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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浮环引平鹿(九) 他怀抱履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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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话……是什么意思?”明殊听出了别的。
江兰弦的目光落到了应暄身上:“应暄,是大气运者,在他长成之前,这个世界会平安无事。”
应暄已经完全愣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弹,但最终还是落回衣摆。他曾想过江兰弦当初救下他并非机缘巧合,而是早有预谋,可当真相被赤裸裸剖开,仍然令他难过。
大气运者?
众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头,可是众生劫难系于一人身上,这未免太过荒谬。
“二十二年前,天命降于新羊村,应暄衔大气运出生,他是天道赐予人间的救世主。”
江兰弦话音落地,北溪涧鸦雀无声。而话题中心的应暄没有感到任何兴奋、惊喜,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应暄被铺天盖地的茫然吞没。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脏,令他呼吸不畅,应暄已经分不清这疼痛究竟是来自身体还是灵魂深处的反抗。
江兰弦为什么突然将这些事说出来?
若连他给予的温暖都成了假象,应暄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世界……这念头刚冒出来,应暄不愿再深想下去了。
在场都是各大门派的核心弟子,骤然得知这件事,虽会本能的生出疑惑,但江兰弦的语气太稳定了,他们看着那双沉静的眼,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倒戈。
与之关联最深的萧百年反而松弛下来,对着江兰弦郑重躬身:“先祖酿下的祸乱,主脉其实略有记载。归於秘术在尊者手中亦是天命所归,天枢没有任何立场要回。不管怎么样,如今锁灵柱只能倚仗您了。”
江兰弦对他颔首,认可了萧百年的话。
萧百年转而对夏长歌道:“夏师姐,此番我回去后,短时间怕是无法抽身,宗门自顾不暇恐怕无余力再指派弟子前来。待你和瑜沁一走,平鹿高阶战力不足,就让履霜留在这儿吧。”
夏长歌与瑜沁是这一辈各门派亲传中修为最高的两人,履霜虽稍逊半筹,但因着天生灵体的缘故,足以消弭修为间的差距。
履霜始终沉默,宛如一尊玉像。他作为萧百年的本命灵器,自缔结契约起便无法拒绝主人的命令,只是萧百年从不会要求他做什么。
夏长歌摇头:“履霜是你的本命器灵,怎能和你分开?离开之事可以往后推,等人员齐了再走也不迟。”
萧百年感激不尽:“多谢,待事情了结,我定会好好感谢诸位,再见!”
清辉照亮北溪涧寒泉,水面浮起一层粼粼波光。万籁俱寂中,紫藤花穗无风自摇,在波澜泛起的时候,隐藏在水的深处修真界最大传送阵的轮廓一角隐现。
一点微亮落在紫藤下,随即飞速向四方蔓延,转瞬化作满天灵光朝着天空漂浮。萧百年双手结印,灵力从识海涌向指尖,履霜单掌贴在他后背,力量顺着经脉直贯识海,两人的灵力与阵法相连,传送阵升起一道道光束,萧百年和履霜走入其中。
应暄本安静看着这一幕,鬼使神差地转头,心中忽然落了一拍。他好像感觉到了这漫天灵力的情绪,对江兰弦的亲昵霎时间摄取他的心神,仿佛每一次注视、触碰都是值得雀跃的事。
这种情绪又突然抽离,是幻觉吗?
江兰弦眼眸深处有一圈蓝光,如天光碎月温柔明净。有那么一瞬间,应暄看见其中无尽的伤怀,像快要燃尽的烛火,令应暄无由来的心慌。
他总觉得江兰弦要离他而去了,但应暄没有任何办法挽留。
北溪涧结界打开,将传送阵庞大的灵力波动尽数锁住,未曾泄露出半分。灵力从识海不断涌到传送阵中,萧百年修为还是差些,额角冒出冷汗,已经感到力竭,履霜的手始终牢牢支撑着他,稳定为他输送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睁开眼。
……
荒凉的土地上,稀疏几间破屋歪立着,不见一点灯火。虬结枯木张牙舞爪,杂草稀稀落落分布,在夜风里摇动沙沙声响,偶有一两声鸦鸣惊起落叶,这片陌生地界死寂得骇人。
这不是天枢。
履霜站到他身边,环伺四周,轻声道:“有怨气。”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青光成片亮起,浓郁的怨气凝成实质霎时间将二人围住。履霜以掌为刃横扫劈开怨鬼,同时拉着萧百年后退,噗嗤!
原本站着的地方冒出数根尖刺,一击不成碎成怨力消散。萧百年刚落地,耳畔侧风来袭,他借履霜的肩翻身扔出一张驱邪符。
驱邪符轰然炸开,火焰将怨力灼烧成金色,照亮了一小片黑夜。还未等他们观察情况,履霜下意识朝着身侧排出一掌!
“咚”声沉闷无比,履霜只觉掌心碰到的东西软绵却坚固,力量完全被化解,
一个黑色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萧百年面带怒气,冷笑道:“不用想都知道是你们这群邪修搞的鬼,就只会用偷袭这种下作手段吗?”
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压迫住萧百年的身体,他识海一震,四肢百骸都涌上寒气,如同置身冰窟。就在意识都要被冻结时,力量又散去,好像只是想警告他
“怎么了?”履霜察觉不对,摸了一把萧百年额头,一手冷汗,然而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手段下不下作,要看结果如何。你们自诩光明磊落,最终还不是人死如灯灭。这世道,从来都是强者为尊。”
这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朗,那人解开黑袍,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如果只看脸的话,他根本不像邪修,反而像一名出身优渥的贵公子。燃烧怨力的业火熄灭了,怨力回到他身边自发让出一条路,他踱步而来,步伐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与此同时一股压迫感袭来。
履霜二人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样的压迫感萧百年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对方朝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本源灵力出自本能地颤动。
“你是风、林哪一阁阁主?”
火阁阁主和山阁阁主都露过面,这两人毫不逊色渡劫期的力量给平鹿带来过非常多麻烦。有传闻说余下风、林两阁阁主已可比拟大乘。只是从未谋面,不知传闻真假。
但现在,萧百年已经有些相信了。
为何阁主会出现在这里?萧百年想将用传音符传递消息,传音符像是失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我名非流,”风阁阁主非流笑意盈盈,眼神一直放在履霜身上,“我听闻天枢有时间唯一的化形器灵存在,百闻不如一见。可愿入我云京,共同追寻成神大道?”
履霜伸手将萧百年揽到身后,冷声道:“何须废话。”
萧百年从他爆出名字的那一刻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以他化神后期和履霜炼虚期的修为在非流面前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这不是萧百年能够接受的结局。他弯起手,一柄金色长弓凭空出现,弓身纤细轻巧,刻有三十二卷归於秘术其中二十八。履霜弓现世,与周边灵气共鸣,牵动天穹二十八星宿。他拉开金色弓弦,灵光化金箭置于弦上:
“以我之令,召履霜弓。”
履霜感受到召唤,山崩于前不改色的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迷茫:“萧百年?”
萧百年心知凶多吉少,履霜弓是天枢镇派之宝,机缘巧合在他的影响下化灵,二人虽然签订主仆契约,但萧百年从来视他为挚友、亲人。
他实力不济,痴迷被视为旁门左道的机关造物,他情愿花费大把时间去摸索研究,也不想去修习天枢主流的命理,身为掌门亲传,从未承担过半份责任。从前有师尊和师兄把他护在羽翼之下,后来有履霜为他分担。无论何时,萧百年都是被守护的那一个,不用去面对外界的风雨。
但这不是他们的义务。萧百年知道,此次行踪泄露定是天枢内部出的事,履霜身为受天道钟爱的器灵不会轻易死去,但有自己在,他一定会妥协。
不应该这样。
萧百年对他说:“你已经为天枢做了许多事,我曾答应过你,我死后,你不必再为门派和契约所困,彻底自由。”
萧百年前半生耗尽心血之作【遁影傀儡】,启动之时,傀儡会代替使用之人,以假乱真,被替代者则会被传送到百里之外。此机关对修为越高的人生效时间越短,但经他无数次改进,就连师尊也会被迷惑三息。
够了。
非流好不容易遇见个有趣的,打算玩一玩,注意力都在履霜弓上,自然也不曾注意萧百年的小动作。
就是现在!弦鸣嗡动,一瞬间摄取飞流的目光,萧百年拉满弓,箭羽撕裂空气刹那启动机关。履霜自化形后和萧百年几乎形影不离,在他搭箭时便已了然他的想法。
履霜神色沉郁,不知该嘲笑萧百年的天真,还是为他所做的努力而感到动容,在萧百年即将成功的时候,手中的弓突然散了。
非流眉头一挑,笑意阴鸷,身边怨力化为长鞭被他握住甩向萧百年,破空声如鬼泣。履霜闪身抓住这一鞭,手背青筋绷起,他以血肉之躯强行架住攻势,稳稳的把萧百年挡在身后。
“你做什么了?契约呢!?”萧百年瞪大眼,愤怒质问。
履霜左手捏诀,一面光盾将萧百年罩起来,右手握住一柄大刀:“我刚化形的时候,你的弓没了,整日哭,陈青见受不了,于是求我帮忙。”
话音刚落,履霜提刀猛然冲了出去!非流扬鞭甩了个鞭花将大刀绞成碎片。履霜并不恋战,拧腰旋身,掌心符文幽光闪烁,勾勒一圈印记朝非流拍去!
“哈。”
时间突然慢下来,履霜身躯重若千斤,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生锈的钝意。抬手的动作无限拉长,就连光的速度都被延迟,他看见非流转过身,屈指在他额前一弹。
“嘭!!!”
身影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枯树上,非流的怨力缠绕上履霜的身躯,他弓着脊背剧烈抽搐,发出嘶哑的哀鸣。
萧百年目眦欲裂,双手按在光盾上:“履霜!”随即不顾一切引爆符文,将光盾震碎,飞身过去托住他。履霜喷出一口金色的血,灵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透明。
非流只觉索然无味:“他是受天道气运化灵的神器,凡人若与他结契只会被反噬而死,我还真以为你有这个本事,啧,没意思。”
“履霜。”萧百年紧紧抱住他,额头相抵。
履霜握住萧百年的手,流到他胸口的金血在手背上灼烧出了一圈金色纹路。神器自爆本源的威力足够阻挡非流,为萧百年撕开一道生路。
非流看出他的意图,漫不经心道:“真是不死心呐。”
履霜发现他竟然运用不了灵力了!
是……他闭眼,识海中充盈着馥郁的花香,是方才非流弹进来的一朵花。
非流笑道:“云京圣花琦玉,它盛开之时,世间灵气都要为花期让路。感觉如何?”
他抬起手,幽紫怨力凝成刀刃直取萧百年心口!千钧一发之际,履霜翻身将萧百年死死护到身下,怨力穿透他的胸膛,红与金的血液交融在一起,连衣摆都被浸透。
他喉间发出一声轻微动静,金血汩汩流到地上,凡经过之处,地面开出了一朵朵金色小花。履霜的身形逐渐模糊,散成光点飘荡在萧百年身周。
“不要,不要!!”
萧百年撕心裂肺。
非流懊恼地“啧”了一声,他本打算留这神器献给大祭司呢。当他正要抢夺履霜弓本体,神色骤然变得凝重,朝着平鹿山脉的方向看去。非流没有去管萧百年生死,手臂一挥整个人化作一缕黑雾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云彩映照万丈霞光,夜色悄然褪去。萧百年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呆滞坐在地上,熹微晨光爬上他的脸颊,新的一天到来了。
他微微眯眼,一轮光环悬于天际,银辉流转,可与曦阳分庭抗礼,若隐若现的空灵鼓声遥遥传来在萧百年耳边回荡。
江兰弦从光幕中走出,青衫萦绕浅淡灵烟,衣袂飘飘似将月华揉碎。萧百年失神地望着他。
“他化形那日就生了灵魂,纵使肉身消散,但灵魂还在太虚之中。”江兰弦声音缥缈,转瞬没入云霭深处。
萧百年抬头,眼珠布满血丝:“履霜还活着?”
江兰弦只是为了这句话而来,说完便背对萧百年走入光轮中:“天道之下,一切皆有定数,若有缘自会再见。回天枢去罢。”
萧百年站起来,小跑两步,急促问道:“江兰弦,江尊者,你究竟是谁?”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时间不会因任何人而停留,就像江兰弦也没有去回答他的话。
萧百年站在冷霜将化的寒台,直至黯淡的弓熄灭星火,金色的花儿在风中摇曳,他怀抱履霜弓,一步一步朝着天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