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流》舟尤

23、西妄海 狂浪

　　浮现在众人眼前的画面逐渐消失，辛丽尔最先从幽的回响中醒来，原本无波的西妄海上竟毫无征兆卷起不寻常的狂风。

　　站在船头的闻御迅速睁开眼，从手中绕出一个青白色的光圈，光圈不断扩大，挡在船头，稳住了这艘几近被起伏海浪掀翻的小舟。徇隐见状，与辛丽尔并排而立，试图挡住来自左右的狂浪。

　　船尾，魏岷双目紧闭，掌间的白色光波蓄积上扬，眉心的深蓝印记若隐若现。平日里个性张扬的无名在此刻选择沉默不语，一次次压下舟底意图不明的回落，竭力稳住化形的这具船身。

　　靠近冥界与人界的交替结界时，船身左侧突然失衡，辛丽尔面色惨白，迟迟难以起身。魏岷眼神示意徇隐离开，随即迅速后退至船身中部，接替二人原来的位置。

　　徇隐转身扶起辛丽尔，此时，本该安稳度过交替结界的木舟却被一股凄冷彻骨的气流强行留在冥界以内。

　　冥界与人界的拉扯让辛丽尔愈发痛苦，心神中撕扯愈演愈烈，几乎要连带着将她的这具躯体一起撕碎。紧紧相系的生发木气，与磅礴燃烧却无法长久维持的火行之力，在她周身形成一种难以破坏的吸引。徇隐难以脱身，逐渐被包裹其中，犹如日薄西山时仍无可避免地受着强光炙烤。

　　各种力量的无尽拉扯中，承载众人的无名终于在一个极其微小的浪花中失去了平衡一切的支撑。

　　船身立即朝左侧倾倒，正要倒扣进深不见底的西妄海中时，闻御腾空而起，快速将掌中的天青色细丝缠绕在船身周围，形成一道难以打破的天然结界，而后从胸口引出强盛金气，冲破阻挡舟身的湿冷之力，将众人送出冥界的同时，被西妄海掀起的一片巨浪吞没。

　　船身被闻御强力推出冥界后，处于两界间的交替结界瞬时关闭，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不断把船身向前推。远方，若隐若现的海岸线已经开始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魏岷站在船尾，回看船身驶过的海面，寂静、深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船舱中，倚靠在徇隐肩头的辛丽尔慢慢恢复了意识，魏岷回过身，半蹲在辛丽尔面前，用衣袖轻轻擦干辛丽尔发丝间的水珠。随后起身站在船头，与无名合力，一同将船身再次带回那条最省力的航向。

　　察觉到辛丽尔似乎有话要说，徇隐微微侧身，想要低下头听清她的话，又意识到方才情急之下环抱在辛丽尔背后的手臂实在不妥，于是慢慢把肩膀从她身后移开。辛丽尔勉强支撑着身体，斜靠在船身一侧，等徇隐靠近后，对他说：

　　“是千叠，是交替结界，把我们的心神分开了。”

　　她的声音很微弱，像是寒风中不堪重负的抖动烛火。

　　徇隐想去看辛丽尔的眼睛，又下意识躲开了她的目光。

　　船停泊在岸边后，辛丽尔摇晃着站起身，胯步下船时踩了个空，一个趔趄就要向下倒，被魏岷反手拉住。她推开魏岷的手，向后退了退，随后竭力保持平衡在原地站定。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另一个她和另一个徇隐站在两人之间。就在她几近跌倒时，一只轻柔却颇具力量感的手在背后稳稳托住她，那人唤了一声：

　　“辛丽尔。”

　　是一个如曙光一般的女孩，带着尚未褪去的孤冷夜色。当暖意一点点钻进心神，企图唤醒相同的共振时，辛丽尔才发现，那个先前一直暂居在她心神中的人此时就站在她面前。女孩握住她的手腕，正向她源源不断输送着疗愈心神之伤的水汽。

　　蔷薇花香萦绕在她四周，带来足够柔韧又强大的力量，唤醒那株在交替结界为自保只得陷入休眠的枯木。

　　她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你……还有你……你们……”无名指着同样站在岸边的陆千叠和常阖，惊讶地说不出话。

　　“许是在梦阵中停留的太久，积聚的能量不断壮大，原先的心神脱离相似的‘梦中人’，投射出了心神之主本来的模样。”魏岷说，“方才海上的波澜大抵是庆翎的手笔，打破交替结界之前，闻御留下消息——她会在鸿渊等我们。诸位，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等等。”辛丽尔叫住魏岷，“对不起……我暂时还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一切，给我点时间，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预感到梦境结束的时机越来越近，看着辛丽尔憔悴的神色，对魏岷来说，如果要拿走魏芊的心神，此时是最好的时机。可他做不到。于是他朝辛丽尔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走在前面，等其他人跟上。

　　辛丽尔并没有说些合乎情理的告别之词，只是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而后闭上眼。天青色的流光盘旋在她四周，夹杂着深秋的萧瑟，将她带离此处。

　　“你呢，徇隐，你……”常阖看向辛丽尔消失的天际，开口道。

　　“你猜对了。”徇隐的语气中透露出相处多日该有的默契，“但不是为了她，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停了下，接着说：“汀偃王都是我的心血，是时候该和那里的一切好好告别了。明日午时，我会在点佑涯和你们会合。”

　　说罢，徇隐振臂一挥，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愧是这代战力最强的小一辈，还好只是个梦境，要是在实打实的世界里，这样的对手，可真够让人头疼的。”无名把头向后一瞥，“走吧二位。”说着，大摇大摆地跟上魏岷的脚步，丝毫没有危机在即的紧迫感。

　　三人跟上魏岷后，魏岷慢下步子，头也没回便问了一句：“他也走了？”

　　“是。”常阖答道，“他想回趟王都和一切道个别，没什么意外的话……明日午时能在点佑涯和我们会合。”

　　魏岷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厚重云层中隐约传来几声闷雷。人界的西妄海面依旧风平浪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只怕会横生枝节啊。”随后，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