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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浮环引平鹿(八) 机缘还是劫 ...


  •   日暮西沉,残阳如血。天际大片红云栖霞生辉,法阵悬于群山之上,流泻一地清光。

      江兰弦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贯彻天与地的庞然大阵。灵气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纳入其中成为维持大阵运转的力量。

      一百八十年不曾停歇的抽离之下,平鹿山脉的灵气将要枯竭。江兰弦伸手抚上身旁的岩石,似能听见山的呜咽,藏于眼底的漠然在他面上显露。

      身后脚步声停了下来,只听一人道:“尊者心有忧虑。”

      江兰弦站在背光处,半张脸被灵光镀上银白,另一半藏在阴影中:“智者千虑仅有一失,愚人千虑才有一得。我既非智者,那只能常思多忧。”

      那人拂去飘过的半片云翳,让明光落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智者非圣,愚者亦非痴,若是忧思都覆上枷锁,那人间只会毁于强求。”

      雪白袈裟一尘不染,这人有一双明澈的眼眸,便是初生孩童也不及他澄净,目视世人,看得却是浮生万物。

      来人是普陀寺佛子明殊,其阴阳眼辨罪明怨、通晓阴阳,从而闻名修真界。

      在他的阴阳眼中,法阵正中赫然有一道裂口,幽暗深隙中的怨气如墨色浊流,不断冲击着上方的封锁。早些年时,那里还有重重浓雾遮掩,但随着封印愈发薄弱,裂隙就像即将苏醒的巨兽,伸出了獠牙。

      江兰弦迈步回身,轻声道:“记忆成就自我,灵魂连接本我。若生灵二者皆空,那它是否真的存于世界?”

      江兰弦缓步向前走,明殊跟在他身侧,并未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尊者可知四圣物的存在?”

      江兰弦莞尔:“你手中不就是其一?”

      “是,”明殊说,“四圣物传言是神赐予人间的法宝,其中有一物,名黄粱酒,传说饮之可梦回往生,改写过去。”

      江兰弦道:“事已发生,若‘过去’能被更改,那‘未来’是现在的未来,还是另一种过去?不过是妄谈。”

      “是这个道理,不正好回答了尊者您的问题吗?”明殊笑道,“如果黄粱酒传言是真,那么世上无我存在。但您认为是假,那不就是说,凡生灵必执真我。”

      明殊用江兰弦的话回答他自己的问题,说了似乎等于没说,然而江兰弦意味深长地对明殊颔首:“此理是真。”

      明殊欣然接受了江兰弦隐晦的夸赞:“所以您还未对小僧说说为何会忧虑?”

      江兰弦不想与他打机锋,直接揭穿他的意图:“你想问我什么?”

      明殊并没有被揭穿后的窘迫,反而露出个苦恼的表情:“实不相瞒,其实是关于应小哥的。”

      “嗯?”江兰弦停下脚步,“应暄做什么了吗?”

      江兰弦没意识到,他的语气就像是自己孩子在外惹祸结果被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下意识开始护犊子。

      “不,他昨日来寻小僧,问了一些事。小僧身为出家人本不该出卖应小哥,但,”明殊不好意思的对他笑,“听闻他要离开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思来想去还是和您说一声比较好。”

      江兰弦示意继续。

      明殊回忆:

      “我近日一直在做梦,醒时只记得一个画面,”他蹙眉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有只鸟,我记不清毛色模样,被困在很黑的地方,我……”

      明殊沉吟片刻,答道:“你命数繁重,与天道气运交结相织,或许是某种预兆,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梦。”

      应暄不动声色地攥紧手掌,指尖用力到发白。

      薄暮冥冥,此时正是昼夜交替,怨气至盛之时,他们离得远,都能感受到封印中的重重压迫。

      “世间生灵都不过生死二字,死生亦大矣,现实,梦,真真假假终成心障。”明殊嘴上这么说,实则已经将应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气息匀净,经脉通畅,没有异常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应暄寻求不得解脱,是他迷障了吗?

      应暄欲言又止,看着明殊无由来地愤怒:“人的一生被天道气运掌控,那岂非天枢测算卜卦、所谓求仙问道都是一场笑话!”

      明殊向来将他视为小辈,如今遇见难题感到困扰实属正常,对他的无礼不觉生气:“天枢是问,而非算,所测所得皆是天道允知。你年纪太小,但见得太多,心性远差于眼见,这不是好事。”

      明殊瞧见他明明面无表情,但因羞窘耳根泛红的样子,想到他虽是拜于剑阁掌门,但与平鹿山众修士之间到底差了几百岁的年月,还是太小了。明殊语气也带了温缓,劝道:“应师弟,你只一时困顿,迟早会解开的,莫要将自己弄出心魔了。”

      ——
      “小僧仔细探查了应暄的经脉丹田,确实没有发现异常。应暄尚未结丹,没有识海……或是小僧修为尚浅。”明殊合掌抱歉。

      江兰弦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仿佛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不必担心,他是正常的。”

      明殊从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闻言便放下心来:“那便好——”

      二人几乎同时回头望向平鹿山脉,只见阵中央冒出了大片黑气,其中一根金柱上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迹,无数黑气疯狂朝着薄弱处啃噬,整座大阵都在嗡鸣。两人对视一眼,飞身直扑北溪涧。

      北溪涧处,夏长歌和瑜沁、长亭站在一边,神色沉重,其余几名内门弟子也都赶到。萧百年脸色惨白,眼周通红,扶着履霜的肩才站稳。

      平鹿的阵法全名万界周天封锁大阵,以八座锁灵柱为基底吸收灵气镇压境门。其中两座为主,由现今修真界唯二大乘期修士天枢掌门静珑尊者和剑阁阁主分别铸成。余下六座辅助锁灵柱则由其他几位大能合力打造。

      锁灵柱力量根源乃是铸造者的本源灵力,一旦铸造者死亡,注入阵中的力量便会消退。当年妖王因内乱而死,新任妖王继位后第一时间便赶来补上缺失的力量,才避免力量失衡造成的后果。

      但如今出事的,是天枢掌门这一座。

      看见萧百年这幅样子,江兰弦和明殊基本已经明了。

      夏长歌眉宇间满是忧色,说道:“方才陈青见传音,天枢出现云京邪术,静珑尊者被暗害性命垂危,恐怕大限将至,召萧百年速归。”

      “什么?”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明殊都瞬间变了脸色,那可是修真界唯二的大乘期尊者!即使静珑尊者负伤在身,那也不是一般修士能伤的了的,何况还是在自家门派!

      “是……那个传说中云京已经半神境界的大祭司?”

      夏长歌摇头:“信中未言明。”

      “不会是那人,”萧百年面无表情道,“有内鬼和邪修里应外合。”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

      萧百年攥紧手掌:“天枢九脉各司不同,以师尊为首的主脉,掌握天枢机密归於秘术,几千年来一直使用秘术催动星象演算天命,其余几脉的紫微斗术、风水命理,还有奇门遁甲都是以此为基。然而除主脉外无人知晓归於秘术并不完整,所演算出来的天机一旦超出某个界限,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是天枢深藏的秘密,但现在都变得不重要。

      “所以,”江兰弦的目光永远都是清风月影似的温然,有那么一刻萧百年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在二十二年前,平鹿超出了归於秘术的界限。”

      萧百年愣住:“你怎么知道?”

      履霜浑身一僵,电光火石间他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身影,猛然转头看向匆匆赶过来的应暄。

      不只是他,夏长歌几人也都反应了过来,齐齐看着他。

      这场景可谓惊悚,应暄来得迟不知道发生什么,一脸迷茫。

      现在不是解释这件事的时候,萧百年抚平情绪,深吸一口气:“二十二年前归於秘术失效,未过多久其他几脉便发现无法再算出平鹿的任何天机。师尊告诉他们是因为平鹿大劫被天道遮掩了天机,凡人不得窥探。于是慢慢地一些本就对平鹿有其他想法的人冒出了头。

      他们说,天枢禁书中曾有记载,霜天境早在两千两百年前便有乱象生出,作者认为霜天境迟早有一日会出现不可阻挡的危机,但这很可能是另一种新生。这些人宣称平鹿大劫是机缘,霜天境境门毫无预兆的打开,说不定这就是上天降下的属于修真界的变革,就像曾经凡界与修真界融合一样。我们不应当阻止。”

      “这是什么话,”长亭大为震惊,“境门未开,逸散怨气便杀死了多少百姓修士,若是打开它,邪修占领修真界,还有人的活路吗?这岂非与邪修殊途同归!”

      邪修之所以被称为邪修,是因其行事惨无人道,不计后果。他们千方百计想要破坏封印,就是想要天下大乱,进而从中获利。

      萧百年苦笑,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师尊自然不同意,严厉惩处几人,暂时制止住了此事。但平鹿事态愈发严重,师尊重伤闭关,门内大小事务交由师兄处理。我和履霜来到平鹿后,师兄独木难支,这种说法又死灰复燃。”

      瑜沁只觉头痛:“天枢内乱,陈青见怀疑门派有内鬼,为避免被趁虚而入,暂时压住了静珑尊者的消息。”

      萧百年恨恨道:“一定是这些人和邪修勾结到了一起,害死了师尊,我必须尽快回去帮师兄。锁灵柱在师尊去后必定崩塌,我……”

      若阵崩塌,那修真界就完了。

      明殊转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足见他内心焦虑:“可哪里还有别的大乘尊者能再起一道柱?”他看向夏长歌,“离尘剑尊有消息吗?”

      夏长歌摇头:“师尊一旦外出没有任何人能寻到他的行踪,不过,若是静珑尊者陨落,他应会有感应,只是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我们必须撑到支援到达的时候。”夏长歌中指按住眉心,一道红痕亮起,沉静而稳重的剑气一瞬间被激发出来,就如夏长歌的性格,那是她的本命剑「寻」。

      这句话就无异于要去送死,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瑜沁和长亭稳稳站在她身旁,给予完全的支持。即使在场弟子都清楚便是几位大能尽出,渡劫期与大乘期的差别堪比萤火与皓月,差距悬殊。更何况当年设阵伤了最顶尖的一批修士,唯一的剑阁阁主已经负起一座锁灵柱,根本不可能再维持第二座。

      但他们退无可退,别无选择。

      应暄默默站在江兰弦身边,虽然不知刚才为何众人都看着他,但随着萧百年的讲述,对于平鹿的情况他基本都清楚了,悄悄用冰冷的手探入江兰弦掌心,然后握住,将不安牢牢藏在心底。

      江兰弦并未挣脱他的手,反而回握住了。应暄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膛里撞出剧烈的动静,手上感知到的这片温暖成为支撑他的全部重量。还未等他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江兰弦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那双总是沉静如海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下一秒,江兰弦抽出手,面向萧百年。

      “静珑尊者的锁灵柱便交给我吧。”

      “江尊者!”长亭讶然,虽说他有猜测江兰弦的修为,但听见他承认后还是不敢置信。

      十年前,江兰弦带着十二岁的应暄和长亭一起来到平鹿,那时正逢妖王陨落,万界周天大阵动荡,是他一人一笛将暴动的怨气压下,撑到了新任妖王的到来。

      朝夕相处十年,除应暄之事外,他们对江兰弦几乎一无所知,江兰弦说自己是一介散修,获得了机缘修到渡劫,曾有别的渡劫尊者来时却也看不透江兰弦。

      他常着青衣,绝世容颜世间罕见,灵器是一支笛子,但除了第一次外再不见他拿出过,江兰弦无论是灵术还是符、丹都造诣颇深,甚至机关都有所涉及,很快便融入了平鹿修者之中。每个人都有秘密,身处修真界,刨根问底并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默契地不再去问,知道他是自己人便够了。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会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大乘期尊者?或许也只有江兰弦能做出这件事。

      夏长歌心情万分复杂,但更复杂的还在后面。

      江兰弦素来都是温婉模样,眉眼温柔,嗓音清凌,只是此时眼中含了歉意,寥寥数语背后藏着几千年的往事:“两千两百年前,天枢掌门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我虽阻止下来,却已经造成了许多后果。他被天道泯灭,我得到了他手中分离一半的残缺的秘术。”

      四周已经陷入死寂,萧百年骤然听闻自己门派的往事,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天道对天枢的惩罚,我即使归还,天枢也再参透不了其中秘术,”江兰弦平静的眼神近乎悲悯,他活了很久,此刻好像才是真正的他,一位淡漠的至强者,“那本禁书关于霜天境的事,是真的。”

      江兰弦像是打开了闸门,每一句话都是能令整个修真界动荡的秘密。

      “机缘还是劫难,都不是现在要面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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