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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幽 魏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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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凝地界,由遂凝古树得名。“六族十四兽”末期,各族争斗不断,矛盾纠纷日益加剧。遂凝地界,是此时世间少有、还能暂存宁静的一片安稳。
很少有人真正涉足这片土地,在欲望疯长时,只有极少数人才会将这里的安宁视如珍宝,人们大致知道,在这处有些“无聊”的地界上有一个古垣族的守境人。
这样的猜测来自于——每一处上古遗迹必定会有一位与之匹配的守境人,而遂凝古树,是古神亡菁唯一一片散落在容籁雪山外的灵识;亡菁创造了古垣族,因此,遂凝古树理应由古垣族人守护。
守境人名叫魏芊,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守护遂凝古树数年后,能在见到她后叫出她名字的人只剩下一母同胞的哥哥魏岷。六族风炎之战带来满目疮痍,当魏岷再次踏上遂凝地界,只为寻得心中仅存的一丝慰藉时,才发现这份慰藉早已烟消云散。
他早该想到的,大战中,又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何况是肩负着更大责任的守境人。她守护了遂凝古树太久,久到几乎让他忘记,她是他的妹妹,他却没有做到一个哥哥该做的。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但她只给他留下了一片枯叶,恳求他找回她散落在别处的心神,用她的心神滋养灵树,直到灵树找到下一位守境人。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没有埋怨、没有泣诉,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他一个人在遂凝古树下坐了很久,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裸露着,慢慢结了痂。枯叶碎了,陈旧的气息腐烂在他手心,浸入错综复杂的掌纹,又在原先的沉积上长出新的纹路。这些纹路,竟将他带到了祈安国都的寻医榜前。
大局已定,新都起,如今的天下君主是他多年前的旧相识,他掩面而入,只因无颜再见昔日挚友。魏芊的心神碎片就在庆翎的梦中,此局只有他一人可解。除了完成妹妹的心愿外,把庆翎从梦阵中安全带出,是魏岷能做的唯一一样偿还。
坠入“覆灵之术”的梦境中,魏岷发现,这是一个停留在六族风炎之战前的世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将他再度拉回那段早已尘封的回忆中。或许是沉积在掌纹中的恳求带来指引,他意外结识了古垣族商队中年龄最小的那努。他们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甚至还曾被古垣族商队中的其他人错认过。
那努说,他有一个妹妹,名叫辛丽尔,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垂危之际的那天夜里,他坐在她床边,看到天空中划过一颗流星。流星没有带走她的性命,反而赐予了她新生。也是在那之后,他开始意识到辛丽尔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的心神,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到这里,把那片原本不属于这里的心神带走,而突然出现的魏岷,就是那个人。
同时,魏岷的到来也预示着,他作为那努的生命即将滑落,上天赋予他读懂“密语”的天赋,在此刻变成了最大的诅咒。
没有人知道那努是如何怀抱着一颗必死的心走过生命中的最后一程山路,只有魏岷知道,在应验发生时,那努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此后,魏岷看向辛丽尔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怜惜——那是来自于那努的不安与不舍。甚至,他时常能从辛丽尔的眸光中看到妹妹魏芊的影子。
魏岷意识到,他心神中的一部分,已经与这片梦境紧紧缠绕在一起。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这就是“覆灵之术”——总能轻而易举识破那些人们想要极力隐藏的念头,只轻轻伸出一个触手,就能让人在难以拒绝时,心甘情愿作茧自缚。
进入梦阵前,魏岷在庆翎寝宫的书案上发现了一段有关“泓泽”的摘录,而正是这段摘录,让他找到了梦境中的鸿渊,一个极有可能找到庆翎的地方。那努的死让他再次肩负起一个哥哥的责任,这一次,他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难挡在辛丽尔之外。
这大概是梦阵对他的第二次愚弄,该出现的人迟迟没有出现,等来的却是最不想在此处看到的人。任他从前如何向辛丽尔描述通向鸿渊之路有多凶险、与鸿渊的人做交易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她还是背着他偷偷来了。
见到辛丽尔的那一刻,掺杂着无助的愤怒——让他不得不再一次、再一次捱着手臂那处旧疤带来的漫长的生长疼。他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她?欺骗并不总是发生在一方,也许是辛丽尔冥冥中感知到了他长久以来的隐瞒,她那么聪明;也许她想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就像当初魏芊只恳求他为古树找回心神,却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他唯一应该责备的人是自己。
“听闻鸿渊渊主从不以真身示人,今日前来,果然如此。”空荡的大殿上响起辛丽尔笃定的声音。
“你所求为何?”殿中传来回声。
“求一复生之法。”辛丽尔答。
“人死不能复生。”魏岷刻意压低声音,在辛丽尔目光所不能及之处默默注视着殿中的一切,“你回去吧。”他说。
“外人都说,没有鸿渊做不到的事,不过是付出代价大小的区别。”辛丽尔说完后,殿中却再无人应答。
辛丽尔再次醒来时,是在那座废弃石殿的榻上,身下的羊绒毡源源不断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暖,足以唤醒这具疲惫□□中积攒已久的睡意。她勉强撑起眼,拖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下了石阶,走到魏岷身边时,石殿大门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绵密的水汽悄悄缠上辛丽尔的面庞。她看向魏岷眼角的湿润,轻轻说了一句:
“哥哥,这雨下了多久了?”
魏岷佯装被身旁的辛丽尔吓了一跳,低下头背过身去走到一边。
“没多久。”他说。
“那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辛丽尔跟在魏岷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在流洇河边的那棵大树下。”魏岷说,“是因为想起那努了吗?”
辛丽尔很快否定了,“不是。”她说。她很困惑在鸿渊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那句无人应答的话,越是用力回忆,那一切便越模糊。
辛丽尔看向背过身去的魏岷,接着说:“是我贪玩,然后睡着了……让你担心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魏岷撒谎。
“没事就好。”魏岷转过身,抬起手想要擦干辛丽尔发丝上的水珠,却没想到辛丽尔退后一步,看向门外不远处的草丛,留下一句——
“外面雨停了,这里面太闷,我出去走走。”
辛丽尔的身影渐行渐远,让魏岷想起多年前他匆匆把魏芊送往遂凝地界,又因为那些无所谓的争斗匆匆离开。他走的时候,察觉到魏芊的欲言又止,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他已经记不清听到这番话后魏芊的眼神中究竟有什么,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之后,魏岷很少见到辛丽尔,他把这归因于自己近来频繁前往鸿渊。感知到庆翎心神所投身的梦中人越来越近,魏岷独自一人待在鸿渊的时间久了许多。那日,是他暗中施法施法抹去辛丽尔记忆后将她带离此处,尽管如此,这些日子里他心中总有种隐隐的担忧,可越来越近的“梦中人”让他暂时难以分神去想关于辛丽尔的事。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鸿渊中似乎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可不是那努,那努早就死了,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影子。”漫天雪白,寒冰雕刻而成的宫殿中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讥讽又傲慢。“鸠占鹊巢了这么久,还不是一无所获,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那声音接着说。
“你是庆翎?”魏岷开门见山。他朝殿内走去,依然空无一人。
“我不是他,但我是他藏在这儿的一个秘密。”那声音说。
“你想让我回去,不要多管闲事。”魏岷说。
“我可不这么想,作为一个秘密,我倒是希望有人能发现我,被人藏在心里的滋味真不好受啊。所以,让你不要多管闲事的是他,不是我,我只是代为传达,另外……”那声音故弄玄虚地停了下,“你难道没发现,最近一直有人在跟着你吗?要小心喽,‘麻烦’很快就要找上你了。”
雪停了。鸿渊又重新恢复到往日的寂静。魏岷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地面上薄薄一层冰晶逐渐被他心神不宁的步子打乱。他发现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脚印。
山谷中突然飘起暴雪,大片雪花压向地面,在狂风中纷乱遮挡他的身影,似是在帮他隐瞒那些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一片苍茫中,突然出现的青绿色光波即便微弱却格外耀眼,贫瘠雪谷中的一线生机并非是来拯救他,反而带来了致命一击。
在暴雪间隙,魏岷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可眼神中的怨恨是他从未见过的。手臂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提醒他那阵带来生机的青绿色光波已在他毫无防备时伤了他,脚下混乱的纯白冰晶被血色染红一片,他节节败退,始终未出手还击。
就在这时,远方的宫殿中闪过一道赤金色的光,强盛金气瞬间灌入鸿渊,侵袭进雪谷夹杂着大颗冰晶的狂风中。辛丽尔无力阻挡,为自保只得仓皇离开。
她知道了些本不该她知道的事,耐心劝说不是因为顾及安危,而是害怕被人发现他的秘密,或许对魏岷来说,这是一种乐趣,辛丽尔这样想。毕竟,看着别人费尽心思想要做些什么,折腾一圈,到头来却依然活在他蹩脚的谎言中,的确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她就这么拖着一身伤,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石殿。
也许是路上被些想要逗弄她的野兽抓伤了,她不知道。这对辛丽尔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