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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常阖 彼岸 ...

  •   蒙枫走进湖水,我能感受到,我与他的连接正在被温和推动的水波一点点削弱。那条原本缠绕在我与他之间的线,由黑变白、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知道,在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他牵挂的人。在我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时,他阻止了我。

      “别回头……所有的一切终会重逢,不必再平添一笔了。”

      也许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但在他彻底离开前,我没有选择回头。一切都会重逢,在延泽庄时,庄主和我说过同样的话。重逢于尘世之外,可“尘世之外”,在哪儿?

      他走了。我不明白。于是我转身,想找到自己的答案。

      我看到了她,陆千叠,虽然她和辛丽尔共用一个身体,但我很确定,此时时刻,就是她。

      她向我介绍了无名和闻御,并对我能够在梦中化出暂时的“形”感到惊讶。我说,在濯幽池边,有一个船夫以“冥王相邀”为由请徇隐到彼岸找他的朋友,但你们却在这儿,这很古怪。

      “这场梦该醒了。”闻御说,“当初,因为私心,我选择牺牲庆翎。我害怕,我剩下的时间不足以支撑我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她看向陆千叠。

      造梦者无法保证神志清醒,而要找到那个有资格的人,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她告诉我们,不管我们来自哪个时代,所有的一切都相通、都在同步变化着。现在,她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在前往“彼岸”的路上,她和我们讲了关于风瞑阵的事。

      “俞海一战后,蒙枫为救族人剥离鸣石,这是他的选择,不论生灵做出何种选择,神都不会干预。但对鸣石而言,它选择守护蒙枫的愿望并没有完成,因此,在蒙枫身故后,鸣石之气快速泄露,靖绫一族也日渐衰微。灵气飞速消散会打破世间平衡,而失衡引发的连锁反应,会给所有生灵带来难以预料的灾难。”

      闻御的神情越来越沉重,“所以,我铸成靖绫剑,用来暂缓鸣石力量的衰弱,但被靖绫族的人修改了法阵,修改后的法阵,同样困住了蒙枫尚未完全离开的心神。”

      “这样看来,风瞑阵是真实存在的法阵,而非虚假的梦境?”我问。

      “没错。”闻御看向我,“起初是……我仿佛能感应到蒙枫的心神被困在一个地方,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之前从未有过,于是我去求见仙人语壑,我甚至在想,或许……”她停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看不到的远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说。之后,她告诉了我们仙人语壑的话——

      “想摧毁靖绫族修改后的法阵,只有进入虚空,而梦境,就是虚空的一种。此事急迫无用,时机到了自会解开。”

      闻御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和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风瞑阵已经被徇隐和辛丽尔解决了。”她看向我,我点点头,接着说:“对,前辈不必忧心。”

      到了彼岸,闻御和她先下了船,无名由船身变成人形后,拉着我走在后面,小声问:

      “刚才闻御前辈说,她能在蒙枫死后感受到他被困在风瞑阵中,是为什么啊?”

      能短暂脱离徇隐的身体让我感到这些天前所未有的畅快,索性对无名卖了个关子,“你在风瞑阵中待了那么多年……没问过蒙枫啊。”我说。

      无名一撇嘴,“之前倒是没发现你还会说笑,看来你跟徇隐那小子也不是完全一样。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怎么接触外界就被封在阵里了,后来阵里热闹了,才知道人之间的这些个恩恩怨怨,况且那么多人,我根本就记不过来好吧。”

      “我怎么可能跟他一样。”我苦笑着摇摇头。

      “你跟徇隐肯定有相通之处,不然也不会到这儿来了。”无名“啧”了一声,收起随意的性子,“行了,咱们也别在这贫了,快说吧。”

      距离岸边越来越远,天色逐渐变暗,我能隐约感受到徇隐的力量越来越近,那股压迫着我心神的力量似乎在不远处与我的心神相互呼应。此刻,刚上岸时的轻松已经不复存在,我重新回到标准、平稳、又带着些许呆板的状态中,回答无名一开始的问题——

      “拥有赤金血脉的靖绫族人,可以在离世前,选择把这份力量留给最牵挂的人。他送给她力量,也许,是力量中的牵挂,让她能再一次感知到他的存在吧。”

      无名叹了口气,不再接话,片刻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漫长的生命,如果记得过往的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任何痕迹,是不是……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下很近,又突然很远,来回间断中,我看到了徇隐和魏岷。在与徇隐对视的刹那,无名的声音彻底消失,我再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回徇隐那具沉闷压抑的身体中,只是这一次,徇隐的心神中似乎有一种微妙的矛盾——想要冲破束缚却无能为力的无奈,以及……明知无济于事,仍不愿直面一切的掌控。

      “你做这一切,真是煞费苦心。”徇隐的话中暗藏着几分讥讽。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多说。”魏岷说。

      他转过身,端起身后茶盏。

      在徇隐接过茶盏的那一刻,吃惊、失落、无措、隐隐的笃定一齐由那个鲜少敞开的心神涌上我的心头。茶盏中的寒露不多,却足以让人醒神。饮下一半后。他缓缓将茶盏从嘴边拿开,倾斜——倒掉了余下的寒露。

      霎时,漫天水幕炸开,我不断腾空、腾空……在云水交界之际,一种在寒露裹挟下轻盈灵巧的能量逐渐脱离徇隐这具身体,将那份久久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一一抽离。这份凄清的裹挟中,我迟迟不愿醒来,随后,如同被具形的呼唤击中,我带着这具身体,恍若化为一场期待己久的雨,重重落向大地。

      魏岷掌间的淡蓝色光波逐渐积蓄,在水幕的弥漫中形成一卷风暴漩涡,漩涡边沿的云丝从中心一点不断生发蔓延,向徇隐所处的位置袭来。

      徇隐无意与他交手,虽节节败退但未伤分毫,直到他看见身后正在靠近的辛丽尔一行人,或是出于不想伤及无辜的不忍,才终于下定决心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

      “我不是他。”

      徇隐将双臂向身后一震,蔓延在四周的蓝色雨丝瞬时化为一把十足锋利的长刀直逼其面门,“噌”的一声,几道银光划破层层水幕聚集的灰暗——在魏岷执刀飞身跃起的同时,风瞑银枪以雷霆之势挡下一击,随即在徇隐的驱使下将魏岷压进地面的浅滩之中。

      “我不是他。”在浅滩溅起的泥泞中,徇隐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次刚刚说过的话。“在你出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逃走了。”他说。

      “的确,你不是他。”身后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闻御的一句话,让魏岷开始正视眼前的这个人。

      风瞑银枪散为银色粉末的同时,魏岷手中的长刀也随之化成一缕云丝。银末带走云丝,徇隐伸出手,俯身拉起浅滩中的魏岷,泥水从二人衣角重新跌回滩中,等待再次恢复澄清寂静。

      “先出冥界……跟我来。”闻御没有过多解释,率先从人群中后退一步,独自一人走在前面。

      魏岷走向无名左侧时,辛丽尔绕过无名,走到徇隐身边。透过徇隐的双眼,我看到辛丽尔与魏岷间有一种微妙的隔阂,没有人愿意打破。似乎,这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双辰珠在你那儿。”辛丽尔问。
      “是。”徇隐答。
      “能不能把它给我?”辛丽尔的声音很轻。
      “不能。”徇隐答。

      没错,这是他一如既往的回复。

      徇隐的目光停留在辛丽尔隐藏失落的眼角,在心中问我:“你没告诉她吗?”

      “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

      “告诉你的那个姑娘……这个方法行不通,我以为她们已经知道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叫我的姑娘?”我开始反驳,“不是。”我义正严辞地纠正他,“你别乱说,我们只是恰好认识,恰好不小心来到这儿,恰好说得上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说了一句而已,你就急着解释这么多,恐怕,乱说话的另有其人。”他的话中有几分戏谑。

      于是我说——

      “要解释你自己解释,辛丽尔问的是你。”

      他不经意间清了清嗓子,看向辛丽尔却一直没有开口。

      “不会吧,你不敢?”我难以置信。
      “闭嘴。”他说。

      也许是察觉到身旁一直沉默的目光,辛丽尔转过头面向徇隐。当我透过徇隐的双眼看向辛丽尔的眼眸时,我看到了心事重重的她。我没有仔细去听徇隐是如何向辛丽尔解释为何不能在幽火台分离心神,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可我该怎么开口呢,以一种什么样的语气。

      之后,我们四人一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混合着冷杉气息的风中逐渐多了些咸湿,像是海风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青尾洄游的西妄海。我想起了伏尾江,想起了若元谷……此刻距离故乡很远,却好像正身处其中。烙印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些时光留下的感受早已融入心神,纵然换了一身骨血,也从未逝去。

      “怎么走啊,各位?”无名双手叉腰,看向辛丽尔。

      “看你的了。”她说。

      是她。

      话音刚落,无名化身一艘足以容纳我们几人的船,船身在平静缓流中沿着似有似无的既定方向前进,船上的每个人似乎都有难以对他人言说的心事。闻御独自一人站在船头,魏岷坐在船尾,时不时看向辛丽尔,但辛丽尔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徇隐心神一如既往的沉静却不再让我感到压抑,他看向辛丽尔的时候,像一颗微如尘埃的石子触碰寂静湖面的刹那,泛起或许只有恰好途径的飞鸟鱼虫才能察觉到的叹息,小心吹动湖面的同时,又迅速隐于难测的暗流之下。

      “你听到了吗?”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心神旁的黑团开始不间断闪着白光,在白光的映射下,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心神也缠上了包裹在黑团外的细线。细线拉扯下,我和它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想挣脱。

      “别害怕。”那个声音说,“他们叫我‘幽’,也许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你流浪很久了吗?”我问。

      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本书上提到过“幽”这种生灵,但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世上有太多我不能理解的事,就比如此刻,我还想知道“幽”为什么会找上我。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无法控制的事,当不同的意料之外再次发生时,我竟然十分平静。

      “可能吧,我不知道。”他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口吻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认为,我有你想要的答案……关于这一切。”

      黑团中的白光愈来愈明亮,直到代替眼前微波浮动的海面完全占据我的视野。伴随着心神间细线拉扯缠绕带来深入骨缝的刺痛,梦境中,每个人的隐秘心事一点点变得清晰,我想要睁开眼,却再也无法承载万千思绪带来的重量,连带着冲破徇隐喉间的郁结。

      恍惚中,我看到脚下有一滩鲜血。

      船身晃动几下后又安然归于稳定,一股夹杂着古树余韵的寒凉不断注入我的心神,我短暂恢复了神智。

      闻御看向船尾的魏岷,终于开口道:“面对一切吧,这样继续僵持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坐在徇隐对面的辛丽尔抬起头,正好对上魏岷的目光,仿佛是从熟悉的眼神中窥见了自己的命运,辛丽尔久违地唤了一声“哥哥”。

      众人一同施法,打开了隐藏于沉默下的难言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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