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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浮环引平鹿(十) 以我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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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入中天,群星隐没在厚厚云层中。
平鹿山脉最深处,一座完全由「气」构成的门扉矗立在月下。这是凡人无法踏足的地方——霜天境境门。
江兰弦站在气旋上,青衣铺上了一层缥缈的月色,双眸变成了剔透的青蓝,眸光冷淡不见半分人的情感。长发用光织玉带束起,形与神都透着无机之感,现在这副模样无人会把他认作人了。
“流水忘却何处是归处,不过是无根浮萍。你千方百计引我下界,两千年了,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道理吗?”
他对着茫茫的「气」低语,想说的对方却永远不会给予他回应。江兰弦拥有「全知」,他早已洞悉所有的答案,此刻的问询只是无用的宣泄。
在这个承载了他所沾染的因果的门前,江兰弦不知自己等候过多久,轮回,往生,无数次轮回留下的烙印,最终都化作漫天烟霞中的一二缕前尘。
江兰弦从未觉得回忆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但品尝过遗憾的滋味,每一次力量爆发后的脆弱让这位超然外物的“神”也变得多愁善感,再也回不去虚假的永恒。
是为了谁?世界亦或人,江兰弦已经分不清了。
他阖上眼,磅礴的力量从识海之中迸发,周围的灵气与怨气像是遇上了什么可怖之物瞬间缩成一团想要逃走,而后被无形巨力深深压在地下。呼啸的罡风静声,「气」安静了。然而江兰弦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后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应暄,我该如何同你告别。
夜明珠散发柔和的光亮,应暄辗转反侧,脑海中一直回想先前之事。
大气运者。这四个字分明一点都不晦涩难懂,但就博览群书的明殊都只能沉吟,唯一的线索只有江兰弦口中的那几句话。根骨决定修者的上限,那气运就相当于缘。万事万物,皆讲究缘法。若瑜沁和履霜抢夺同一件秘宝,最后一定会是履霜拿到手,因为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的化形器灵,天道降下功德金光,拥有无双气运。
大气运者也是如此吗?应暄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他辗转反侧半晌,终是长叹一口气披衣起身,决定去找江兰弦好好问清楚。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平鹿大阵在晨曦中散发着平稳运行的光晕。江兰弦独自一人去山中补阵,两个时辰后锁灵柱便停止了坍塌,但先前损毁的地方的能否复原就不得而知了。
他踌躇须臾,叩门:“兰弦,你睡了吗?”
无人回应。
难不成还没回来?应暄眉梢蹙起,眼神有些焦虑。
“兰弦,”他提高音量呼喊,“江兰弦!你在吗?”
“大清早叫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应暄闻声回头,发现江兰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神色清冷,全然看不出彻夜补阵的疲倦。
应暄看着他清透的目光,轻声问道:“你一夜都没回来吗?是不是大阵情况不好?”
江兰弦道:“前夜就回来了,睡不着,便又去了一趟。”
“这样啊,”他勉强笑了笑,絮絮叨叨,“现在阵中情况如何?你不要勉强自己,安全最重要,我又问了夏师姐,离尘剑尊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到时候就在这儿给我赋剑,我也不用去剑阁了。”
“应暄,你是在害怕?”江兰弦温声道,“人总是要学会分别,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修者的人生太长了,我们都会是彼此的过客。你总要学会适应离别。 ”
“可我不愿意,”应暄急声打断江兰弦的话,声音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仍旧选择放纵。晨雾卷携岚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是你救了我,带我走上这条路。我不管什么大气运者救世主,还是你每次透过我看着我时在怀念谁,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
兰弦平日言辞寡淡,露出来的温柔也隔着一层疏离的纱,唯独面对应暄会显出些真实情绪。所以,即使应暄知道,二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修为和年龄,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但他仍然认为自己是特殊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可能是某个寻常的日子,江兰弦望着他的眉眼失了神。可能是江兰弦看着窗外的花儿,身在暖光下,整个人却弥漫在绵长的悲伤中。应暄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好像存在一个影子,摸不着,看不见,却是江兰弦异常的根源。
曾几何时,他在砥山下的小镇中进学,授课夫子问:尔等欲为何人耶?
一群孩童少年回答五花八门,但多数都想成为修士,寻求玄妙而引人入胜的修仙大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江兰弦早已传授他心法,半步踏进修真界,修行,这是必须之路。
为何修行?他思考良久,脑海中逐渐浮现一人面孔。
师长又道:“有人追求大道四海遨游,有人家长里短平凡一世,然夫唯何事,必有一志。得其所欲,方不困于心。”
“应暄有何见解?”夫子见他眼神热烈,于是笑问。
他起身作揖,朗声道:“我的亲长,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要打败他,继而守护他。所以,我一定要成为强大的修者!”
将他视为最亲近的人,将他视为自己的目标。应暄敬仰江兰弦,自蒙昧清醒之初,贯穿十七年光阴。
可震耳欲聋的真相令人发聩,我的坚持到底算什么?
应暄心闸中犹有洪流倾泻,搅得他神念摇晃。
江兰弦心中不忍,欲言又止的话停在口中:“应暄……”
“你在和谁说话?”应暄露了个苦涩至极的笑,“我,‘应暄’,还是大气运者?”
“只有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应暄质问他。
“……”
应暄的眼神霎时间沉了下去,他只觉得很累,积攒许久说出这些话的勇气全部消失,连故作洒脱的力气都没了,转身便要走。
袖子被江兰弦拉住,他怀着希望看过去,突然一顿。
如何去形容江兰弦的神情?紧蹙的眉间似含着千年未化的霜,漆黑眼眸里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惊惶。应暄方才的狠意全化作悔,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从来都是你,是应暄,是大气运者,没有别的人。我看见的就是你所经历的一切,看着你长大,我真的很开心。”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江兰弦就这么拉着他,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让应暄几乎忘了呼吸。两人之间只剩风的低吟。
“我相信你,”片刻,身姿颀长的青年收敛情绪,眼眸低垂:“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等事情结束我们再慢慢说。”
他匆匆忙忙转身,身影狼狈像只丧家犬。江兰弦一直站在原地,目光会透过皮肉,落进某个遥远的过去,那一眼,穿过他,穿过平鹿山脉,终于和两千一百年前的背影重合……
同一个灵魂,同一身罪孽,在无尽轮回中重复噩梦。而现在这条通向未来的路,是江兰弦和天道置换的结局。
以我之身,换你天命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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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剑阁。
护山大阵尚未开启,漫天大雪飘然落下,君山银装素裹,弟子们踩着新雪嬉闹。主峰浮在剑阁最中央的地方,苍松翠柏,四季如春,与周遭的冰封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结界。
离尘剑尊回到了涿旋峰,带着莲华境中取出的剑胚准备走。识海刹那间一震,经脉灵气逆行,他压制住暴乱的灵力,不敢置信地看向南方。
同样的事在除天枢、剑阁外的其余四大门派和妖界同时上演,七位修真界大能皆被力量反噬。他们骇然地看着同一个方向。那原本因周天万众大阵汇聚灵力而总是萦绕灵泽的南方,此时沉寂的如同死域。
发出去的传音符石沉大海,也收不到来自平鹿的任何消息,仿佛平鹿被深深剜去了。
而此时被无数人牵挂的地方,尚是风平浪静。
春风微凉,绿意初显,应暄坐在山丘上,嘴边衔着根草,将以往的温文尔雅尽数抛在脑后,看上去好不悠闲。
正出着神,却看见一名丹鼎内门的师兄急匆匆出现,面上焦急万分。应暄起身,遥遥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丹鼎弟子看见应暄眼睛一亮,对他大声吼道:“应暄!大阵要破了,怨气正在不断外泄,传音灵符不知为何都不能用。我得去和夏师姐报信,你快去寻江尊者,快!”
吼完他马不停蹄的跑了,应暄被这消息惊地心都凉了半截,深知事态紧急,顾不得其他,连忙往江兰弦的住所冲。
应暄推开门,着急道:“兰弦,大阵出事了!兰弦?”
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被褥整齐地叠在床榻上,空空荡荡的摆设,看不出曾被人住了十年。
应暄走进去,往日江兰弦最常待的书桌上只留下了一句诗: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江兰弦消失了。
应暄僵硬地转过身,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谷底。
平鹿山脉之上,除了被江兰弦昨夜加固的那一根锁灵柱尚有一层薄薄的青色,其余七根环绕的符文已经所剩无几,只余几缕金芒残留。转动的阵法停了下来,曾如天河倒悬的灵气汇流只剩下细细一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想必要不了几时就会消失殆尽。
应暄揉了揉眼睛,他好像看见光柱前有个人凌空悬浮。一方透明结界自最南端升起,巨幕将整座平鹿山脉笼罩,应暄对开启结界的力量发自心底的排斥,那绝不是自己人所设。
忽然刮起了风,吹起漫天烟尘。
“……是你吗?”应暄的声音在终末的硝烟里摇摇欲坠,酸涩之意直冲脑海,那道身影的轮廓模糊成了半透明的雾影。
他无意识的攥紧双手,好像听见了江兰弦温柔的声音一如往常,他说:
“应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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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暄来到夏长歌住处时,平鹿驻守弟子除巡防队伍外皆已到齐。屋内人影攒动,有人慌乱,有人还未反应过来。
夏长歌和瑜沁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进来:“邪修布下结界将我们困在平鹿,大阵损毁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他们的手笔。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必须要在修真界同门破开结界前守住平鹿。”
丹鼎弟子愁眉不展:“这里离云京比修真界近多了,邪修的支援只会比我们更快。大阵被破坏,霜天境境门即将打开,后有邪修,就算我们把命填上去,怕也难能守得住!”
瑜沁斜睨着那人,蔻丹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嘲讽道:“怕死就直说,何必找这么多借口。如今平鹿山脉被锁得严严实实,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人附和丹鼎弟子,他说的不假,但瑜沁抛出的残酷现实同样是真的。在这场浩劫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胧音的眠玉打圆场:“邪修能在我们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破坏了大阵,来人实力是什么境界可想而知。这般布局定是他们蓄谋已久的计划,很可能,云京大祭司……传说中接近半神的存在也来了。”
夏长歌毫不露怯,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诸君,此次大劫,九死一生已是侥幸。整个修真界的安危皆系于我们之手。铲除一切邪祟,是剑阁弟子毕生要做的事。我不强求各位陪我赴死,所以,去留随意,君自便。”
到了这种时候,不安稳因素才是真正的隐患。正因她知道就凭现在的人手很难做得了什么,所以又何必强迫人白白送命。
屋中陷入了安静,就连先前反驳的丹鼎弟子也闭了嘴。结界出不去,如果境门打开,那修真界将再无安宁,他们早已来到了悬崖边,从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对了,江尊者去哪里了?”眠玉左看右看张望,只看见应暄一个人来到这儿。
他们都看向与他最亲近的应暄,现在江兰弦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应暄不知道该如何去说,那抹身影真的会是江兰弦吗?他宁愿不是,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夏长歌和瑜沁对视一眼,旋即替他道:“江尊者已踏入阵眼。”
这句话像是一个定心丸,大家稍稍松了一口气。
夏长歌迅速下令派人去各个点镇守,而她自己则带着人去现在唯一还在的锁灵柱处。应暄落在人群后,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瑜沁拍了拍他肩头。应暄回头,这位素来巧笑嫣兮的女子此时正色看着他:“你一定在想,为何江尊者没有告诉你他去那儿了吧。”
应暄不接她的试探:“师姐要说什么?”
“事实上,今晨江尊者便察觉了结界的事,”瑜沁道,“他告诉长歌、长亭、明殊还有我,大阵阵眼在申时必破。”
“什么?”
“困局已成定局,明殊当即去护住静珑尊者那一根锁灵柱。只要锁灵柱还在,局势便尚有转圜余地。”
所以刚才见到的身影不是江兰弦,那他去哪儿了?应暄发现自己越来越迷茫。
瑜沁怜惜道:“江尊者已经深入霜天境境门所在的地方。”
那是盘踞着滔天怨气、能将人活活用威压压死的死地,修者只要靠近便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其实是想赶回来和我告别,对吗?
应暄想到那时他微红的眼,疼得心都发紧,踉跄站不稳,失神地看着前方。
瑜沁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应暄?!”
“师姐,你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锁灵柱。”
“可是,”
应暄知道自己修为不够,打断她的劝阻:“师姐,江尊者给过我用于自保的东西,不会拖你们后腿,情况不妙我会立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况且,结界已锁死方圆百里,我又能躲到哪里?和你们一道说不定更安全。”
瑜沁被他说服了:“说的也是,那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逞强。”
“我明白,谢谢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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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根锁灵柱坐落在平鹿山脉享云峰顶。长亭沉默的看着破损不堪的金柱,在不远处,一圈繁复的聚灵阵刻落在地上。
明殊盘膝坐在阵中,法相庄严,莲花虚影于身下绽开,随着晦涩的经文不断从口中吟诵,金光化作灵气源源不断地向锁灵柱输送力量。
明殊维持的聚灵阵是江兰弦清晨布下的,能短暂的代替锁灵柱吸收灵气的功能。需要一名修士作为传递力量的接口,明殊身为佛子,识海纯净无瑕,是唯一的人选。他已经运转一天,不知还能撑几时。
大阵压住的怨气止不住地躁动,暗紫色的漩涡疯狂冲击这最后的封锁。锁灵柱的裂隙上渗出幽光,所到之处草木都枯萎。
不知道江尊者那里怎么样了……长亭担忧的朝山深处投去一瞥。信手一翻,骤然出现的水流化成一柄冰蓝长剑,定澜剑剑芒凛冽,照亮他眼中冰冷杀意。
呜呜——
周围的灵气起了波澜,青灰色雾霭中浮起密密麻麻的鬼面,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长亭,指爪撕裂空气,一闪眼群攻而上!
长亭足尖轻点,身形如游鱼轻盈利落,水波似的灵力扩散开来,剑气与怨气相撞瞬间将怨鬼泯灭!他悬浮半空,剑影在身后化为万千光刃陡然落下,将怨鬼绞成齑粉,须臾间清出一片地界。
论修为境界他虽稍逊大师姐半筹,但若论在剑道天赋,整座剑阁除了天生灵体的应暄,无人能比得上他。
明殊被长亭牢牢护在身后,剑光如游龙不断游走,他挥剑扫荡一波又一波的怨鬼,一刻不曾停下。哪怕手臂愈发沉重,识海逐渐枯竭。
怨鬼趁虚蜂拥而入,一波拦住长亭,另一波直扑聚灵阵中!长亭用力一甩,将随身携带的保命符掷出,金红符箓在空中爆炸,形成光罩罩住了明殊。
他气喘吁吁,塞了几丸丹药入口,便再次挥剑冲入灰雾弥漫的战场。
阴风阵阵,密林之中寒冷潮湿,枯枝断叶随处可见。随着愈进愈深,四周的温度急剧下降,天色也渐渐黑了,夏长歌燃起灵火在最前面带路。
享云峰除却他们一群人之外没有任何生灵气息。
有黑影一闪而过,瑜沁猛然回头,将应暄拉到身边,甩出红菱扫去。随着这一击,邪修从四面八方袭来,众人早有准备,提起灵器与他们交缠。这些邪修修为并不高,很快便被解决了。
无人因此高兴,他们深知邪修多么狡诈,“怎么会这么弱?”
夏长歌冷笑:“怕只是来拖延我们,必须赶快走!”
长亭明殊,你们一定要撑住。
一路上一波又一波的邪修不断出现,即便知晓是阳谋但众人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拖慢了速度。
应暄被师兄师姐保护得密不透风,他深知自己做不了什么,小心翼翼的躲在人群中。
随着天色愈发黑暗,他们终于到了峰顶,通天彻地的锁灵柱散发着明亮光芒。应暄还未松一口气,只听见夏长歌撕心裂肺的哭喊:
“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