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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极北君山闻剑阁(一) 草拔根就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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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一别后,流水五百年。
小霞,月霞境。谁能想到,他踏遍九州遍寻不得的砥夜竟会是个境。
但这些与重逢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昔年旧事随时间流逝只会愈发刻骨铭心,渐渐成了心中某一处深沉的执念。
应暄早已不是曾经会陷入困惑踌躇不前的青年,然而剑锋指遍昆仑万境,心之归处仍是砥夜那三两间木屋,一人倚在窗边,笑唤他——应暄。
“浮环不出,霜天不现。引得修真界魂牵梦萦的神器,原来藏在你的手里。”
话音刚落,属于大乘期的威压强压而来,此方空间本就经风雨洗礼,这下子彻底坚持不住,摇摇欲坠之际被应暄接管掌控。
暗戳戳躲在白雾里的境灵月霞见状,一头猛扎出来,变幻成梳着小髻的稚童连滚带爬冲到应暄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愤怒指责他:“应!暄!你快住手,这可是砥夜!你家要塌了!!!”
祂的化形玉雪可爱,就跟年画娃娃似的,气鼓鼓抱着应暄的大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好好揉一揉才是。
应暄连眼皮都懒得抬,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么个小东西是什么玩意了。应暄冷笑:“既然是我家,它塌不塌,与你何干?活了不知多少岁偏还装成小孩,不给你点教训岂会乖乖现身?江兰弦让你做了什么,最好老老实实说清楚。”
应暄只是用冷淡的目光盯着祂,然而能压垮山岳的威压无言诉说着威胁,月霞若是个人恐怕已被吓地屁滚尿流。但祂,月霞境灵,砥夜山神(江兰弦亲口承认)要能这么容易妥协,早在这五百年里被那群寻找浮环卷的修士炖成灵羹了。
祂倔强撇过了脸,一幅我知道我就不说的样子。
应暄轻挑眉梢,一缕剑气悠闲悬在月霞头顶晃荡,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若是这一幕让修真界修者瞧见,千微剑尊欺凌一弱小孩童,恐怕下巴都要惊掉了。
“哼!”祂把头撇到左边去了。
应暄气笑了:“你要不要看看我怀里的是谁?”
月霞变成小孩后视线受阻,眼神都挂在应暄身上,一时间还真没注意他怀里还有人。闻言垫起脚费劲的伸头,表情瞬间变了。应暄瞧见祂的僵硬,正准备好好嘲讽。
月霞发狂了。
头发丝肉眼可见的炸开,手脚并用挠过来,并大声吼:“应暄,你要不要脸!竟然还带个相好来耀武扬威!!你滚!!!”
应暄周身浮出一道屏障挡住月霞的手舞足蹈,屏障上一张大饼朝他龇牙。应暄一脸黑线,冷冷道:“这是你的兰弦大人,人蠢眼神也不好么?”
“啊?”月霞的动作滑稽无比,双手双脚扭曲夸张地姿势,眼珠子转了一圈后死命朝上翻,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能飞,像只炸毛的雀鸟蹦到应暄头顶,看见了江兰弦沉静的睡颜,迅速落地露出自认为最可爱的表情。
“没醒,看不见你,不记得你是谁,我的。赶快把事情说清楚,然后从哪来回哪去。”应暄不用思考都能猜出他要问什么,一秒打断。
月霞怒:“你胡说!兰弦大人才不会忘记我,你这个强盗!!你把大人还给我!!!”
应暄收紧手臂,对祂嘲讽一笑。
“啊啊啊啊!”月霞狂发一通脾气,安静下来后整个灵气质大变,祂眼中充满了深思,当彼此不再插科打诨,气氛有些微妙。
应暄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兰弦大人的计划已经开始很久了,我只是其中一环,到底是什么计划我并不清楚。”月霞告诉他,“我曾是一个存在了很久的中品境,名叫夜低,有一天突然生出灵智,没过多久便被人类发现,他们欲夺我力量,是兰弦大人救了我,并为我取名月霞。他不要我的报答,说,会在一个时间让我去做一件事,很难,若我不愿意便算了。我答应了。”
月霞咬着下唇,往事一点点被祂翻出来:“过了很久的时间,他带你来到这里,在我的境中创造了砥夜。我以为是用到我的时候了,但兰弦大人说还不是时候。直到你们离开那日,他对我说:‘月霞,你有十年时间隐去自己在世间的痕迹,此后五百年,要做到世上无人知晓夜低境还存在,你可以吗?’”
“之后,我便将自己隐藏成初现于世的下品境,也就是月霞境,彻底取代了夜低。直到十年后的朔月之夜,兰弦大人踏月而来,对我说:‘你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境灵,得天道气运傍身。今夜,神器浮环卷会落到你的手中,将它藏在砥夜。神器蕴含的神力能助你在五百年间修炼出肉身,五百年后,应暄会来取走它。届时你将冲破桎梏,进阶上品境,位标游移,彻底自由。我一直在等着你的到来,应暄。”
十年后,正是平鹿大劫结束的时间。五百年,应暄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面容,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沉默良久,道:“我会来这儿,是因为前段时日不知哪儿传出的一则流言,霞后月,浮环现。流言初现不久便被掐灭,但仍有部分人知晓,我先前以为是邪修故意为之,欲引起修真界动荡。但此事既为事实,倒不像是他们所为。”
月霞摇头:“我原藏的好好的,忽然就来了个邪修要我交出浮环卷,我本没在意,结果他居然能看出我的本体!我才确定这人真知道什么。”
应暄怀疑地看着祂:“是不是你不小心泄了消息?”
“不是我!”境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人怎会说出如此凉薄的话,应暄还是人吗?!
“我还怀疑你呢!以为自己变厉害了就可以污蔑我吗?我可是给你送过礼物的。我知道了,兰弦大人定是晓得你是这种人,才不要你的!!”
月霞破防的神情霎时间僵住,明明应暄神情未变,亦无别的动作,可祂只觉脊背生寒,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扎的祂汗毛倒束。
“你说什么?”应暄轻声开口。
月霞一秒认怂:“呃……那个,是你先说我的。”
应暄懒得再和祂废话,毫不客气道:“浮环卷在哪儿?赶快给我,你就可以滚了。”
月霞本就心虚,闻言突然一顿,小心翼翼抬头:“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该怎么办呢?”
“……”应暄似笑非笑看着祂,“你说呢?”
剑光虚影离月霞头顶只有寸许距离,祂完全动弹不得,只得一连声道:“我真不知道啊那天突然有股力量飞进来然后消失了我都把自己翻过来了也没找到!”
应暄眼神一凛,在境灵英勇赴死的表情下剑影直接插了下去,然后在祂头顶炸开了一朵朵小烟花。
月霞眨巴眨巴眼,还没从死亡的阴影下逃出来,回神后抽抽鼻子,瘪嘴抱头——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
江兰弦的脸埋在应暄胸前。应暄右手一提,继而垫在他臀下,换了个单手抱的姿势,应暄顺势握住了他露在外头的右耳,对月霞的苦恼充耳不闻。
月霞抽抽咽咽的抹眼泪,一抬头两只小肉手啪叽捂住了眼,又偷偷张开一丝缝瞄他们:“咦~有伤风化。”“嗷”的一声按住脑袋,祂岔岔看着应暄尚未放下的手。
“那…那现在怎么去找浮环卷啊?”月霞小小声,毕竟境就是祂,祂就是境,连自己身体里的东西都找不到,这属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祂知道应暄肯定又要嫌弃祂没用,但真的真的找不到哇。
应暄并没有这样想,或者说他现在根本不在意,微微偏头看着江兰弦的睡颜,那双眼闭上后,精致如画的五官反而更夺目,漂亮的像书中描述坠入凡间的神仙,不染俗气。
他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散发的温润光芒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共处同一世,但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颈侧,面容生气充盈,应暄深切感知到,他是真实活着的,并存在于自己怀中。江兰弦真的回来了。
你怎么那么狠啊。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应暄都知道自己抓不住他。
“应暄,应暄?”月霞还在一个劲儿地喊他,“要不我再去翻翻?”
应暄道:“用不着了。”
话音刚落,数不清淡色的光点自脚下地面浮出来,一直飘到看不清的顶端。随着光点数量渐少,周围的白色缓缓褪去,露出一座青翠的山,一间小院。
砥夜出现了。
月霞震惊地张大嘴巴,看着熟悉的地方,耳边听见了许多声音:
“山神,山神,你怎么才回来!这人谁呀?”
“山神又看不见吾等,亦听不着吾等之话,你说与谁听?”
“傻山神!臭山神!天天变成小孩装嫩,还哇哇大哭,好、不、要、脸~”
月霞眯起了眼睛,转头盯着骂祂的那根草,阴恻恻道:“你说什么?”
“……”
“!”
草拔根就跑。
月霞一把攥住它塞在屁股下面,坐到地上喟叹:“爽~大爷我回来啦!”
“大爷,大爷,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应暄伸手一抓,一柄半尺长的卷轴落入掌心。还未等月霞看清,他手腕一翻浮环卷便消失了。
月霞讪讪将伸长的脖子缩了回去,真不是祂想看,一回到这儿藤蔓的本性便控制不住了,稍稍有点念头那四肢就延展的多长。
哎不对,我不是藤蔓我是境啊!
月霞瞳孔地震。
一柄剑从识海现于应暄身前,银白剑身纤长削薄,锋刃寒光凛然,一枚镂空的天青玉璧连接剑柄,其上刻有三个字:烬千川。
剑出刹那,磅礴的剑意有如山岳倾颓,清吟引得砥夜震荡不休。月霞只觉浑身一松,轻飘飘浮起来,他的躯体逐渐变得透明,化为一道灵光飞出砥夜,回到境核之中。冥冥之间祂听见应暄的声音:“聚集你所有的力量,准备突破。”
月霞不再思考其他,灵气从境中四面八方汇聚,齐齐涌向境核。祂感知着境中一切,识海变得宽阔,朝着更远的、以往触摸不到的地方延伸。
砥夜开始坍塌,应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烬千川碾压一切的剑气将他二人笼罩,很快境灵释放的力量便与应暄的灵力交汇,嘭!!!
两股强大灵力接触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掀起的气流以黑水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风起云涌,境中生灵躲藏在地下,恐惧地望着这场莫名暴动。
还在月霞境门尚未离开的弟子们瞠目结舌看着这场异像,温尘翡皱眉,连忙将他们带了出去。
黑水翻起大浪,朝两侧汹涌澎湃的奔腾,石台在中央开辟出的通道中显露全貌,缠绕锁链被水流冲击劈啪作响,继而寸寸碎裂。青苔褪去,被囚困的五道石柱终于解封,其上咒枷金光璀璨,脱离石柱浮到石台之上转动。
以它为阵眼,一座移形换日的遮影阵从水底重现,遮蔽浮环卷现世的天机异象。
应暄出现在阵眼中,展开浮环卷,画幅上绘有九州山河,凌空的日月令人不敢直视威光,来自神器的威压与烬千川对峙,烬千川毫不退让。
浮环卷以天为幕投出巨大的影子,隐隐想要脱离应暄掌控,应暄提剑朝着画卷挥出大乘期修者可移山填海的一击!
山停水断,万物几乎静止,浮环卷缓缓合上卷轴以表臣服,灵光退散后,最终变为一幅再普通不过的模样。
月霞化作一团白雾出现在应暄面前,祂已经正式成为一座上品境:“应暄,望君善用神器之力,切莫落入有心人手中。”
应暄道:“多谢。”
“替我向兰弦大人问安……再见。”
白雾飘离,月霞境天摇地晃,境中灵物感承上苍气运,齐声祝颂: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
罄无不宜,受天百禄。
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
应暄站在岚城外,江兰弦坐靠烬千川睡的安详。应暄双手掐诀,灵光如丝延展,顷刻将整座境包住,确保一丝力量都不会外泄。
天边风云聚变,重重云层之上,九天聚拢雷光,然遍寻不到目标,两息后便散去。
云消雨散之后,应暄收回灵力,再也感知不到月霞境的存在。祂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终于能去追寻自己的逍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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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问天。
掌门从冥想中睁眼,脸色苍白,方才他觉察出天道一丝异样,想追寻源头却一无所获,因反噬还伤了心脉。
压下喉间血腥,他低声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天下局势混乱,归於秘术愈发感知不到天道相关,问不了天的问天,怕是无需太久,便要名存实亡了罢。
遥想昔日天枢,乃是修真界之中最负盛名的门派,可惜,可惜……
东海,普陀寺。
通天塔内,八十一盏长明灯日夜不熄。
主持明空站在断水桥旁,将这段时日寻到的碎片纳入莲池中,碎片化为灵光飘至水上金色虚影中没入。几株莲花开得正盛,清香扑鼻。积水成川,也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碎片寻完那一日。
大殿中,明予大师轻敲木鱼,神情不悲不喜,手上动作忽停,他缓缓睁眼,轻声道:“阿弥陀佛。”
引墨城,枢机驻地。
履霜动了动耳朵,眼睛看向东方,冷淡的脸上隐约出现了一点期盼。
视线终点尽头,一棵参天古树红叶似火,繁茂枝叶被风一吹便纷飞如雨,万千信仰之力不断从城中汇聚于此——枫城百姓正满怀欣喜的准备着不日到来的祈神节,准备向枫神献上自己最纯粹的敬仰,那可是个大日子呀。
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团团漆黑怨力缠绕攀爬,想要侵蚀!吞噬!
力量,我的,是我的。
接受我,和我融为一体吧。
我们一起去迎接新世界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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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睁开双眼,江兰弦从长长的黑暗中醒来。坐起身,锦被坠在腰间,如玉容颜苍白虚弱,半晌才回过神。
鼻腔中满是清新的气息,闻之心旷神怡。日光柔和,四周静谧而安宁,他抬头,看见自己身处一间卧房中。
凝冰玉作床,铺了柔软褥子隔绝寒意。两扇窗户蒙了一层浅绿绫缎,绣着青鸟闲云,光线一照,可见银丝穿插在双翼中,仿若振翅欲飞。窗边放了一个青釉刻花牡丹纹梅瓶,只插了一根草,房中好闻的味道就来源于此。
屋子最里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各类典籍满满当当,笔墨纸砚随意摆放在案台上,笔架甚至挂着两条剑穗,坠着的珠子灵气饱满,只可惜不必细瞧都能看出手艺一般。
门前剑架上挂着几柄长短材质各不同的剑,磨损痕迹深重且陈旧,想必是用了许久的。
这间屋子看似俭朴,但所用之物无一不是珍品,千金难得。
床头放着叠好的衣衫,触手温润细腻,桌上盛好的茶水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但依然热气袅袅。
江兰弦披衣下床,轻轻推开窗户,清风卷起长发,鸟鸣声叽叽喳喳,一瞬间山外所有窃窃私语传入耳畔。
“今日课余我二人去论剑台切磋一切磋,我的剑气好像有了点头绪,趁热打铁。”
“集月峰又出了什么奇怪的吃的?怎么这几日食物中毒的多了这么多,能不能管管他们啊,我真要受不了了!”
“师兄,你就带上我吧~我近几日似有所感,枫城有我的机缘。师兄,你忍心看我在下次旬考中被师尊骂的抬不起头嘛,师兄~”
“少来,你不就是想逃过几日的临时考核,周裕,你若是能将大部分心思放在练剑上,还会怕这些?”
……
琐琐碎碎都是寻常,他不觉吵闹,只余真实。灵力抚去山中,花草树木都轻快晃动,凝定心神,便不再听见那些声音。
目望远山,结界将天空笼罩,隔绝飞雪寒霜,于是剑阁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