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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幽 魏岷(二) ...

  •   魏岷终于等来了他要找的人。

      他看向手臂上那道重新被辛丽尔割开的疤痕,扭曲着、无助地向外蔓延着。上一次,他在遂凝古树下任由伤口风化,但这一次,他将掌心覆于瘢痕上,选择治好自己的伤。指尖流动的微波缓缓渗入其中,所有人都在梦境中沉溺了太久,等待多时的机会终于到来,此时,他没有感情用事的资格。

      “你是何人?”殿中人率先开了口,虽然看上去年龄不大,却把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气完美掩映进初生帝王的桀骜与野心中。到鸿渊之人必有所求,明明初来乍到有求于人,言语之间,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殿外,魏岷凭空捏出一枚精致茶盏,灵气蓄满其中,温和蒸腾,不断下落,酿成一口平平无奇的清露。

      “我是一个……能帮得上你的人。”魏岷说,他本该就手将茶盏递给面前的人,但他没有这样做。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殿中人苦涩地笑了。

      “徇隐。”他说。

      魏岷略带思索地点了点头。与入梦之前见到的庆翎相比,虽二人容貌大致无异,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徇隐,明显更多出几分沉重的肃杀之气。暗流涌动的能量围绕在他四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妄图摆脱束缚的原始力量被外界的强大控制安放得很好。只是,潜藏在心神深处的那些并未完全妥协臣服,仍在蠢蠢欲动。

      这份力量还不够强大,远不足以挣脱束缚。

      “你想要什么?”魏岷问。

      “力量,绝对的力量。”徇隐说。他背过身去,抬头望向冰殿的穹顶,“百年来,靖绫一族倚靠鸣石得到了太多不该拥有的东西,这些东西总有要还回去的一天,如果前人造下的杀戮要后人承担……我不会逃避,且愿意承担所有的反噬。但在最终清算到来之前,我不希望我的子民受到任何伤害。”

      “你很偏执。”魏岷说,“执着地要等一个你不愿念面对的答案,”

      徇隐脸色一沉,随即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梦境的冷眼旁观。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庆翎。”魏岷手执茶盏,跨入殿内,一步步靠近。

      “你是来破坏这一切的。”此刻,庆翎的掌控将徇隐那股原始的生命力量压制进死寂,“我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所以不知道,没有用的人为什么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声音很冷,“一个注定会给子民带来灾难的帝王所存在的意义,就是留在史书上,成为耻辱。”

      长久锁进“覆灵之术”的心神,会逐渐忘记人间的太阳和暖风,在日复一日的回响中慢慢失去人心的温度。人们常常以为术法可以让那颗陷进冰窟的心起死回生,实则不然。最终起作用的不是术法,而是那份被过早抛弃的柔软。

      “你已经醒了,不是吗?”魏岷说。

      “是。”庆翎回答得很干脆,“我知道,偏执会把一切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对我来说,只有彻底覆灭,才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他转过身,看向魏岷手中的茶盏,接着说——

      “前辈难道不想看看,他会怎么选吗?”

      魏岷明白了庆翎的意思,徇隐已不再完全是他意志的附庸,梦境中,他长出了独属于他一人的心神,会哭,会笑,受了伤会疼,有在意,会脆弱,甚至会生出牵挂。

      “很快,我就会控制不了他了。”庆翎说。

      抽离的冷漠缓缓从庆翎眼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徇隐心神中逐渐升温的炙热欲望,对绝对力量的渴求不断冲击着围绕在他四周凄冷彻骨的压制与掌控;在心神中来回穿梭、波动、翻涌的,被意志力中的强大自控把持着。可以看出,这是他多年来与庆翎的绝对意志来回博弈而锻造出的、极具韧性又充满野性的心智。

      魏岷终于向徇隐递出了早早就握在他手中的茶盏。他带来的解药一共两剂:第一剂增益心神之力,只有足够强大的心神才能打破覆灵之术所造幻梦,幽王负伤所得的“特殊药引”便用于此处;第二剂恢复过往记忆,神智清晰离开此处,才不至心神迷失,沦为不知来处、不明归处的幽。

      他不知道的是,特殊药引被幽王动了手脚,这一杯清露能帮众人脱离此境的同时,也给此刻庆翎和徇隐尚未完全分离的心神种下一味寒毒。之后,徇隐以风瞑银枪开启风瞑阵,致使寒毒彻底发作。

      那日,徇隐将魏岷递来的清露一饮而尽,他没有问鸿渊会以何种代价作为交换,对于一个拥有必死结局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在这个世上,他早已不剩什么,还能让他称之为“珍贵”的东西,只剩下他的生命——不过这样的珍贵与他本人毫无关系,是靖绫一族的安危与期望赋予他至高无上的荣耀,也让他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犹如无端溺水的泅客,在反复自救与脱力中喘不上气来。

      “我们还会再见的。”魏岷说。

      鸿渊,一个似乎既不属于现实也不属于梦境的地方,依然能望到逐渐西沉的太阳,这里的太阳苍白却不显疲惫,宛如一轮明月清冷孤悬。阳光照在平滑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斑驳单薄的金色阴影,拼凑中,将徇隐的影子越拉越长。等他完全消失在冰殿穹顶的视野中,魏岷终于能暂得片刻喘息。

      手臂上痊愈的伤口传来阵阵隐痛,鸿渊之中并无辛丽尔的身影,这次,他在流洇河边的那棵大树旁找到了她。

      辛丽尔一个人坐在树下,双眼无神地盯着远处滚滚不息的流水,直到魏岷一步步靠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流水带来盘旋而上的风,穿过树梢。又回流至二人之间,带来滋润的水汽,亲昵又疏离。

      辛丽尔回过头,对魏岷的到来并不意外。

      也许是辛丽尔身上有魏芊的心神,而同一血脉带来的感知总是格外熟悉又准确,她和他都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横亘在二人心中的“天堑”,使得一句本理所应当的关心变得突兀又可笑。出于相同的无奈,这一次,辛丽尔决定和魏岷保持同一种默契。

      “你听说过风瞑阵吗?”辛丽尔先打破了沉寂。

      魏岷只是简单“嗯”了一声,平日里,对于辛丽尔提出的种种疑问他总是知无不言,当然,也包括谎言。

      辛丽尔轻轻吸了口气,她看向魏岷,好在魏岷并未转头看到她自嘲的神情。“开启风瞑阵需要风瞑银枪,但银枪在大战中缺了一口,达古冰晶可以修复风瞑银枪,就在容籁雪山脚下。”

      “我去取。”魏岷说,“你……要离危险远一点,这是我答应那努的。”凉风中,魏岷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你想做的事,太危险的事,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只是希望你再也不要受伤。”

      风卷着青草香,把那努的这番话带到辛丽尔眼前时,她感到有些无助。这让她下定决心去恨一个人,恨一个人的隐瞒欺骗,也恨一个人的爱护与帮助。出于愧疚和心难安的施舍,她不要,她要把这份欺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于是她告诉魏岷,冰晶的所在之处以及“准确”的现世时间,魏岷理应相信她,因为她是古垣族人,她天生就比他更了解那里的一切。冰晶现世的“前一日”,辛丽尔率先到达,拿走了真正的达古冰晶。同样,出于施舍,她给魏岷留下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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