肯定又是盏湫搞得鬼,恶堕的佛会怎样啊?”
听见这个名字就不像是什么好的东西……
江兰弦缓缓吐出二字:“天谴。”
与此同时,他的眼底泛起一圈青蓝光辉,瞳孔中倒映出来的,竟是原先的枫神!
天穹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黑水自裂隙中流出。神明庞大的法相高高占据半空,金身虚影如天柱般支撑着天地两极,与祂对峙着的,则是狰狞可怖的明王恶堕神,阴邪的神像身上燃烧着无穷无尽的业火,这是霜天境都无法净化的永恒不灭的罪孽!
江兰弦拥有勘破一切虚妄的能力,穿过了虚假的化境,他看得出这是两股正在对峙的力量的具象化。
他对温尘翡道:“天谴是一种诅咒,心有执妄者见之会陷入无底深渊,永世沉沦,毫无疑问司忱属于其中。”
温尘翡对佛家颇有一番见解,不仅是体内的佛骨,也有他自己的兴趣,在修炼过程中不由自主的融入了一些佛教理念。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能将佛、道二家融合,可见温尘翡确实是个天才。
温尘翡淡声道:“天谴脱胎于佛教,是邪修以此为基弄出来的东西,用身怀佛骨之人的心头血画阵,将骨头碾成粉为佛塑身,置于殿前受信众香火八十一天,阵成。”
若不能踏入修行之路,有些人穷极一生也不会知晓自己拥有佛骨。这本就是稀世罕见的体质,作用在更加困难的触发条件上,就成了千年难遇之事。
能找到一个佛骨,且纯粹用于司忱身上——这道诅咒只可能是用来对付司忱的。
代价太大了。
温尘翡割开掌心,握紧后放在恶堕身之上,殷红血珠流成一线将浸入佛像中,愈发显得狰狞。“因污染的正佛教令轮身不同,其恶堕会释放与本尊相反的力量。入阵之人受到不动明王反生诅咒,承受无限痛苦,直至心隐神乱,不堪折磨而自戕。”
不动明王为一切诸佛教令轮身,是极具威力的护法神祇,降伏魔障,引导众生走向觉悟。
祂的恶堕身,则是使一切陷入迷障。
温尘翡话音未落,落到佛像上的血骤然泛起幽冷灵光。壁画上的恶堕身震动不止,紧闭的两只眼竟在呼吸间睁开!金瞳中含着一圈青绿色,如同自幽冥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朝他们冷冷看来。
“不能让他睁开第三只眼!”
温尘翡用佛教蕴藏之力,自受真佛掌控,即便是一座虚假的恶堕身也终究占据不动明王之名。他闷吭一声,左手死死握住右手腕,体内血液不受掌控般从伤口汩汩流出。早已不是他主动放血,而是恶堕身在强行吞噬!一息间温尘翡的脸色便惨白如纸。
周裕这才看见祂额间原本呈一条竖线的眼睛微微颤动,好似下一秒便要打开!没时间了,他欺身上前一掌劈向尘翡手臂将他推倒,反手打飞从壁画上飞溅出来的黑气。
江兰弦拂袖挡住射来的金光,一道风将温尘翡和周裕吹到一边。无数黑气从画中涌出,一半化作两只手拉扯着恶佛半睁不睁的第三只眼。江兰弦横腕一合,露出的肌肤上闪过细密金纹,一线灵光从手心迸发,随后朝佛像一拍!
凌厉罡风瞬间散灭黑气,没有外力支撑的第三只眼被打回原样,恶堕身在壁画中发出无声呐喊,身躯扭动,目眦欲裂,双目裂到极致的瞬间——嘭!!!
轰然巨响掀起飞沙尘土,温尘翡二人眼前一黑,鼻腔中闻到一股焦糊气。周裕挥手散散风,咳嗽两声后睁开眼,只见墙上的佛像已经完全消失,整面墙都被轰穿了。
……
周裕咽了口口水,不知怎么的好像对那恶堕身也有些感同身受。
江兰弦不觉得自己下手很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温尘翡,却并未说什么。
恶堕身亦是佛的一面,即使不是真的佛,作为诅咒的阵眼也拥有一定力量。温尘翡的血能将这东西引出来,想来也是身有奇遇。
他温和一笑,安抚二人:“没事吧?”
温尘翡和周裕同时摇头。
江兰弦觉得针对司忱还用不上这种级别的诅咒,所以他更倾向于是盏湫自己的想法。她对司忱恨之入骨,势必用尽一切法子置他于死地。
不可谓不毒。
司忱没有温尘翡对佛教天生的感应,在进入城主府后就中了诅咒。
周裕迷迷瞪瞪:“越强大的诅咒发作的越慢,这样一算,师叔从中诅咒到出事不过两天,两天时间对于渡劫修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啊。”
江兰弦轻声道:“怎么会没用?你忘了,他的最终目的可从来都不是司忱。”
不过是顺便杀他而已。
温尘翡已经想到了:“温漪珺修为低,诅咒散发的力量足以迷惑他,做出一些无法控制的事情。”
控制温漪珺,拖延时间,附身亭照,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盏湫的目的。
江兰弦沉吟片刻:“温漪珺说,他要和亭照在古枫树下结契。”
他话锋陡然一转,温尘翡顿了顿才接下他的话:“温家嫡脉能与枫神沟通,旁人若想得到资格,只有与嫡脉子弟在古枫树下缔结婚契,方能成为被枫神认同的温家人。”
盏湫要见枫神。江兰弦可以确定这件事,枫神能帮她重塑根骨吗?可能性不大,还是说,她要的是什么?
江兰弦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熟悉的感觉,冥冥之中似有某种东西在吸引他。江兰弦觉得这幻境处处古怪,按理说幻境里的一切皆是梦幻泡影,可方才与恶堕身交手时,那可不像是虚假的力量,还有最开始见到的,应暄的剑气……
虚假的地方却有真的力量吗?
江兰弦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一行人进入城主府,荒草刺破地砖疯长,墙漆剥落斑驳一片,屋舍陈旧,处处是经年无人打理的落败,简直成了一座荒宅。唯有一条小道纤尘不染,在此间格外突出,廊道蜿蜒通向内院,想来是温漪珺所在之地了。
树影幽幽,高耸的灌木影影绰绰,从他们踏入城主府后,天如同蒙了一层玄纱,暗沉沉地压了下来。偏这条小路尽头有着一点白光,昏沉天色下更显妖异。
此情此景分明就是在说,里面有东西。
“这是在请君入瓮?”周裕觉得幻境在故意挑衅他们。
江兰弦看了一眼那点亮光,微微侧首,低眉浅笑中含着些漫不经心的疏淡:“怕是有人在当黄雀。”
那他们是螳螂还是蝉?
未免太过自大了!
温尘翡神色更冷,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先前几处若有若无的感受并非错觉,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您知道是谁?”
江兰弦道:“进去就知道了。”
他神识浮于高空,平扫铺展,三人的身影没入黑暗中,通道好像走不到头似的,只有光点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亮着,许久也没有变化。
就在众人快不耐烦之际,江兰弦抬手一挥,挡住瞬间膨胀数倍的光。骤然盛大的亮光被一道屏障阻挡,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明暗两界。
江兰弦按住屏障,踏着星芒朝前方一步步走去,光明在他手下不断退缩,终化作簌簌飘落的萤火。
直到一切悉数消失,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