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浮环引平鹿(六) 而万境之首 ...
-
应暄力气大,知道江兰弦不喜和别人接触,于是弯腰将那人扶起来送进他的房间。
房中只简单几张家具,右侧靠墙的书架摆满了卷册,书页卷边泛黄,显然被人多次翻阅,室内弥漫着微苦的药味,令人平心静气。
那人被安置床上,应暄问道:“要请个大夫么?”
江兰弦慢悠悠跟在后面回:“不必,他被邪修所伤,怨力几近攻心,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幸得他有炼虚修为,护住了心脉。我先前已将怨力祛除,要不了多久就能清醒,你弄些治外伤的给他敷上便可。”
应暄若有所思,想起江兰弦当年在新羊村救了他之后再未出手过,炼虚之上仅剩渡劫与大乘两大境界,六大门派之中倒是有渡劫尊者,大乘尊者他几乎闻所未闻。
江兰弦能轻易看出此人境界,不知其真实实力究竟有多强。炼虚尊者在修真界中已经是一方大能,却被邪修追杀狼狈如斯……
应暄已暗暗下了决心,此地不宜久留,定要早些离开了。
太阳东升西落,星子亮起黯淡,转眼夜幕褪去,黎明到来。夜间又下了一场雨,沥沥淅淅个不停。
应暄在江兰弦房中的矮榻上打坐一夜,灵气汇聚丹田,呼出胸口浊气,睁开了眼。
他侧身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轻手轻脚出门。清晨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潮气,他捣好药泥去给那人换药。
进屋浓郁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尚未靠近忽有一缕风吹过鬓角。应暄浑身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寒光亮起瞬间,一把冰蓝长剑抵在他颈侧。
“别动。”
这嗓音有些浅,因虚弱而显得中气不足。
剑意割得脖颈生疼,应暄稳住呼吸,并未反抗,镇定道:“阁下被邪修重伤逃到此处,我二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救下你,还是不要这般大动作了。”
那人比他高上许多,垂眸便将应暄掌心的药泥收入眼底。这少年修为在练气圆融,的确不是邪修。他也察觉出此地灵气充沛纯净,没有怨力存在,身上的伤口撕扯着神志,勉强道:“实在对不住——”
话音未落,一道灵力如离弦之箭破空而来!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在铺天盖地的威压下被死死钉在原地,手中剑“当啷” 落地,应暄迅速闪身跑到江兰弦身边。
江兰弦星眸含霜,淡声道:“将剑锋对准自己的救命恩人,这就是剑阁教出来的弟子吗?”
那人本就重伤未愈,又被江兰弦威压压制,嘴角渗出血迹。此前他被邪修一路追杀,费尽心力逃脱后陷入昏迷,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将将苏醒就感觉到有陌生气息逼近,本能出手后才缓过神来。
他自知所做出格,深感愧疚,诚恳道歉:“在下被邪修追杀多时,神志昏聩下冒犯二位,实在抱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需求,在下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应暄看他苍白如纸,用眼神示意别给人弄晕了:“兰弦,我没事。”
江兰弦方收敛力量,应暄将他扶回床上,那人道了声谢,地上的灵剑化作流光没入他眉心。
只听他道:“在下剑阁长亭。此前在平鹿山镇守封印,巡查时发现有邪修出没,我怕出事便一路追赶,不慎陷入了圈套。”
应暄面带疑色:“平鹿山,这都快到妖族边界了,你为何追这么远?”
长亭眼神微冷,轻声道:“我发现那群邪修有古怪,便想着不能让他们逃,便追赶许久。邪修一路躲进村镇之中,我本以为这边靠近丹鼎,纵有他的同伙也不会怎样,没料到山阁阁主来了。”
应暄对云京略知一二,它是邪修眼中的圣城,向来神秘。云京主人大祭司从未露过面,在他之下是风林火山四阁阁主,每一位都有堪比渡劫期的实力。
长亭苦笑:“我与他差了一个大境界,根本无力抗衡,最后靠着门派救命符才得以逃脱,但他的怨力想侵入我经脉,若不是二位相救,我恐怕此时已经成怨鬼了。”
他虽一语带过,应暄也能料到当时是何等凶险,若按他所说,邪修一定就在砥夜不远。
江兰弦淡淡问:“平鹿境况如何?”
江兰弦轻易制服了他,可见修为高深,长亭不敢怠慢:“一百七十年间霜天境中的怨气不断冲击裂口,封印加固上千次已经千疮百孔了。云京距平鹿太近,根本瞒不过他们,这几年邪修行事愈发狠绝,修真界几乎心力交瘁。”
他说了这一会子话,体力严重不支,苍白的脸色几近透明,江兰弦弹出一道灵力探入他内府为长亭梳理经脉,灵力游走好一会儿长亭才缓过气来。
应暄见状道:“我给你换药,你先养好伤吧。”
江兰弦步入院中,春寒料峭,绿意不显,他看着薄雾笼罩的远山,突然想到了曾经的淮山。
最初的时候江兰弦会下意识避开那里,从决绝的离别渐因原初之力的具象化演变成既定的命运。江兰弦不得不承认,看着那人灵魂在一次次转生中变得虚弱,胸膛中残留的余梦,都是他知晓七情六欲之因造成的果。
他在害怕。
祂存在了很久很久,始终端坐高天之上,青蓝双眸映射出整个世界的变迁。识海中时间成了一条环绕的弦,他拨动起始的原初,终会震颤末尾的混沌。祂手中的结局等待到来那一刻,江兰弦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那条终年冰寒的荫水早已掩埋在命运的侵袭下,沧海桑田,淮山或许也变了模样。
砥夜灵力浮动,小霞雀跃在林间蜿蜒穿梭,野花野草也抖动身子迎接。听,它们欢欣雀跃:
山神月霞大人,你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啦——
天枢曾卜算到霜天境中灵力不知因何故缺失,怨力与灵力的平衡被打破,境核不断从外界吸收灵力填补空缺,从而导致世间怨力过多,引得乱事迭出。
三百零七年前,平鹿山脉一带聚集大量怨鬼,此地山势千岩万壑,处处是悬崖绝壁,且有瘴气污秽终年不散,乃是修真界与云京的分界。
距平鹿最近的胧音派得到消息后,遣弟子前去平乱,数日后,接到弟子求援传音,平鹿山脉之中有怨气在不断溢散,邪修以此残杀百姓,制造出不可胜计的怨鬼。
胧音掌门棠悦亲赴现场,发现怨力来源处翳于重重浓雾,以她渡劫期的修为亦不能窥见源头。短短数日,外泄的怨气扩展整座平鹿山脉,百里之外凡人难以踏进,同时云京邪修蠢蠢欲动。
荧惑守心,血光蔽天,人间灾祸将起。天枢掌门时离使用归於秘术,以半身修为为祭,窥见这场灾祸的原因,霜天境境门打开了。
三种品阶的境,其力量来源皆为「境核」,以专属「位标」定虚实方位,越是强大的境位标越难以定位。
而万境之首,名「霜天」
——罪孽判决之处,执掌灵魂往生。怨气净化之所,控制凡界平衡。
不可考其原由,不可知其所为,不可求其存现,不可见其本体。
若是霜天境现世,带来的后果绝非凡界生灵所能承受。
修真界六大门派掌门同妖族妖王齐聚平鹿,用尽毕生修为合力设下封印封住境门,并派遣修士常年驻守,方勉强扼住怨气的溢散。
然而云京却流出传言,称只要放出霜天境怨气,灵气枯竭之时,世界就是他们“神修”的天下,野心趋势下,邪修不断来此作乱。
至今,封印已经脆弱不堪。当年设下封印的大能们,天枢掌门先遭天道反噬,又为此耗费大量灵力,本源受损,性命堪忧。
妖族八十年前陷入内乱,妖王死于座下大妖之手,不久前新君凌焰才登上王位,纷争不断,自顾不暇。余下几位大能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无力再设下新的封印。
长亭将竹筐摞起抱进屋内,叠放在架子上:“一百七十年来,修真界折损无数人填补封印,我们能做的,只有在它彻底崩解之前,守到最后一刻。”
江兰弦正逐一清点着物件,闻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不会就这般无力。”
目光扫过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应暄,眼中泛起淡淡笑意:“说不定哪天,真的有神脚踏祥云而来,消灾解厄。”
应暄收拾的差不多了,也转到他们这边:“前段时间经常听镇上的小孩在那里唱,‘天神临世,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拯救万民,传南风遍九州,救苍生于水火’。”
长亭也笑了,与江兰弦一道出门,他是个极柔和的性子,对小孩向来有耐心:“你小小年纪倒是知道不少。且不说神是否真的存在,就是有,在祂眼中,人、妖与天地间一草一木、一粒微尘又有何区别?终归怨力溢散,这个世界并不会毁灭,神不是人的神,将希望压在神明垂怜之上,若希望破灭,是神是魔,终归只在众人口中。”
江兰弦听了后倒是高看了长亭一眼:“你有这种心境倒是难得。但只要思想尚存,依附比自己强大的真实或虚假,是千万年来的刻在人血脉里的求生本能。”
长亭莞尔:“我时常觉得,有寄托或许也是好事。”
应暄默默站到江兰弦身边,岔开话题:“去平鹿后就麻烦您多照顾我们了。”
长亭笑道:“江尊者修为高深,我们说不定还要倚仗尊者。”
应暄不知江兰弦为何会选择去平鹿,但直面邪修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他既走上修真者的道路,断没有避着邪修的道理。
他们将整理好的物品放在长亭的储物袋中,什么厨具、书籍,各类杂物都堆放在了屋子里。
院中已收拾干净,只余一颗老树随风摇曳枝丫,江兰弦坐在石凳上,青衣灵秀仿佛要融进风里,他对着一脸惆怅的应暄道:“我会在砥夜设下结界,将这里封存,以后若是有机会再回来便是。”
应暄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兰弦,谢谢你!”
三人走到院外,江兰弦并指平至身前,一道光束拔地而起,自他身下显现阵纹,刹那间将整座小院圈住,光从上笼罩而下,形成淡白屏障转瞬变为透明。
不远处草丛中有细微响动,长亭眼神一凝,并未轻举妄动。只见一株碧绿藤蔓从草中探出了头,卷起细枝慢慢爬了出来。
山间气息纯净,长亭并未感受到妖的气息,他看着明显已经成精的藤蔓,心中疑虑油然而生:“这位…藤?”
“是小霞,它经常给我们送山里的东西。”应暄两三步跑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它的卷须。
小霞亲昵地缠上他手臂,随即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分藤将一棵植株送给他,那是一朵朱红小花,密实的花瓣将蕊心紧紧包住,小霞拍拍花顶,一股冷香如幽谷溪寒扑面而来。
应暄接过,触手温凉,莹润的灵力自发在断根处和手掌中形成一道膜隔绝了寒气。
长亭讶异:“赤幽十三叶,只长在中品以上的境中,十年生一叶,长出十三片叶子后开花,摘花叶落,是炼制渡灵丹的主要灵植。”
多数修者受天赋所限,只能止步筑基期,金丹真人已经是资质卓绝,只有万里挑一的天才才能突破更高境界。能辅助修者修炼的丹药大都有副作用,只有两味例外,一是洗髓丹,二是渡灵丹。
洗髓丹主用于筑基以下修者洗伐根骨,褪除杂质,渡灵丹是拓宽经脉,重塑根基。但所需主要灵植水露青泓和赤幽十三叶太过珍贵稀少,对炼制之人也要求苛刻,故而只有大门派才有少量储存。
“你天资出众,想必是用不到这个丹药,这花单用也是上好的疗伤药材。”
应暄听完他这番解释,连忙将花还回去。
江兰弦道:“收下吧,赤幽十三叶虽珍贵,但对小霞而言并无作用,这是它给你的礼物。”
小霞同意的晃晃身体。
应暄闻言不再推脱:“谢谢,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照顾好自己,别死了。”
小霞抽了他一藤条,一眨眼就窜走了,江兰弦眼中浮现笑意,温柔地看着他们。
长亭见是时候了,掷出一块玉佩浮到半空中,其上剑阁二字绽开金光,他双指合一,衣袂随风翻飞,传送阵在三人脚下亮起。
应暄曾见过江兰弦拿出的假玉佩,与这真好像没什么不同,刻字同样锋芒毕露,阵纹启动时强横的剑意仿佛要碎玉而出。
草木深深,小院渐渐消失,传送阵牵动了江兰弦体内不稳的力量,青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连带着肉身都有一瞬间的虚化。他微微垂头,掩下复杂心绪。
那时,应暄并不知砥夜的时光停留在这一刻,星移斗转,从此世间再无人能捕捉到砥夜存在的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