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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折境聆枫飞红叶(四) 人有千般变 ...

  •   皇权尚存时,凡界百姓终至一生都不会知晓苍穹之外还有一个世界。人间帝王为求长生呕心沥血,叩问九天神佛,窥探三十三重天上神秘,直至气数耗尽,王朝倾覆,只留下一二史书记载。

      两千年前,界门突然消失,没了这层阻挡,短短半日两界灵气汇合,天地相接。广袤大地,巍峨仙山矗立,凡俗烟火浸润仙宫殿宇,曾经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融。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所谓凡界彻底成为旧日的符号,只有修者与凡人共存的修真界成为重铸天地的唯一所在。

      对于修者而言,时间是最不值一提的尘沙,长生界限也在漫长枯燥的修行中变得模糊。

      而凡人,数十载光阴转瞬即逝,生老病死,生命短暂而脆弱。

      江兰弦曾在虚舟上问温尘翡,人心有嫉,怎甘平凡?

      所谓桃源,不过是饿狼凶虎盘踞下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人有所求,怎愿沦为刀下鱼肉?

      皆因无选择。

      他避而不答,反倒说起一桩习俗:

      每逢祈神节,引枫城子民回捡起一片古枫树掉落的红叶,将它埋在自家院落树下,四时八节供奉,以表虔诚之心。

      为何要埋起来?却是有另一桩缘由。

      静河,与其名正相反,河水泛滥,其流域城池、村庄所属门派每年都需向问天求卦,以提前做准备,引枫城便是静河入海口。

      然而引枫城本就是十六主城之一,每逢汛期需耗费重金请别派元婴真人施法令河水改道。大汛尚可凭借问天卦象推演绸缪,可突如其来的小灾,只能眼睁睁看着积水淹没稻田,浸坏数间百姓屋舍。

      一年年下来也是难事。

      起初,城中百姓掩埋红叶是为向枫神祈求,求今年雨水莫要泛滥自家农田。

      后来,他们发现这样并没有用,便有人想,许是信众太多淹没自己的祈愿。于是,那人偷偷砍下一截古枫的枝丫,种在自家院中。

      这样,枫神定会第一个听见我的愿望了。

      这人行径被邻居发现,他怕城主降罪,于是谎说枫神托梦,只要用这条枝丫育出灵树,他的孩子便能修行,假以时日,他的孩子修成元婴真人,何惧区区汛期?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有人诘问:你是甚么人?枫神独独托梦与你不与我?那人又扯出许多荒诞不经的话。明眼人皆晓得这是谎话,但还是有许多别有心思的纷纷效仿。

      待到城主府发现时,古枫已经被破坏的很严重了。

      那是几千年来古枫受伤最重的一次,城主大怒,将参与此事的城民全部驱逐,带头几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人,被吓住了,可心底却种下了蛊,日久天长将骨头都啃噬得七零八落。谁甘愿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做那朝生暮死的蜉蝣,于一粟沧海间耗尽此生光阴。大千世界,机缘无数,为何没有他们的一份?

      于是,一群年轻人收拾行囊出城远涉,那之后便再无音讯。后面观望的人等啊等,等到老死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后来,有个年轻人在红叶满山的时节,朝着云雾深处离去。

      她跋涉群山万壑,在荆棘与飞光的长路中,不断地碰壁再碰壁。

      在生命的末期,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回到这座城,素衣落拓,立于海岸之上如神祇般挡住汹涌的潮水。

      一个女子,解开了几千年的枷锁,无数人上门问她做了什么,或是得到了什么。

      急切地,贪婪地,期盼的,

      她无法给出答案,因为获得力量的代价,太沉重了。

      于是她说,是枫神的赠与。

      即使之后再无人能复刻她的成功,但有了希望,前路便不再是一片黑夜。

      这个故事太过虚浮了,未落到自己身上,也只有自欺欺人这一个作用。

      周裕表示一定是城主为了稳定民心杜撰出来的故事。

      然而温尘翡说:那人名叫温溯洄,是他的养母,也是引枫城第一百七十二任城主,以一己之力稳住城中风雨欲来的格局,令引枫城彻底安定下来。

      江兰弦想,她不是神,却弥补了所谓枫神也不能做的事,因为这天下,是人的天下。而枫神不是神,只是芸芸众生之中一道缘法,他的一切属于凡界的范畴,既与人共生,自然有所解法,只是看命罢了。

      就像温溯洄,就像温漪珺。如果这是天命,那他们的气运一定是极好的,才能突破桎梏。

      气运,是天时。

      古枫树,是地利。

      两个大能陨落,是人和。

      三份力量,成了一座幻境。

      不对,江兰弦眉梢微蹙,还少一个东西。

      幻境有了成因,可将他们引进来的诱因是什么?

      江兰弦想,他一定忽略了什么……

      江兰弦挥手,茫茫白色散去,露出碧蓝的天。

      周边人声嘈杂,孩童的哭闹,小贩的叫骂,仿佛又回到初入幻境那时。定睛一看,这熟悉的市井喧闹里,掺杂着化不开的萧瑟。

      一些屋舍更加破旧,开裂的墙隙用黑泥草草封堵,一场雨过后冲得到处都是。来往行人即便再笑藏着愁苦,衣衫陈旧,明显过得不好。

      江兰弦站在其中格格不入,然而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到了关键点,百姓对他视而不见,仿佛江兰弦不存在一般从他身旁经过。

      “江尊者,这里!”周裕的声音遥遥传来,他站在桥头,对着江兰弦招手,温尘翡站在他身旁,同样看过来。

      周裕捂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又不见了,怎么每次您都不和我们在同一处呢!”

      江兰弦视线掠过两边的人群,说:“许是它想搞事情。”

      “每回都是这样,”周裕道,“遮遮掩掩,一看就是温漪珺的作风,境主定是他了。”

      周裕对温漪珺怨气颇重,不惜以最大恶意揣测他,知道这幻境可能有温漪珺的手笔后,整个人都快炸了。

      温尘翡早已修炼出选择性无视他的话的本领,他看见江兰弦一直在朝周围看,想必是又发现了什么。

      江兰弦单手扶上桥墩,这桥存在近千年,历经风雨侵蚀,表面斑驳不堪。常言一座桥是城镇的缩影,生活好时人的气是蓬勃的,染得城中的建筑都覆上一层新光。这气一旦散了,就只剩下颓靡来。

      在江兰弦的眼中如今的引枫城就浮着一层丧气。

      他道:“看来是换了一个时间了。”

      “是,”温尘翡道,“现在是一百年前的时间点。”

      周裕道:“就是司长老出事的时候,当时我等前来查探,就是这样,一点不差。”

      那时他们快将引枫城翻过来了,但什么都没有。

      温氏覆灭后,温漪珺长留剑阁。引枫城群龙无首,却再也没有第二个温氏能出来主持大局。虽说引枫城是凡人的城池,下辖疆域数量稀少,然终归是十六主城之一,从不乏觊觎它的人,许多势力蠢蠢欲动,妄图趁乱夺取权柄。

      最终,是问天派站出来说,城中的信仰之力不承认除温家血脉以外的人,若引枫城权柄流失,那这份力量将会视其为敌人。此事一出引起轩然大波,剑阁顺势将温漪珺存活的消息放了出去,角逐得水深火热的各大势力明面上只能偃旗息鼓,至于私底下怎么做,那便不得而知了。

      没有城主的引枫城一切发展都停滞下来,加诸一些人小动作不断,局势日益恶化。剑阁看在温漪珺的份上多有帮助,可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过几十年,这座城已经露出溃散迹象。

      当凡人的桃源不再是桃源,那它在修真界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将毫无还手之力。

      江兰弦叹道:“方才还见城民安居乐业,怎料转瞬水月镜花般散去,果然世事无常。”

      “哼,”周裕撇撇嘴,“现在,我是说现实中,引枫城可是繁华无比,稳居上三城之一,方圆数千里皆属辖境,远超前代呢。”

      即使周裕厌恶极了那人,也不得不承认温漪珺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在整个修真界也是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江兰弦倒是对温漪珺生了些好奇,但他知道现在并不是探究的时机,于是笑了笑,说道:“去先城主府看看吧。城主府,古枫树,这两个地方一定有能解答我们疑问的关键。”

      温尘翡转身,突然瞥见岸堤垂柳下有道影子一动不动,他定目看去,又不见了。他不会认为这是错觉,是幻境中的人,还是……

      温尘翡轻轻垂眼,不动声色警戒。但直到目光中出现城主府所在的巷口也没有出现异样,他暂且按下不提。

      墙面一排壁画蒙着厚厚的灰,掉下大片灰色的墙皮粉末,风一吹,枯叶粉末齐飞,又脏又呛,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温尘翡施了个净尘诀,无形的水流带走脏污,露出泛黄开裂的壁画。

      他们一路走过去,走到最后一幅时,江兰弦停下脚步,目光落到正中央捧着心散灵救人的枫神身上,周围是破败残缺的场景,以至于它完整清晰的出现时,整幅画面都浮出一种神性。

      流云如雾,托举枫神。

      温尘翡走上前,伸出手虚虚浮在壁画前。

      只见原本瞧不出摸样的枫神赫然露出了正脸,用温柔而悲悯的神情俯瞰脚下跪拜的凡人,心口光芒照出他清晰的面容,每一寸刻痕都浑然天成,衬托出一名威严又慈悲的守护神。

      壁画像是解了封印,最外一层的灰渣簌簌掉落,露出干净的底色。周裕迅速拉着师兄后退三步,摆出架势随时准备动手。

      噔——

      周裕只觉头脑发昏,眼前天旋地转,他知道肯定是那东西在作祟,想向师兄求救,浑身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清楚的看见识海一点点被入侵,有什么东西顺着腿往上爬。

      他欲哭无泪,只想呐喊:怎么又是我啊!!!

      恍惚间周裕仿佛看见一道金光亮起,少年逆光站立,在他身后汹涌的海浪被金色力量隔绝,周裕心底冒出狂热的虔诚,双膝不由自主的砸向地面,神明垂首,好像他也成为匍匐在神的脚下,受他庇佑的信徒。

      请,

      请尊贵的神明啊,

      请您——

      周裕的眼神逐渐恍惚,面容上带着想要靠近的渴望,与壁画上的村民渐渐重合,但江兰弦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力量在作祟。

      闹鬼了?

      眼见周裕愈陷愈深,温尘翡已经准备出手打醒他,江兰弦轻声唤道:“周裕。”

      这一声比任何清心咒都要有效,周裕表情突然扭曲,五官都移了位,他大叫一声,下一秒,虚幻的世界轰然崩塌,即将触碰到幻象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击到了,神情恍惚。

      温尘翡灵台清明,生了警惕心后更难被蛊惑,他手上覆了一层灵力,触上画中的少年:“什么都没有。”

      江兰弦看了一会儿,说道:“幻境本就是虚构,现在没有,不代表真实时间没有。”

      温尘翡明白他的意思:“重现。”

      就在此时,浑浑噩噩的周裕眨眨眼,踉跄一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脱口而出:“我的金丹真不是嗑药嗑出来的!”

      江兰弦:“……”

      温尘翡:“……”

      啧,好像周裕总是会出现各种状况上的令人无语呢……

      江兰弦扬唇,露出个温柔的笑:“我相信你。”

      周裕顿时眼泪汪汪,恨不得立刻投身江兰弦的怀抱中嘤嘤求安慰,然而这个想法一出,后颈凉飕飕,总有种若这么做了一定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的预感。

      这么可怕!!

      温尘翡摇摇头:“周裕很容易中这些东西的招。”

      自幼便是这般,这些年随着他修为精进,倒是好了些,但仍旧避不开。有什么东西第一个中招的肯定是周裕。

      江兰弦多看了他几眼,神情有些意味深长。江兰弦的眼睛极黑,墨玉似的眸子浸着澄澈的流光,他的目光落定,被注视着的人都会生出莫大的荣幸,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成了万物眷顾的中心。

      周裕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一抹红霞悄悄爬上耳后,只听江兰弦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说道:“是体质问题么?”

      周裕赶忙摇头,将多余的念头抛出去:“不知道。早年师尊寻问天掌门为我卜了一卦,得出什么‘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总之不是什么好卦,之前还担心来着,后来发现除了这体质出问题,其他也没怎么。哪有说的那么凶,还不见其妻,我就没有妻子好吧……”

      他不知不觉又开始絮絮叨叨。

      温尘翡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世界安静了。

      江兰弦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笑意,也不觉得烦扰:“命数隔着天道,再厉害的术士也是雾里看花,越是执着,越是迷惘。活人又千般变数,怎能被一道卦给定死?你的心态是对的。”

      见他夸奖自己,周裕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温尘翡道:“仅是重现都能引人中招,可想而知当年在这里的东西该是何等凶煞。”

      无需多想,绝对又是邪修的手笔,盏湫时日不多,急于入城,拿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他的底牌。

      江兰弦“嗯”了一声:“这个少年,是引枫城子明认可的枫神的化身吗?”

      人间的神明大都源自各种传说,被赋予具体的形象很正常。

      “没有,”温尘翡道,“人们认为枫神无象无形,连性别都不曾拥有,我不知壁画上是谁。”

      江兰弦未置可否,虽然温尘翡否认了,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他”与枫神脱不了干系。

      是谁在装神弄鬼?

      江兰弦想起前两段空间中那飘来的红叶,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城主府大门。

      温尘翡和周裕同时转过身,腰间玉佩发出一道浅浅的亮光,一个身影大步迈出门槛,广袖扬起露出银色剑纹,一道光从他腰间亮起。

      那人原本怒气冲冲,突然疑惑地“嗯?”了一声,正好和江兰弦三人对上面。

      “你们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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