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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折境聆枫飞红叶(三) 这道约以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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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漪珺?
说起他,那便不得不提另一个人。
剑阁重岳峰前峰主,司忱。
那亦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二百六十七年前,引枫城温家旁系勾结云京邪修,欲夺城主权柄。他们以秘法瞒天过海,助邪修躲过城外结界入城,谁料此举乃引狼入室,山阁阁主盏湫出尔反尔,屠尽温家满门。
引枫城皆是手无寸铁凡人百姓,盏湫领邪修大开杀戒,城民死伤无数。
温漪珺,是这场劫难中温家唯一存活的人。
周裕神情是少见的紧绷,温尘翡亦是缄默不言。
良久,周裕道:“温漪珺被躲藏在城中的一名妖族救了出去,彼时司长老追寻盏湫来到此地,独战数名邪修不败。盏湫见势不妙逃离,司长老追击未果,发现了藏在城外的温漪珺。司长老是重岳峰峰主,独女漪澜师妹被盏湫杀害,得知温漪珺之事后,一时恻隐,将他带回剑阁收作亲传弟子。”
周裕提起往事,唯有暗恨:“凭温漪珺的根骨根本无法修炼,司长老耗费半数修为为他重塑根骨,并喂他无数天材地宝,硬生生在六十多年内将温漪珺推到金丹期。”他扯了扯嘴角,神情讥讽,“司长老视他为亲子,任谁都能瞧见!然而,这人满心满眼只剩怨恨,根本就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害死了司长老!”
家破人亡灭门惨案,独留一子逃出生天,蛰伏多年归来报仇雪恨,故而为何修真界向来都讲究个斩草除根。江兰弦原以为这种事顶多出现在话本里,哪承想竟成了眼前的现实。
再多悲惨过往在他人轻描淡写的讲述里也不过一段话。
时也,命也。
大抵如此。
江兰弦终究叹息:“灭门之仇,又怎会轻易消解。”
周裕垂眼,说道:“盏湫行事诡谲,行踪更是难觅。当年事发后修真界几大势力联合,然而掘地三尺也没能将她找出来,直到现在盏湫都不曾再次露面。温漪珺一人之力想要报仇简直天方夜谭!修真界与云京本就是死仇,短暂的安宁迟早会被打破,我们劝他不要着急,总会等到报仇雪恨那一日。”
“一百年前,温漪珺偶然得知当年救了他的小妖还活着,他与司长老大吵一架,非要下山去。当年引枫城何等惨状,那小妖假扮作他引开邪修怎可能还活着?分明就是有诈。然而温漪珺根本听不进去,双方交流无果,他竟趁夜偷溜下山,失踪了!”
司忱心急如焚,能知晓小妖存在的一定是盏湫,这是在逼着温漪珺去找他。
盏湫对引枫城如此行事惹了众怒,云京干脆将她舍弃,值得盏湫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去做的事,引枫城一定有什么是她必须得到的。
江兰弦道:“盏湫想进入引枫城,是为了古枫?”
古枫有灵,他的力量已经被人神化,或许盏湫是听到了什么,才会决定来到这里。
温尘翡是知晓内情:“司漪澜命丧盏湫之手,司长老为女报仇独身潜入云京,重伤盏湫。云京向来讲究弱肉强食,盏湫根基被毁,修为会不断掉阶,她若想活下去,唯有重塑根骨。”
司忱耗费半数修为才勉强为温漪珺重塑一条不甚出众的根骨,这还是在温漪珺本身有这个潜力,且七大门派为温家之事给了他补偿的前提下。
盏湫目前的识海已经处于毁灭边缘,她的目的是想要恢复原样,这难度不亚于死而复生,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否则伦理纲常都要乱了。
“我也想不通了,”周裕抓耳挠腮,“整座城这么多年都没能出个修者,盏湫哪来的底气,认定这儿能做到这件事?”
江兰弦眸光微闪:“神灵伟力,走投无路,也只能寄托于此了。”
盏湫是云京四大阁主之一,她既然来了绝非空穴来风,恐怕,是她察觉到了某些端倪……
那温家呢?为何临到关头又要背弃盟约,与同她结盟的温家旁系倒戈相向?不仅暴露将自己立于风口浪尖,目的恐怕也没有达成。
周裕继续道:“总而言之,司长老以命灯锁定温漪珺在引枫城,他便立刻赶去了。当年,司长老单枪匹马打上云京,若非太上长老千里驰援及时将他救回来,恐怕早已死在那儿。司长老识海有损,修为再不能进,又损耗一半为温漪珺重塑根骨,元气一直都未能恢复。他担忧温漪珺出事,只留下只言片语便下山了。”
周裕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陷在忧郁的气氛中。
“我们得知此事已是两天后,本打算立即去寻长老,可还未及前去,司长老的命灯,灭了。”
凡剑阁入册弟子,宴心殿中都会为他们点燃两盏灯,一盏命灯知生死,一盏魂灯引灵归。
“后来,我们在城中的枫树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温漪珺。现场除他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找到司长老的尸身。待温漪珺苏醒,他的记忆只停在下山之时,之后发生了何事一概不知忘了。”
江兰弦没料到竟是这么个情况:“魂灯也灭了?”
周裕摇头:“正因魂灯未灭,说明司长老的灵魂还存于世上,未入轮回,也没有消散。只是这茫茫尘世,任凭我等用尽秘术,也寻不到他在哪儿。”
唯一的线索便是温漪珺,然而无论用什么方法,那几日的记忆就像被吞噬了,找不回来。
温漪珺醒后浑浑噩噩,自请搜魂,他的识海根基若强行承受搜魂术,只有识海崩塌这一个结局。剑阁不能以他人姓名为代价去做这件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江兰弦沉下脸,神情微冷,他突然看向温尘翡:“你叫我来,恐怕不只为了古枫树吧。”
江兰弦将剑阁弟子视为应暄的小辈,自然愿意去帮助他们,但这不代表温尘翡可以借此算计他。
古枫树,温漪珺,扯来扯去这分明就是同一件事。
周裕睁大眼,眼里满是疑问:“什么古枫树?我们不是来参加祈神节的吗?”
江兰弦不似锦晏长老那般目如寒星,教人望而生畏,也不像太上长老总是笑眯眯的,但无端令人脊背发凉。他的冷像是一种桎梏,那一刻被注视之人前半生做过的错事桩桩件件都开始回现,好像同他作对就是与整个世界为敌,这感受实在太可怕。
周裕下意识抱紧自己,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儿想跪。
好在江兰弦没有针对他们太久,只有短短一瞬后便敛下双眸,看向了别处。
温尘翡拱手道:“温漪珺在前段时间找到我,提及引枫城近年来好像一直存在别的东西,他怀疑司长老一直都在城中。彼时我只当是无稽之谈,并不相信他的话,不想未过几日,我便获悉古枫树一事。温尘翡请求您的,只有报恩。”
周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乱片刻硬着头皮站出来打圆场:“那个,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江尊者,我师兄真的是个好人!您一定要相信我们!”
温尘翡:“……”
江兰弦:“……”
“?”周裕无辜地眨眼,“为什么都看着我?”
江兰弦默默抽了抽嘴角,是不能用常人的想法去揣度周裕的,这个人拥有将所有正常环境变为自己主场的能力,江兰弦不得不承认,这种心态或者说奇异功能在某些时候能发挥大作用,当然对于本就可能是特殊的周裕来说,不需要等候。
江兰弦道:“司忱一事与古枫脱不了干系,如此看来,这处幻境牵扯的是谁昭然若揭。”
温尘翡一怔:“您是说,司长老就被困在这里。”
周裕还没跟上他们的话题,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吓了一大跳:“司长老在这儿?人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等等,你们是说,这是司长老的幻境?!”
“难怪连问天都找不到长老的灵魂在哪儿,原来一直被困在幻境中!”周裕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幻境由境主执念生成,需以特殊的灵物作为镜心维系运作,越完整真实的幻境力量越是深不可测。按他们这短短半日遭遇来看,能在几大门派和引枫城眼皮子底下运转百年的幻境,它的镜心必然是罕见的至宝。
他们所掌握的线索不多,目前所推测的一切都是跟随此间一幕幕变化得知,处境非常被动,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温尘翡在想,如果说司长老在这里,会不会他就是境主?
江兰弦看出他的想法:“时间不对。”
是了,现在的时间是一百八十年前的引枫城,与司忱毫无干系,怎么也推不倒他身上。
周裕也犯了难:“难不成是温漪珺?”
温尘翡道:“更说不通。一则,温漪珺还活着。二则,他力量不够。”
成为一座庞大幻境的境主,需要的条件非常苛刻,放眼世间,只有两种契机可以做到:其一,境主是个通天彻地的大能或者灵物,魂飞魄散,死前的执念强到能够牵引灵气,通常这类幻境险象环生,很少给外来者喘息之机。其二,心有执念的境主死于风水宝地的眼位,执念与该处灵气融合,强行生成一座幻境。
温漪珺并不符合其中任何一种。
不过,传闻还有一种多重空间幻境,但这种类型并无具体记载,若真被他们撞上了,只能自认倒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兰弦道:“偏我们一来便入境,总不会是巧合,等一等吧,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清风拂面而来,卷起满树红叶飘舞。江兰弦摊开掌心,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在手中。
周裕顿时一激灵,他快对这玩意产生恐惧了,召出长剑握在手中,他倒要看看又要干什么!
然而这一次再没什么大剑出现,江兰弦平静地将红叶随手一扬,它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地:
光一瞬间席卷了天地,温尘翡若有所思和周裕无语凝噎的面容被定格,随着这片空间一同消散。
江兰弦站在虚无中,无数条金线像被设定好的机关延伸出去,洒下一地冷冽的金屑。
有什么东西在视线尽头凝聚,导致那一片的空间都开始混乱,江兰弦的瞳孔中陡然映出一抹炽红,像燃烧的烈焰,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
……
江兰弦稳步前行,灵力化为一波又一波的洪流从身侧退去,每走一步虚空中都有一层无形光影压向地面。金线在这道外来力量的干扰下疯狂躁动的颤,崩到极致时发出即将断裂的嗡鸣,江兰弦指尖虚浮,轻轻一弹——
“你是谁?”
熄玄港口,亭照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凭空出现的陌生人。
很好看。亭照眼中满是欣赏,就像一幅画儿似的,他发出赞叹。
江兰弦同样看着他,轻声道:“我是江兰弦。”
亭照弯起眉眼,眼里的笑几乎漫出来:“我是亭照。”
……
一真一假,一实一虚。
一弧鸿波照孤影,在幻境与海洋的界限中,二人如同久别重逢的旧友,迎着海风交换姓名。
江兰弦道:“你认识我吗?”
亭照摇头,似是不好意思地垂眸:“你身上这件挽云纱,是我阿姐所织。”
行雁族人织出来的纱都是不同的,每一匹挽云纱的走线流纹都有着独属于织者的印记。他阿姐是族中最有天赋的织者,亭照从小见到大,一眼便能认出。
唉。
亭照离开行雁山已有三年,想不到阿姐的手艺竟精进这么多,时间过得可真快,他又是惆怅又是喜悦,期期艾艾道:“你是阿姐找来接我的吗?”
可惜江兰弦并不能给他想要的回答:“很抱歉,我不清楚你的族人在哪里,这匹纱乃是故人所赠。”
亭照叹了口气:“好吧。”
江兰弦看他穿着讲究,日子过得应还不错,却是个找不着家的小妖:“你是走丢了?”
亭照是个老实的小妖怪,若按人族年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六岁,何况江兰弦让他感到很亲切,有问必答:“三年前我族遭大难,爹娘当我藏到行雁山附近的岛屿上。结果岛屿被劈碎了,我被浪打晕,醒来后就到了这儿。”
后来他才知晓那是千微剑尊与非流的战斗,一切结束之后,亭照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海路了。
江兰弦也想到了这件事,目光中带了些怜惜:“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送我这件挽云纱的人说过,行雁族一切安好,他们一定也在找你。”
“真的吗?”亭照喜笑颜开,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不过我还没报恩呢,现在也不能走,不然我肯定要去找他们!”
江兰弦顺着他的话问:“报恩?”
亭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温漪珺救了我,救命之恩必须要报答,否则我回家也会被姐姐骂的。”
江兰弦道:“知恩图报,上天会眷顾你这样的小妖。”
他已经知道亭照是谁,那名在温家灭门惨案中救下温漪珺的妖,想到这儿,江兰弦眼中多了些深思。
或许是穿了他们一族的衣服,且又与应暄有一些干系,所以江兰弦做了一个决定。
天色渐暗,深蓝色的大海将远方的天幕都染成墨色,看来很快便要涨潮了。
亭照一拍手:“哎呀!我得回去了,否则温漪珺又要出来。”
他对江兰弦挥挥手:“我已经很久没看见挽云纱了,谢谢你出现,还和我说这么多话,下次见。”
江兰弦伸出手递给他一个东西,亭照疑惑地从他手中接过,低头,是一片红色的枫叶。
他被温漪珺救下时恰逢祈神节,当时的引枫城满是这种叶子。
只听这个长相非常好看的修士对他说:“我答应你,如果有行雁族的消息,我就来带你回家。”
亭照惊讶的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个人的话一说出口,亭照有种预感他一定会做到的,但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你…你不用这么做,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就连挽云纱江兰弦也有更好的了。
江兰弦对他微微一笑:“对我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何况,你又怎知你这里没有我想要的呢?”
亭照盯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那说定了,我现在就去想,尽快把恩报了。我会等你的。”
这道约以神识书写,刻在群星之中,被天道见证,即使穿过过去与未来,在时间的线上谁也抹除不了它的存在。
这是江兰弦送给他的约定。
江兰弦道:“不着急,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就对着红叶呼唤——原初。”
亭照垂眼默念,对他郑重道谢,如同呵护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叶子放到腰间的荷包里,
忽闻远处一人急切的唤声:“亭照,怎么还不回去?”
亭照下意识回头,刹那间,时间如凝固的沙漏就此停滞。江兰弦眼前的一切开始石化,而后化为细沙簌簌流落,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最后一眼,江兰弦望向那道呼唤声传来的方向,一个虚影停在崩溃的境中,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天地间,默默思考这一切。
幻境因境主执念生成,若按周裕他们所说,盏湫的死基本可以盖棺定论。江兰弦原本怀疑境主会不会是盏湫,但到目前为止境中并无怨气的痕迹,邪修的力量一定是会影响幻境的,但江兰弦只感觉到了信仰之力和灵力,这本可以排除盏湫,但江兰弦有种预感,一定与他有干系。
况且,现在比起寻找境主是谁,他更好奇另一件事。
古枫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