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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折境聆枫飞红叶(六) 每一重都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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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忱带着他们踏入东城河面的凉亭,两侧穿堂风带着河水的清寒气。幻境中的每一处都是冷的,比起先前的阳光,至少这带着水汽的风是正常的。
司忱将城主府内发生的种种,缓缓道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司忱看着眼前的弟子,感到无比痛心。
“师尊,这么快就来了吗?”庭院中,温漪珺坐在院中石凳上,唇边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嘘——”见司忱又想要说话,温漪珺伸出手置于唇边,轻声道:“师尊莫要高声,他还在休息。”
“他?”司忱面带不解,朝里面看去,院中只一间屋子门窗紧闭,窗纱蒙着一层暗沉的灰,他灵识一探,察觉到了一缕若隐若现的妖气。
是那个小妖?
温漪珺歪头望向师尊,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是亭照呀!就是曾经我与您说过的,救我的妖,师尊不是也见过他吗?”
落在邪修手中消失几十年的妖族,毫发无伤的回来了。结合此前种种,他心底浮上冷意,女儿因何而死,还有当年之事……盏湫!
司忱攥紧手掌,艰难开口:“漪珺,当年是你求我带你去问天卜卦,难道忘了卦象?离卦九四爻辞,那名妖族早就死了,你莫要入了邪修的圈套。”
温漪珺嗤笑,“肉体凡胎,怎能一句话就定生死?是不是亭照,我自有判断,师尊这般颠倒黑白,究竟是不愿信,还是”他忽而逼近,一字一顿道,“不敢认?”
司忱听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却顾不得生气,只觉得眼前人是如此的陌生:“我有什么不敢认?漪珺,是不是谁在挑拨离间,他和你说了什么?”
温漪珺与司忱朝夕相处几十年,对他的力量非常熟悉,几乎在司忱刚放出灵识那一刻就察觉,果断出手阻挡。司忱不愿伤他,于是越过温漪珺冲向屋中。
“住手!”温漪珺闪身扑到门前,双臂张开挡在门缝中央,“您是要杀人灭口吗?!”
司忱的力量陡然在他眼前停住,他僵硬的望着这个自己付出无数心血的弟子,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温漪珺?”
“够了!”温漪珺冷着脸,目光带着憎恶,“我已决意亭照成婚,婚书会请枫神见证,时间虽仓促,但我们都不在意。此后我便会接手城主之位,留在引枫城。”
司忱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向来心平气和的人此时也冷静不了了:“你是不是疯了,有什么事情剑阁再说,你若放不下这小妖,一并带回去就是!我不清楚你到底听了什么,无论温家还是亭照,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漪珺淡漠的直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冷寒:“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唤您师尊。这些年您若对我有一点真心,就请放过我们吧。”
他转身回屋,不再听司忱徒劳的解释。司忱兀自愣在原地,半晌才拂袖离开。
院中布景精致,花草茂然生长,一片盎然生机,司忱踏过石阶,直觉自己好似被困在一张巨网之中,挣扎不得。
……
“我本想强行带他回剑阁,却被一股力量阻挡。”否则以温漪珺的修为不可能阻止他破开那间屋。
周裕趴在石桌上,好奇问:“什么力量,盏湫?”
“不,”司忱摇头,“它保护着漪珺,排斥我的灵力,并非是怨力。”
周裕懒洋洋的坐直:“照这么说,只有信仰之力喽。”
江兰弦抿了一口君山雪芽,司忱不愧是被剑阁晚辈视作父亲的男人,处处妥帖,处处稳重,随身连茶水都有带,味道还很好。
不过幻境中品尝到的虚假的茶水,入口的是真的茶水吗?
反正江兰弦认为是真的。
司忱显然知道信仰之力的事,不赞同却也不否认:“所以我准备再去城中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然后就碰上了他们。
看见一脸颓靡的长老,几人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于是江兰弦道:“引枫城内,除了两个地方,其他都无怨气。”
司忱追问:“哪两个地方?”
温尘翡轻轻道:“古枫树所在的心坛,以及城主府,为避免打草惊蛇,我的力量暂时进不去,所以不能确定。”
司忱想了想:“我在府中也没有感知到怨气,可盏湫在城中的话,那就只有……”
他还没说完,江兰弦开口:“你说,温漪珺身上有信仰之力庇佑,可之前他是没有的吧,为何在此时就来保护他了??”
温漪珺是温家仅剩的血脉,也是引枫城唯一的希望,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之所以不去探查心坛,一是担忧邪修在那里留有印记,打草惊蛇,二是没有必要,没有温家人的心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
周裕想说什么,江兰弦看了他一眼,继续:“引枫城便是依信仰之力而存在,邪修千方百计所做一切,恐怕就是为了这力量而来,如果去到心坛就能得到这份力量,引枫城早已崩毁。”
周裕困惑:“可这样说,岂非城里根本没有邪修?”
这更不可能了,他们这些“未来之人”可是清楚知道当年盏湫是在城中的。
“真的没有吗?”江兰弦认真的注视着司忱,他的目光沉静而温和,像一泓春水,驱寒散雾,引导人寻到正确的方向。
他的容貌盛极,不经意的一颦一笑都含着空前绝后的魅力,江兰弦一直知晓自己这具皮囊有着怎样的力量,利用得很彻底:“为何你进入温漪珺的院落时,没有立刻察觉到那只妖呢?”
渡劫期的灵识何其宽广,一念之间别说一间小小院落,哪怕是街巷间蝼蚁的爬行都逃不过他的双眼,即便司忱重伤未愈,可也不该连只妖都要温漪珺点破才后知后觉。
司忱心中一跳,不禁回想当时,他确实是在入城后就展开灵识,才能找到温漪珺在何处,为何,为何没有发觉亭照的存在?
司忱顿时沉下脸,立刻便要回去:“怪我着急,漪珺分明就是被蛊惑了,信仰之力的存在分去我大半注意力,盏湫一定躲在那儿!”
“师叔!”周裕拦住他,“邪修狡猾,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要从长计议才好。”
温尘翡亦阻拦:“盏湫必有后手,合该小心行事。”
司忱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方平复,握拳重重砸在桌面,合上双目。
亭中的风声熄音,流动的湖面也停滞。
时间在此刻静止,司忱维持着握拳的姿势一动不动,周裕惊讶地“咦”一声,目光在江兰弦身上打转:“您做了什么?”
江兰弦平静道:“一点小把戏,勉强可以骗一骗。”
!
周裕原以为是将时间定住了,没想到连幻境也被隔绝了吗?望着江兰弦挺直的身影,心中崇拜如滔滔江水,
江兰弦道:“现在,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在这境中也待了许久,有些东西也露出了苗头。
江兰弦先道:“此幻境不似寻常,多重空间叠合,一幕一幕推进。”
跨越不同的时间,呈现迥异之事,虽有唯一共通点引枫城,但各中景象难辨,普通的幻境不会有这种力量。
温尘翡也有了猜测:“曾经,天枢启穷观阵推演,得出此界承载灵力有上限的定论法则。人、器、花鸟鱼虫、阵、境,都在其中之列。”
幻境生成的原因是因境主的执念,那么境心则是维持幻境运转的核心。每多一重其困难攀升数倍,所需灵力同样激增,境中所有的灵力都来自于境心供给。但此界中能充当境心之物灵力承载的极限,便是撑起三重空间。
以此推测,江兰弦道:“若以引枫城的时间为锚点,第一重是一百八十年前,这是距离核心最远的一重空间,所以它受境主执念影响最浅,也最真实,同样的,能给出的线索最少。”
周裕顺着他的思维继续:“第二重就是现在了,时间是一百年前,它靠近境心,所以这一重空间出现了很多常理无法解释的崩坏。嘶,其中的联系……难不成还有第三重?!”
没有第三重了,江兰弦想,他在离开第一重空间后见到亭照,和他的对话中可以推出时间是在应暄与非流大战后三年,也就是一百七十七年前。
江兰弦思忖一番,并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温尘翡笃定:“没有第三重了。”
“啊?”周裕拧眉。
温尘翡显然是不会给他解释的,于是江兰弦道:“关键人物悉数出场,除非时间向前回溯,否则这一百年间没有第三个“变数”。方才以司忱为引的试探,导致幻境差点崩塌,如此严重,说明境心就在这一重空间中。”
时间当然不会倒退,因为这就是一个三重空间幻境。
“城主府外墙的壁画,熙攘的街道却空无一人,这种失控既是警示,也代表能获得的线索更多,不能再被动跟着幻境的进程走,我们必须快它一步,才能找到破解之法。”
敌在暗他们在明,陷入被动只会带来危险。
江兰弦的手抚上茶盏,目光落到暗黄的水面,在他清凌的眼瞳中,一道赤色一闪而过:“境中生成的一切都与境主有关,必须先找到境主。”
明白这个道理,稍作沉吟,温尘翡道:“现在出现的,司忱师叔、温漪珺、盏湫,还有那只名亭照的妖。”
“境主必然就在他们四个之间了!”周裕头脑飞快运转,将这四人一一掠过,有条不紊地排除,“一百八十年前师叔正在闭关,不会是他。温漪珺目前还活着,也排除。盏湫和亭照……难不成是亭照,当年温家被灭族,他为救温漪珺独身引开邪修,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和温漪珺一定关系匪浅,所以一百八十年前的时间点他很可能也在。”
温尘翡依旧冷淡:“太上长老与非流大战,起因是非流对行雁族出手,战后行雁族销声匿迹,亭照便是在那时出现在引枫城。”
这是当年温漪珺求司忱去救亭照时亲口所说,彼时周裕还小,并不知晓这件事。
周裕道:“这样完全对的上了。”
还不等他高兴,江兰弦的话泼了一头冷水:“他的修为不够。”
一介小妖,还不足以成为这座多重幻境的境主。
温尘翡想到书中对于境主的描述,本想说他会不会是第二种死于风水宝地的类型,他记起一件事:“亭照在当年邪修屠城时已经死了。”
周裕一直以先前司忱的话在推测,导致他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这件事,亭照确定是死了的。
江兰弦道:“是。并且他的执念也不在这里。”
只是这样一来……麻烦大了,境主是盏湫的话,那可真是最坏的一种结果。
不过,虽说他们到现在也遇上了不少危机,但是危险程度却没有很高。
周裕犯了难,然而江兰弦却在此时又给他当头一击:“我觉得是温漪珺。”
啊?
周裕愣愣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在讲什么:“哈哈哈……您在开玩笑吧,温漪珺可活得好好的。”
温尘翡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但他还是谨慎道:“活人也能成为境主?”
江兰弦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周裕崩溃抓耳朵,还是不愿意相信:“是盏湫吧,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她一百八十年前究竟在不在这儿,或许,或许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人?”
江兰弦问:“你之前进过幻境吗?”
周裕摇摇头。
江兰弦的目光穿过他不知落到了何处,嗓音很轻,像是在给他们说故事:“境主一定在境中,可是方才经历的第一重空间,你碰上了谁?”
不能光按现实中过去发生的事推想,幻境是会迷惑人的。
周裕喃喃:“城主,灰衣人,还有最开始城门处的好多百姓,”
温尘翡已经认出:“城门处,那个少年。”
江兰弦的话将他们带回那个场景,风风火火被一群人追赶的少年,是了,一百八十年前温漪珺在十岁左右,怪不得那么熟悉。
周裕悚然瞪大眼:“真是他啊!”
江兰弦见他们都记起来了,于是说:“多重幻境每一重都在引枫城,只能说,境主和境心都与此地关系深刻。”
从后往前看,若幻境是一百年前这个时间点生成,也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一重空间的时间。再往前推,江兰弦自己去到的第二重,最后呼唤亭照那人,他的身份显而易见。
每一重都存在的——
温漪珺。
周裕垂死挣扎,求救似得一会看看师兄一会看看江兰弦,祈求他们能给自己一个说法。
江兰弦还是选择放过周裕,毕竟活人成境主,应该是普天之下头一遭,修真界的先行者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不可控。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盏湫,毕竟我们也没有找到一百八十年前他不在场的实证,万一他会什么易容术把自己藏起来了也不无可能。”
只是这种可能几近于无了。
周裕问他:“可我们都到这儿了,也回不去第一重空间了吧。”
江兰弦勾唇,意味深长道:“可盏湫不就在这儿吗?”
他的话在两人心中轰然炸开,是了,此刻的盏湫就在城里啊。
江兰弦下颌微抬,被禁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司忱没有发觉方才的异样,神情烦闷,还对温漪珺的事情苦恼。
“司长老,”江兰弦平缓的嗓音莫名带着蛊惑的意味,偏偏他的神情很正经,完全看不出实际要做什么,“一百七十七年前,盏湫屠温氏一族,你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么?”
司忱不知他这话的意图,短暂思索后还是说:“她根基损毁,修为倒退,想要寻找方法治愈。”
江兰弦微微点头,眸光流转熠熠生辉:“所以,她认为引枫城有能够重塑根骨之法,亦或说,力量。”
司忱不喜打哑谜:“你想说什么?”
“引枫城与别处的根本差异,在于存在信仰之力,”江兰弦道,“这力量如此有名,为何我从未听过它有重塑根骨的功效。盏湫已是穷途末路,她要做的必然是当下对她最有利的事。”
引枫城几千年来就只出过两个修士,盏湫为何会相信这样一个地方能有重塑根骨的方法?这样一想,她的行为就非常不合理了。
温尘翡道:“您想说,盏湫此番目的,并非是为根骨。”
“云京新阁主上位需饮旧主血,”太阳被云层遮蔽,光线变得黯淡,江兰弦垂眸,纤长睫羽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盏湫想要活下去,必须守住山阁阁主的地位,这是两件事。她所行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找到能同时解决以上两件事的方法。”
他分明未与盏湫谋面,却已经从细枝末节中一眼看见最核心的东西,抽丝剥茧,找到真相。自入境以来,江兰弦始终从容自若,游刃有余的处理每一次意外。这份超然不仅源于深不可测的修为,还有那洞悉万象的头脑。
周裕突然间有些嫉妒太上长老了,他们两人一看就关系匪浅,不说江兰弦只提了一个地方就让司忱放下警惕,而且,他看得出,太上长老对于江尊者而言也很特殊。
周裕惆怅的心思江兰弦浑然不觉。
他在想一件事,每一重幻境之间看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则非常割裂,就像是一本传记中的不同章节,只不过幻境巧妙地用一人在明面上叙述,呈现的也都是支离破碎的残章,缺少了一个能将所有谜团连接起来的东西。
江兰弦知道,这个答案只有故事里的“主人公”们能给他,比如司忱,但眼前这位“司忱”显然是不行的。
司忱做沉思状,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的空茫,江兰弦所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作为触发他行动的命令。
温尘翡和周裕都注意到他的异样,想到先前幻境差点崩溃,默契的选择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裕道:“如果盏湫就在城主府,以她跌落的修为如何躲得过师叔的灵识。”
背叛。
死亡。
“傀儡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