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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浮环引平鹿(十一) 他将剑意刻 ...

  •   一只手掌穿透了长亭胸膛,一大片鲜血混着碎裂内脏随着他抽手喷溅而出。长亭低下头,清亮的眼瞳失去了光亮,定澜剑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剑身灵纹随着主人的死亡在血中彻底黯淡。

      眼前变成了斑驳陆离的碎影,昔日景象历历在目,所有往事随着他的逝去变得刻骨铭心,化为无尽的愤怒与痛苦。

      凶手没有停下,接着将目标转为聚灵阵中的明殊身上。夏长歌身形一闪,周身剑气深沉厚重,她瞬间出现在阵前,挡下了攻击。

      那人伸手将帷帽掀到身后,露出阴柔眉眼冷如锋刃。

      “闵鸿。”林阁阁主闵鸿,数百年前夏长歌和瑜沁初识在一座下品境,那时她尚是筑基,差点就没了命。

      彼时此人实力已入化境,若放在平时,夏长歌绝不会贸然与之开战,但现在她已退无可退。

      夏长歌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个时候一味的发泄只有死路一条。她将一枚玉主丹放入口中,识海灵气暴腾,身上每一寸血肉都感受到经脉被灵力强行拓宽的痛不欲生。她周身的气息在痛苦中截截拔升,直到渡劫方停下。

      玉主丹能短暂将修者实力提升一个境界,但代价会永久地损伤根骨。

      闵鸿盯着她,眼神木然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存在,简直不像一个人。

      夏长歌急身飞掠而去,寻剑一扬一动间带起狂风尘土。她的剑意平稳厚重,是几百年如一日的苦练和永远的坚定,才造就了夏长歌千变万法我自一剑破之的绝剑!

      闵鸿同样应上她这一击,怨力溃散转瞬又凝结,如附骨之疽攀附寻剑窜向夏长歌握剑的手,灵力在指尖炸开,她脱手松剑,旋身反手一掌拍出!闵鸿被反震后退,怨力幻化成一柄漆黑大剑,迎向再次冲上来的夏长歌!

      在二人交手之时,其余邪修也都一一现身。

      在场修真界修士多为化神和炼虚,打不过便群拥而上,境界不够便强行提境,藏匿的法门全部轰出,这场没有退路的争斗,所有人都在拼命。

      灵力与怨力纵横,刀光剑影交织,应暄趁着场面混乱将长亭尸身拖到一边。他的面容尚留余温,应暄面露不忍,轻轻阖上了长亭睁着的双目。

      战场上,闵鸿如同一具不惧伤痛的傀儡,夏长歌虽强行到了渡劫期,但论修为底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在闵鸿愈发凌厉的攻势下颓势渐显。

      就在此时,阵中明殊吐出一口鲜血,掐诀的手无力垂落,聚灵阵失去运转停住。

      明殊面如金纸,整个人虚弱无比,他双眼蒙上了一层薄翳,已经不能视物。

      应暄赶忙跑过去扶住他,只听明殊道:“阵,要破了。”

      不知何处始来的幽暗逐渐覆盖天色,随着八道光柱之中符文彻底消失。主阵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四面八方的黑暗席卷天地,脚下的山都开始晃动。

      轰!!!

      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众人站在漫天碎落的灵光之中,渺小如蝼蚁。

      怨气在境门处汇聚,一群邪修阴恻恻笑出声,在这方天地间无比讽刺。

      闵鸿退到邪修中,熟悉的身影落在夏长歌身前,她看着来人,刚要开口,灵光穿心而过……

      “你,”夏长歌神情恍惚的看着她,涣散的目光中看见了许多画面,那是,走马灯?她对瑜沁没有防备,保命符都来不及用出,气若游丝道,“什么时候……”

      瑜沁红裙蹁跹,乌发飞扬,红唇噙着笑意。纤长的指置于唇边,看着夏长歌闭了双眼,倒在地上——

      “嘘”

      【“兰弦,夏师姐原来出自禾鄢夏氏。”

      禾鄢夏氏,海城宁氏,楚泽秦氏,连琴北宫氏,并称四大家族,曾与六大门派齐名,四大家族在他们管辖地界可谓帝王一般的存在。

      然而近千年来四大家族天赋出众的后辈寥寥无几,仅剩的几位渡劫尊者也都闭了死关,和蒸蒸日上的六大门派相比难掩颓势。

      平鹿大劫期间四大家族遭邪修袭击自顾不暇,是以一人未出。

      “不对呀,夏师姐天资卓绝,夏家怎会放她去剑阁?”看这情形,应该是要一直留下去了。

      午后,江兰弦倚在窗边昏昏欲睡,神色倦懒,好一会儿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夏长歌的根骨很好吗?”

      “……不好吗?夏师姐三百八十余岁已至炼虚期,在修真界众天才中都称得上天赋卓绝。”

      江兰弦趴在桌上,眯着眼对他笑:“不,她的根骨很差,若按你们的说法,她连筑基都不可能。”

      应暄惊讶:“可是?”

      “这些人中,根骨最好的是长亭,那样通明的剑心连我也未见过第二人,除此之外是瑜沁。气运最出挑的当属明殊,萧百年命里劫数颇多,偏生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但走得最远的,”

      “是谁?”应暄追问。

      江兰弦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来两滴泪水,双眸湿润:“是你夏师姐呀。若是真的好奇,自己去找找她的过往罢。”

      江兰弦朝着阳光处挪了挪,在暖阳中闭上了眼,准备好好的睡个午觉,将应暄不依不饶的追问当做催人入睡的歌谣。

      这样温暖的日光,怎能不好好享受呢……

      你说夏师姐,她可是你们剑阁的传奇!我是真佩服,哈哈,夏家这个没本事的,现在遭报应了吧,哈哈哈哈。

      长歌?她走的路前无古人,为后来者创造了另一种选择,她改变了修真界几千来遵循的真理。她的过往毁灭了曾经的夏珉,又成就了新生的夏长歌,当得起“传奇”二字。

      师姐啊,我可不敢说她,不然被逮住又要被她说教了,唉!怎么就盯着我呢?不过,师姐是个很好的人,你想知道什么不妨自己去问问?

      应小弟弟~稀客稀客,今儿怎么大驾光临,快让姐姐我猜猜……夏长歌?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哦,唔,你和我说说江尊者的事,我就告诉你……哎,哎哎,真是的!我走行了吧!

      你想问我的过去?

      不,只是突然听说师姐是四大家族出生,很好奇怎会在剑阁?

      嗯,其实也没什么……

      那一年,禾鄢夏氏最后一位渡劫长老陨落,族中新生代青黄不接,根骨出众者寥寥无几。就在满族上下为未来发愁时,那位渡劫长老的直系孙媳怀孕了,家主寻了数位相师甚至向天枢卜了一挂:此子必有大作为。

      夏家人翘首以盼,盼来了夏慜的降生。

      她在众星捧月中来到了三岁测骨,然而测出来的结果却是个寻常再寻常的根骨,十窍堵死,全无修行可能。夏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将怨气发泄到了她身上,慜变成了珉。

      夏珉的母亲带着孩子离开了夏家,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四年后,母亲重病,只有百草丹能救她的命,然而这一带的灵植都被夏家垄断,普通人千金难求。夏珉找上了夏家,不仅没有拿到灵药,还被狠狠羞辱一顿,遍体鳞伤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去世了。

      “耻辱,你和你娘都是死皮赖脸的东西,死了才清净!还敢回来要东西?赶快滚。”

      夏珉四处流浪,做过乞丐,捡过垃圾,差点儿被卖进暗窑子,幸好那时她面黄肌瘦,人家嫌弃地拒了。困了便找个门头破庙睡,常常还会被人撵走,就这样风雨飘摇的长大了。

      夏珉想修仙,然而受根骨所限,根本没有门派愿意收她。她的模样尚算清秀,有个小门派的长老想将她收作房里人,夏珉不愿,趁夜偷走一卷心法逃走了,长老怒而追杀,她一路磕磕绊绊的逃到了君山。那伙人不敢追了,却放下狠话,只要夏珉敢离开君山,定要取她性命。

      君山太冷了,夏珉几乎被冻死,幸得山脚一户人家收留,她就这样安顿下来。夏珉从未放弃过修仙的念头,靠着偷来的心法用八年开了一处灵窍。

      剑阁每十年一次开山门择选弟子,夏珉连上山的路径都摸不清,更别说之后令无数天才望而止步的摇光道八十一层灵阶。夏珉不愿放弃,灵窍有十孔,开一孔可入修仙之门,为炼气期,开十孔则入筑基。练气便能活过百岁,夏珉未满三十,到死之前,她还能再来七次。

      又十年,她终于找到了上山的路。

      又十年,她走到了摇光道前,彼时四十八岁,在一众青葱少年中无比显眼。

      夏珉坦然接受了他们的怜悯、不屑或无视。在第五层阶梯时,倒了下去,夏珉知道自己就到这儿了,但她并不觉得悲伤,或许修道已经不再是她的追求,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那一刻,她的意识被莲华境吸引,在境中,夏珉得到了剑——循长戈。

      剑阁弟子的剑都需入莲华境寻剑胚,而后亲手锻造成形。莲华境虽有成剑,不过没有弟子会去选,剑修的剑须要心魄相合,唯有自己打造出来的剑才能同自己到心意相通的程度。

      剑阁一众长老非常惊讶,最后执剑长老开口将她收了进来。夏珉是被剑选择的人,她是当之无愧的剑修,这是天意。

      夏珉成为了一名杂役弟子,剑阁是个好地方,没什么勾心斗角。练剑,上课,干活,睡觉,她活得很充实。

      又过三十年,夏珉跟随队伍下山去一座下品境中历练,在其中遇上云京林阁阁主闵鸿,循长戈化灵以身护主,为夏珉夺得一线生机,与忘情修士瑜沁落下悬崖。九死一生之际,剑阁掌门离尘剑尊赶来,救下了他们。

      “那之后,师尊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我言,我大限将至,此时入门只作空谈,更何况,我的剑已经毁了。他却说,剑就在心中,只要剑修还活着,那剑便不会毁。”

      离尘剑尊于君山涿旋峰对天道立誓:谢覆仪在世一日,我的剑,举世生灵可学。

      他将剑意刻在青叶之上,顺着南风飘至九州四海。

      天感而知,一念大乘。

      同日,寻剑剑主夏长歌通九窍,而后三百年炼虚。

      “兰弦,那之后剑阁收弟子就不再单凭根骨定去留,而是将考场细化为三,摇光道、莲华境和入天门。但凡与剑有缘者并心性坚韧,皆可入剑阁。‘缘’又如何定义?”

      轮到应暄来反问他了,江兰弦温柔一笑:“有人天生福泽深厚,行事顺遂,百难不侵。有人身怀旁人难及的天赋,于一眼明关窍,只在一息之间参悟玄机。与天谈知天,与地论知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缘生于气运,却又超脱气运,究其根本,在于心、识。”

      “无法被定义便不会有答案,所以,即便无法重复夏师姐的路,但只要能过入天门试炼,证明自己心性坚韧,也能有入阁的机会。五大门派纷纷将目光放远,选择接纳这场真理的变革,而四大家族固执己见,最终式微。等等,”应暄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履霜师兄并非世间唯一能化形的器灵。”

      “天才终究只是少数,根骨决定了修者的上限,同时也断绝了普通人的念想。夏长歌给他们展示一条全新的路。至于唯一,履霜现在确实是啊。”

      “好像也是。”

      江兰弦问他:“那你知道,夏长歌为何不回夏家?”

      应暄肯定道:“因为她找到了自己追求的东西。”

      江兰弦微微一笑:“应暄,愿你也能找到你所追求之事。”】

      爱恨付之一炬,情与仇都太浅薄。

      淤泥之中挣扎八十年破土而出的花,以最艳丽的姿态盛开了三百年。

      死去了。

      “瑜沁,你在做什么??!!!”

      在场修者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处于危机之中,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同行的另一名忘情弟子满脸惊惶,接受不了现在的事情。

      瑜沁置若罔闻,走到闵鸿身前。

      “做得很好,接下来,你只剩最后一件事。”闵鸿开口,他的声音冰冷如冬月寒风,不含一丝情绪。

      瑜沁对众人嫣然一笑,美眸流光溢彩,一如往常。她抬起手,掌心凝聚一团火红灵光,在众人措不及防时反手刺入自己的胸膛。

      “江尊者,你这么厉害,有想过自己的结局吗?”

      “可能想过,但并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呢?我觉得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夏长歌要当一辈子剑阁掌门,那我也要当一辈子忘情掌门,决不能矮她一头。”

      “棠月比你要合适的多。”

      “……其实您说话可以不必这么伤人的。”

      “弦绷过了头就会断,人去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只会适得其反,凡事过犹不及。近来平鹿不太平,你需多注意。”

      “我怎么觉着您意有所指啊,我是要死了吗?”

      “每个人都活在天命下,结局早已被刻录在高天之上。”

      “我若死了,你们该多伤心呐。不过若是修真界能度过此劫,我应当能进英雄榜罢。苟且一日是一日,整日活在死亡的阴影下还要自己吓自己,那可太惨了。

      所以……”

      “所以,我会直面所有既定的命运,将世界的走向更改到正确的路上。”

      江兰弦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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