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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浮环引平鹿(七) 倘若这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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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阳被永夜吞噬,混沌与虚无的世界中,只有灰蒙蒙的影子在黑暗中彷徨,永不停歇。
天穹之下,眼前繁茂的大树伸展遮天蔽日的枝干,一树绿叶转为如血的猩红,洒落盛大的红雨。
炙热的灵力转动,璀璨光环在黑夜之中缓缓升起,恍如一轮新的大日。
纤长优雅的羽翼扇动疾风,绕着古树不断盘旋。艳绝如丹砂的尾羽扫过沉沉夜幕,却又带来更深更久的黑暗。
红叶在瞬间燃起大火,古树以生命燃烧极夜,烈焰罩空下,将天冲开一道裂缝。铅云聚拢,雷光电鸣在其中疯狂闪烁。
雷声轰然落下!火海与雷暴交织,永夜燃起光辉,照亮了树下的身影,那人将三点光芒投入火焰,随后被漫天雷光吞噬……
“应暄——”
古树迸发光华,信仰之力从红叶中浮出,扶摇直上。在光的照耀下,重重罪孽被业火灼烧,虚无世界开始坍塌。混沌孕育的玄鸟仰首展翼,飞过之处尾羽拖拽一道道黑焰。
它张开喙发出无声无息的嘶鸣!
纯粹炙热的灵力不断涌现,注入将死的古树,枝干发出新芽,焕发无穷的生机,光芒在一瞬间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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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梦。
江兰弦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感受胸膛下砰砰跳的心跳声。那道决绝离去的身影日复一日在脑海中徘徊。不论江兰弦如何努力,永远都抓不住他残碎的影子。
至今他已不记得自己最初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绪,悲伤、愤怒亦或是其他,都随着几千年不间断的等待变成了死水般的平静。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于江兰弦自己而言。他从始至终都不会去后悔。
江兰弦推开格窗,一座座屋舍安置在平地上,像错落起伏的丘陵。只见无边碧空之下,平鹿群山层峦叠嶂,万千华光汇于天穹,庞大阵法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上缓缓流转,八道光柱自云霄钉入大地,数不清的咒言浮在柱中闪烁金光。
修真界数位大能穷尽心力铸下的封印,光柱中的符文已经黯淡许多,每一束光的消散,就是封印破碎的倒计时。
江兰弦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他张开手,指尖一抹微光飘向群山深处,他将无言的梦封存在灵气之中,任凭它在永寂的光阴中被深埋,或是寻觅归处。江兰弦关上窗,处于宿命之中的答案,他并不感兴趣。
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微光被山风托举着打了个旋,悄然折返回了营地,一粒尘沙落到了应暄门外。
二十二岁的青年身形挺拔,气质朗朗有如日月入怀,五官深邃眉眼英俊,他正低着头专注地观看桌上的剑诀。
虚掩的门被一阵风吹开,那粒不起眼的尘埃悄悄地飘了进来。
应暄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看书不理会。
“真没礼貌,前辈来了也不欢迎一下。”慵懒又勾人的嗓音在应暄耳边娓娓响起,撩的人心痒痒。
一红衣女子突然出现,衣袂蹁跹,裙裾摆出明媚的弧度,金铃坠着红色流苏系在她纤细的腰间,随步履晃动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歪头看向应暄,一双桃花眼噙着几份促狭,她抽出应暄手下的书:“看什么这么认真?”瞄了一眼失望地扔到一旁,唉声叹气,“你怎么也无趣起来了,没意思。不如……和我说道说道兰弦哥哥的事?”
应暄自小便是翩翩君子做派,唯独涉及江兰弦的事情他才会展露另一面,此时沉下脸,对她道:“不要这么叫他,瑜沁师姐。”
“啧,”瑜沁眼一瞪,却苦于江兰弦威压不敢怎么着他,“臭小子,你倒是护上了。江尊者自己知道吗?”
应暄理了理月白锦衣,袖口缕金织线的云纹明光流彩,隔空拿出一支青玉簪束起乌黑长发。
他弯起眉目,笑意温良,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这就不劳师姐忧心了,”他话音一转,挑眉故作惊讶说,“瑜沁师姐为何没与夏师姐在一处?我先前还见夏师姐和长亭师兄相谈甚欢,瞧着倒没有前几日的郁结了。”
瑜沁愤愤看着他,她和夏长歌前几日吵了一架,因她旧伤反反复复,平鹿危机四伏,不是个养伤的地方,再拖下去恐会伤到本源。夏长歌想让她回忘情,她自是不愿,于是百般逃避,就把人弄生气了。
谁不知二人已经冷战几天,这臭小子一脸无辜样,不过是小小开了个玩笑,就专挑人痛处咬,一点都没有从前的纯真!
瑜沁回击:“我还真不知道,多谢应师弟告知,想必他二人也是商讨应师弟回剑阁的事吧,毕竟你也大了,却还没有正式拜师赋剑。师弟届时离去想要什么礼物可要提前告知我,师姐我定会好好准备呀。”
应暄在平鹿待了已有十年,身为先天道体,天赋世间罕有,且与剑意格外相合,是万中无一的剑修奇才。剑阁掌门知晓后,亲自开口愿他为亲传弟子,应暄年龄小,势必要回剑阁去修炼,可江兰弦在平鹿,他不想分离。
好在掌门唯二亲传弟子夏长歌和长亭都在平鹿驻守,一番商讨后,决定长歌暂且代师收徒,留应暄在平鹿修习。但随着他年岁增大,这拜师礼却不能再拖了,只有过了这一关,才真正算是剑阁弟子,才能赋剑。
没有剑就不能算是剑修,应暄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没有剑修为也无法再寸进一步。
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江兰弦,平鹿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他纵然满心牵挂却也知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添乱罢了,虽有万般不舍,但他已经做好了分别的准备。
“瑜沁,几百岁的老太婆了还和人二十几岁的小师弟较劲,你羞不羞啊。”说话之人拖着戏谑的尾音,极尽嘲讽之意,白衣青年坐在屋檐边,一条腿耷拉着,另一条半屈起,手肘靠在膝盖上托腮看着他们。他生的眉眼张扬,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劲儿。
瑜沁眼波流转,轻启红唇,用柔软的语调咬牙切齿:“老太婆?你这个老不死的都还在做爬人家屋顶这事儿,我和应暄师弟嬉笑打闹,碍着你眼了?萧百年,你要脸不要。”
萧百年轻轻一跃至他们身边,就要和她说道说道,话到嘴边突然想到什么,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我才不和你吵,夏师姐不理你,你就故意到处惹事,就是想打架然后让师姐出来替你收尾!明微说的果真不错。”
夏长歌是他们一行人里修行时间最久的人,故而他们虽不同门派也称一声师姐,她性子沉稳,这一群天之骄子若有什么矛盾大多是夏长歌来调停。
瑜沁笑意微僵,萧百年和她简直八字不合,碰见他就没有好事,看他这嘚瑟样子,谁能忍!于是冷哼一声:“我看你是不敢吧,说这么一堆废话还不是怕了。”
应暄见二人火药冲天,为避免殃及池鱼,决定先走为敬。还没迈步就看见一人沉默地站在不远处。
萧百年心念一动,立刻转身看过去,见来人欣喜道:“履霜,你来啦!”
那人看过来,极其浓墨重彩的一张脸,神情冷如天山雪,长身玉立,身周气韵自自然而然融入天地灵气之间,不似世中人。
确实不是人。
他是萧百年的法宝履霜弓的器灵,乃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位器物成精,得天道钟爱,气运造化世间无二。他在化形后和萧百年一起学习紫微斗数,现今在卜算一道仅次于天枢掌门时离及大弟子陈青见。
应暄看他走来,礼貌问好:“履霜师兄。”
履霜冷淡地回应,他素来是这个性子,几乎再大的事都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萧百年一闪身便躲在他身后,指着瑜沁大声告状:“履霜,瑜沁欺负应暄师弟,我替他打抱不平,这女人自己没理就要打我!”
履霜却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幼稚玩闹,面无表情对瑜沁和应暄道:“夏师姐和江师兄在北涧溪等你们。”
瑜沁原本抱胸看萧百年表演,闻言眼神一亮,转身就走,又突然停住脚步,阴恻恻威胁萧百年:“本真人现在心情好,放你一马,再有下次,你看我不给你机关全拆成废铁!”
说完拉着一旁看戏的应暄赶去北涧溪,身后萧百年假意生气的声音遥遥传来:“你怎么不帮我啊,你看她嚣张的样子,还威胁我!”
只听履霜淡淡回应:“我也不是瑜沁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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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暄跟在她身边不紧不慢的走着,两人全然没了方才的急切。瑜沁慢悠悠的叹了口气:“履霜还真说错了,现在的我可不是他的对手,顶多也就打三个萧百年。”
萧百年同是天枢掌门弟子,然而偏爱机关造物,常年将经历耗费在这上面,疏于修炼。化神中期的修为,与瑜沁一行人差了一个大境界。
应暄不知她旧伤已经严重如斯:“那师姐为何还要强留在这儿?”
瑜沁道:“谁知道呢?可能是现今这种情况,我怕我一走,哪天就传来不想听的消息。”
应暄不赞同:“夏师姐没有这么脆弱,况且若是真到那一日,又有谁能独善其身,你该对夏师姐多些信任。”
这话不仅是对瑜沁说,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瑜沁沉默良久,才喃喃道:“正因我足够信任她,所以才害怕……”
北涧溪是平鹿山脉的十几条溪谷的汇流,溪寒水冷,清泉映日,两岸垂坠着紫藤花,淡紫色的花穗雅致美丽。
夏长歌容色端和沉静,正与长亭说话。
江兰弦坐在紫藤花下的石凳上,端起茶轻抿一口,大片盛开的花衬着他清冷疏淡的气质,宛如静谧的画卷。
“你们来了。”长亭温声招呼他们。
应暄“嗯”了一声,来到兰弦身旁,静静待着不发一言。瑜沁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笑吟吟地看着夏长歌。
夏长歌对她颔首,开口道:“五日后,我将带着应暄返回剑阁。”她的嗓音略微带些沙哑,听着令人安心。像是知道瑜沁要问什么,她微微一笑,“之后便不回来了。”
“啊?”瑜沁愣住。
长亭解释:“师姐已经在平鹿待了十五年,如今师尊为封印之事,准备去海外寻找解法,需要师姐回剑阁主持涿旋峰事务,”他偏头,又对应暄说,“而且,应暄师弟年岁渐大,赋剑一事不可再拖,师姐带着他一同回去比较安全。”
瑜沁一时间不敢相信,追问道:“可是平鹿……”
当年布下平鹿大阵后,六大门派定约每派必须有两个内门弟子在此驻守,剑阁是夏长歌和长亭二人。
夏长歌道:“照礼师弟前不久已由化神进阶炼虚,他会过来代替我。以后剑阁在平鹿涉及事物都由长亭师弟主理。”她对瑜沁露出了个询问的表情,“如此这般,你可以安心回忘情了么?”
瑜沁看着她,忽然噗嗤一笑,鬓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努了努嘴,容颜明艳动人:“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哪还有别的意见?这便让我家小师妹快点过来。”
夏长歌道了声好,又看向应暄:“应师弟,你觉得如何?”
应暄正盯着江兰弦的手出神,纤长白皙的手指放在乌金釉的茶盏边上,更显肤白如雪。
“……”
应暄敛眸道:“那就劳烦师姐了。”
瑜沁的眼神在他两个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怎么回事儿夏姐姐,你们谁吃黄连了么?怎么空气中一股子苦味儿。”
“?”长亭不解,“哪里有苦味?”
夏长歌无奈看了瑜沁一眼,遂找了个借口拉着两人走了,只剩下应暄和江兰弦静默无言。
他在江兰弦对面坐下,袖口故意撞动茶杯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直视着江兰弦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兰弦哥哥。”
朝夕相处十七年,纵然对修者而言不值一提。但对应暄而言,这段岁月有着不可磨灭的重量。
应暄眼中分明有忐忑,却偏要故作坚强。江兰弦心中暗叹,温声道:“往后不论境况,我一定会去找你。”
因为我已等待许久,在光与暗的交界行走两千年,应暄,倘若这是你的选择。
那便无关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