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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折境聆枫飞红叶(八) 因为你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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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兰弦站在过去与虚幻的交界,看见光阴在倒退,一朵花盛开,潺潺溪水流淌过乱石,逐渐呈现了一座同现在互为表里的倒影。
“少主,亭照身有妖异,万万不可与他结契。是我的错,就不该和您说这件事!”温逐无比苦闷,几番劝阻成空,不敢想若此事成真,他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城主大人。
“温逐,你不过是一个下人,这些年来你守城有功,这道情我认,但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温漪珺目光冷冽,毫不留情的同温逐针锋相对。
温逐从漪珺出生后便作为他的贴身护卫,守护其安危。当年邪修围困温氏,城主府中有内奸作祟,设计将他困住,待到温逐脱困,温家已遭迫害,血流成河。
之后,他将漪珺托付给司忱,独留守引枫城,这些年来就是他一人独撑城内事务,然而人力终有尽时,引枫城逐渐败落的势头却再也挡不住了。
直到前几日,亭照突然出现在城中,温逐不敢置信。温逐亲历昔年之事,自然知晓这只妖还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佯装偶遇百般试探,但亭照一点破绽都没漏。从面容长相到说话行事与他记忆中,温漪珺救下的那只妖族一模一样。
可温逐仍然放不下心,越是完美他的疑虑也就越多。无奈之下,他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温漪珺。这些年温逐和剑阁一直都有联系,默默关注着温漪珺的近况,知道他在数月前终于突破金丹,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真人。
识人不清,独断专行。这却是温家最后的血脉,他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温漪珺不知他的想法,便是知晓也不会觉得如何:“我既然回来,不日就将接手城主之位。你境界停滞多时,不如早些放下杂事,好好调养休息。”
温逐没想到温漪珺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又算什么?窃位夺权的小人吗!温逐气到胸口发闷,不仅仅是愤怒,更有悲意涌上心头,温漪珺行事如此凉薄,现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引枫城,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温漪珺,为何在剑阁会变成这种性子?
不仅是温逐在怀疑,周裕抱臂半倚门沿,将未说出口的疑问咽了下去,转头看向师兄,温尘翡没什么表情的摇了摇头。
他们走出那一段幽深小道后,路的尽头就是这座院子,还不等推门,却自行打开了,紧接着便有了温漪珺二人的对话。
周裕压低声音,生怕惊动正在吵架的两人,虽然到目前好像是看不见他们:“那个,虽说我不喜他,但温漪珺在剑阁那会儿行事没这么离谱吧。”
周裕不想提的黑历史中,他和温漪珺也算得上同窗好友,虽然这人是有些急于求成,但经历过那种惨状渴望提升实力也实属正常,他不是在给谁辩解,但……他还真不是凉薄的人。
温尘翡道:“温漪珺昔年行君子作风。”
他们都是说给江兰弦听,不知不觉中江兰弦已成了这个小团队中的主心骨,有他在,不必担心危险。
江兰弦思忖:“他应是被诅咒散出的力量影响了。”
只是不知是被蛊惑还是被完全控制了。
周裕还想问另一件事:“和他吵架的这人又是谁,听着像是温家的下人?”
温尘翡道:“他也是温家人。”
嗯?周裕等他继续说。
“族谱上,他算是我的舅舅。”
周裕震惊:“那岂不是师兄你的长辈!怎么被温漪珺欺负成这样了,不对!引枫城城民不是不能修行吗,难不成她也像你母亲那样,在外得到机缘?”
身处幻境,他也看不出来师兄舅舅是什么修为。
虽说温尘翡也是温家人,但他究竟是不是引枫城人都是一个迷,按照他的根骨来看是别的地方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温尘翡一直看着他的舅舅,神情有些奇怪。
江兰弦其实也挺想问:“是这样吗?”
温尘翡眉眼带着几分迟疑,还是说道:“他曾是邪修。”
曾是,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当年七大门派都派人在引枫城守了好些时候,离开前留下了许多法宝,保证没有漏网之鱼。若真还有邪修在,早就被发现了。
那厢,温逐面带愤怒:“剑阁怎么将你教成了这般模样!伏霜尊者就任你肆意妄为吗?”
“我什么样?”温漪珺已经不耐烦,唇边挑起一抹轻蔑的讽笑,吐出的话如冬月寒霜令人心冷,“你觉得司忱是好人?不过也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啧!”
现剑阁弟子周裕发出不满的声音,拳头痒了。
温逐道:“伏霜尊者是你的师尊,不管他为人如何,这些年他对你的好我在引枫城都有所耳闻,你怎能对师长不敬?简直大逆不道!”
温漪珺不屑:“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也配为人师表!”
不等温逐再度开口,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屋,留给温逐一个决绝而固执的背影。
温逐瘫坐在石凳上,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也是他的罪孽吗?
江兰弦看着这一切,忽然侧首对温尘翡二人道:“你们暂且在此等候,我去问一些事。”
啊?问谁?什么事?
周裕三连问还没说出口,江兰弦已经跨步走进院中。
三个大人站在这里,里面两人视而不见,很显然他们在这处就是透明人,按理说该当个看客。那江兰弦又要去做什么,况且他也想不到江兰弦该以什么借口去问事情。
不过江尊者总有他的道理。
温逐空茫地看着天,身旁起了一阵衣袖摆动的动静。他看也不看,维持这个动作好一会好才偏头,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并没有惊讶,一身翻涌的情绪尽数沉下去:“您来了。”
江兰弦对他说:“抱歉。”
温逐站了起来:“伏霜尊者,我不需要抱歉,我只想知道漪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身高足有八尺五寸,旁人看他都需抬头,只是平时的气势在此时早就泄了气。
江兰弦微微昂首,眸光沉淡,静默间,亘古的气息便充斥了全境。
“他不是个好孩子吗?”
“我该如何去见姐姐?”
“我已经知道错了,还要活多久才够……”
温逐的话七零八落,换做旁人怕是只能听懂一句半句。温尘翡自他唤出伏霜尊者的称呼时,便知晓江兰弦在此间应是以师叔的身份存在,但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兰弦道:“你叫温逐?”
温逐点点头:“我是被放逐的人,”他先是木然,而后有些神经错乱了,突然摇头,单手攥住胸口衣襟,“不,我不是,我不是温逐?温,溯回,姐姐……姐姐!”
他的眼睛一瞬间变得血红,被压制住的凶兽似乎要破体而出,却被别的东西死死拦住,体内两股力量不断冲撞,直到将他折磨得精疲力尽。
江兰弦像是没看见他的状况,只自顾自说自己的话:“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温溯回是你姐姐,那你名溯游?”
“温溯游,”温逐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眼中的红退去,他定定瞧着江兰弦,“是,我是温溯游。”
“我与姐姐一同出城寻找机缘,行至云蝶城,我与她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姐姐先我寻到了机缘,我又羡慕又嫉妒。”
他留下了悔恨的泪水:“我不想的。姐姐是受城民爱戴的城主,是能守护一方地界的修士。可我也想修行,为何,为何成为她的不能是我呢……”
这些话更像是一个恶人的自述,可江兰弦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后悔了。江兰弦不露声色继续引导他,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于是,你自甘堕落,成了无恶不作的邪修。”
“我不是邪修!”温逐大吼,“姐姐废了我的识海,我根本没有杀人!我现在也不是邪修!”
江兰弦丝毫不受他崩溃的情绪影响,抬起手,温逐体内的金光顺着他的心脉外溢:“邪修识海被毁只有死路一条,可你还活着,是因有人将信仰之力注入你身。难道不是你抢了温溯游的东西?”
他的每一句话都暗藏诱导,门外屏息聆听的两人全然不知他想做什么。温逐现在的疯狂或许就是江兰弦的手笔,现在不应该问有关温漪珺的事吗?为何话题却偏向了温逐身上,这又与温漪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温逐道:“引枫城终究是凡人治理的城池,姐姐本想解决静河之危后就去游历天下,让我成为城主。结果,为了我,她用自由与枫神做交易,换我活着。修者在引枫城的时间久了,经脉中的灵力会与信仰之力相斥,她强撑几年,终是……”
“那你又为何能活到现在?”
“因为她还做了一个交易,”温逐喃喃,身躯无意识颤抖。
“是什么?”
“我得以借信仰之力苟且偷生,我再不能离开此地半步,我,我……”
他不知是说不出来还是可以略过,温溯回给了枫神什么被略过了。然而江兰弦听到这里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遮掩住眼底复杂神色,不再继续。
广袖一挥,温逐如一缕烟云散去,温尘翡二人走到他身边,周裕有一肚子话想问,支支吾吾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江兰弦看他:“幻境啊。”
可是人怎么突然消失,连屋子里的温漪珺也不见,这座小院突然只剩下他们。
“人……”
“嗯。”江兰弦漫不经心道,“可能是他们不想待在这儿了吧。”
江兰弦明晃晃的敷衍,周裕也拿他没办法,最终将话语咽回肚子里。
温尘翡突然说了一句话:“温溯游,和方才的一切,都是您的术法所做。”
哦?
江兰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何这么说?”
“您作为师叔的身份出现。”
江兰弦笑意盈盈:“障眼法罢了。”
面对他的刻意不认,温尘翡始终平静:“温溯游命格特殊,他借古枫之力得以存活,直到现在仍然待在引枫城中,活人的记忆不会被幻境捕获。”
温漪珺进屋后的这一段分明不属于幻境。
江兰弦绕到石凳旁坐下,漫声道:“此话说不通,温漪珺也是活人,可他也在这里。”
“因为他是境主,境主不受这条规则影响。”温尘翡就这样将非常重要的事说了出来,并且没有解释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们作为局外人,做出有违幻境规则的行为会导致境的崩溃。”
就如先前和师叔在的那两次。
“而您问温逐的问题已经超出了规则的范畴。”
这才是温尘翡可以笃定的原因,从始至终幻境都没有出现一丝异常。
“是这样吗?”江兰弦是打定了什么都不说,凭他猜破天去。眼尾漾起柔和的弧度,眸中含着水一般的温柔缱绻,越是这样,越衬得现在气氛诡异。
周裕已经蒙圈了,心脏怦怦跳。先是师兄说温漪珺是境主,而这个可能他们之前就已排除,但师兄从来都是胸有成竹才会说出来。紧接着江尊者态度突然转变,言辞中听出了几分敌意,和师兄两人之间有种箭弩拔张的意味,明明他进这个院子前还与他们谈笑自若。
是的,分析这么一大段,周裕已经快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的气味。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好像是师兄先开始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嘛!!
周裕想,这一定是他最后一次和师兄下山,真的受不了,他的道心都快出现裂痕了。实在阻止不了下一次,他也一定要带上云鸢师妹!
温尘翡站在江兰弦三步之外,不进也不退,属于剑修的剑意他还做不到完全收拢,于是便愈发深沉。
江兰弦从他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了决绝的意味,他只觉得好笑,嗓音戏谑:“我只不过去做一些私事,你倒像审问犯人,不挖出真相誓不罢休。”他的手搭在桌面,轻轻敲动,一股冷冽如冰霜的气息骤然涌向温尘翡,“可是,是你骗我有一又有二,我也没有兴师问罪呐。”
周裕五官皱成一团:“骗……说谎?师兄怎么会骗您呢!”都是什么啊!他分明和这两人走了全程,怎么感觉自己跟刚来似的。
江兰弦道:“先前也是在这儿,我问你寻我来真正的目的,你说,是温漪珺找到你,言司忱在城中,后来你又感知到古枫树出了问题,于是用江川玉说服我来救枫神。”
温尘翡:“……”
方才是温尘翡紧追逼问,江兰弦随心所欲回答,现在问答两人虽反了过来,实则攻守之势并未颠倒,因为江兰弦的筹码从来都比温尘翡要多得多。
“你怎么确定我可以解决这些事?我们素昧平生,仅凭借着应暄这一层关系,你就能将圣物如此重要的事说给我听,尘翡心细如发,竟会做出这么莽撞的举动?”
事实证明温尘翡的做法没有错,一眼就选中了江兰弦这样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帮手。但是人不可能未卜先知,更不能从过去审视未来,那么以温尘翡的性子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给的理由就很令人捉摸不透了。
他说,自己给他的感觉和古枫树很像,可是江兰弦看得见,温尘翡与古枫的因果早已了结。世间万物由因果相连,因果线既断,缘分便是尽了,他又怎能感知古枫树的生与死。
其实江兰弦说出来的几个理由都有些牵强,看似完整实则破绽重重。如果没有因果线,那么温尘翡的骗局可以算得上天衣无缝,也正是如此,从最开始温尘翡就不可能成功,江兰弦一直知道他在说谎,或者说,隐瞒。
“七分真,三分假。你倒是用的得心应手。”
温尘翡依旧不答,整个人无波无澜,像是失去了底色的水墨,洇开的情绪也变得透明。
“用圣物引我入城的骗局太拙劣,所以我很快就察觉到不对,你顺势将司忱之事推出来,有理有据,谁又能知晓绕这么大一个圈的算计,其实只是为了把我带进这座幻境吧。”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江兰弦入城,所以江兰弦才会这么无奈:“可我在最开始就已经进来了,你又何必做第二个局呢?”
温尘翡的面色终于变了。
江兰弦不给他任何机会,意味深长道:
“因为你知道我随时都有离开的能力,你要确保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