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流》舟尤

19、陆千叠 闻御

　　远远望去，西妄海很平静，但身处其中时仍是海浪层层堆叠，无名说，有他在，这些海浪自然会把我们带到我们想要去的地方。我在舟中打了个盹，醒来时，看到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条黑色的边界线。

　　“快到了。”无名说。

　　“幽冥界，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和画本上阴森可怖的情形也不一样。”我说。

　　“幽冥界被‘彼岸’分成两部分，这里只是小小的一角，那些阴森可怖的，藏在‘彼岸’的另一边。”无名暗中加快速度，“前面是濯幽池，有一群人刚刚离开。”

　　无名停稳后，我上了岸。各种各样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很丰富，很复杂，我能感受到它们从我身边经过，但我看不到它们。

　　“你能看到吗，它们的形态？”我问。

　　扁舟离于水面，漂浮在半空中，舟底却不见一滴水。无名化成人形，挠挠左肩，从中揪出一根水草，撇了撇嘴，将其扔进濯幽池中。水草在半空中一个打挺，“啪”的一声，紧贴在无名脸上。

　　“帮帮忙。”无名对我说，“用你的火把它烧成草干，反正我是不怕火。”

　　听到无名的话，水草轻轻一抖，迅速从无名脸上滑下，跳进不远的石缝中，躲在暗处。

　　无名抹干脸上的水渍，“刚才看得到，现在看不到了。”

　　我“哦”了一声，走到濯幽池边，蹲了下去。

　　“你……你难道不问我为什么现在看不到了？”无名同样走到濯幽池边。

　　“嗯？”我抬起头。

　　“因为它们走远了。”无名看着我，随即叹了口气，“唉，不好笑，不好笑。”

　　我想到了那个消失在穹华山上的声音，于是说：“之前，我有一个朋友。”我站起身，“我总是问他很多问题，但他……好像不太喜欢，所以我……”

　　“我又不是他。”无名说。

　　“是，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离你不远。”无名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感觉你懂吗？”他说，“不过，哎，不是我说，他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你喜欢不就好了，难道你喜欢不懂装懂？”

　　“不，我喜欢把事情弄清楚。”我说。

　　“巧了，我也喜欢。”他说。

　　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我抬起手，发现左腕间骨头隆起的缝隙处，什么时候多了条鲜红的血迹，大概有一个指尖的宽度。

　　“那可不是血迹，是结契留下的印记。”说着，他拉起袖子，把带有同样“血痕”的左手伸到我面前，接起刚刚的那句话，“所以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们循着鸣石留下的痕迹一路向前——尽管无名已经与鸣石脱离一段时间，但长久的捆绑让他依然能感受到鸣石留下的微妙消息。

　　“那群‘冤魂儿’从这里离开后，都去横湖了，指不定徇隐那个没良心要看着它们一个个进去，去那儿兴许能找到他。”无名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表示他明白我想问什么。

　　“横湖的样子就是一面平静的湖，‘逝者’从此处抛下过往，投身人界，算是冥界和人界的其中一个通道，这里只能从冥界到人界，反着来行不通，不过……”他“啧”了一声，“也许凡事都有例外吧。之前——听说有个疯子非要从横湖硬闯冥界。”

　　“然后呢？”我见他不说话，多问了一句——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就……在地底下的时候啊，总之……”他不自在地摇摇头，“很惨就是了。”

　　如果说刚上岸时尚且能感受到些许冥界应有的戾气，远离濯幽池后，越靠近横湖，越能感受到一种平静安详，这种平和能让人自愿扔下那些背负许久的包袱，再一次、不带任何负累地向前走。

　　就在这时，一股烈风不合时宜地略过，在无名右眉上方划下一道清晰可见的伤痕。几步之外，掩映在巨石后的□□中，似乎传来打斗的声响。

　　无名怔在原地，右手摸向眉上划痕，静静盯着印在手上的血迹，血迹逐渐消失，透过石头之间的缝隙，飘向一个被围攻的白色身影。

　　无名抬手拦在我身前连连后退，到几步之后的拐角处，“很熟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后背紧紧贴在石壁上，眉上的伤痕还在不断出血，“为什么……”他看向我，希望能在我眼中看到答案，但很遗憾，我让他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坦诚地说，心中的无措让我无法直视他的双眼，我开始期盼辛丽尔的苏醒，也许她知道答案呢？

　　“我们得去帮帮她。”无名深吸了口气，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需要我怎么做？”我说。

　　“你不怕吗？”他看向我，努力让自己在这个冲动的决定前保持冷静。

　　“怕。”我说，“但我不想当一个临阵脱逃的人。所以，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抓住我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然后说：“相信我，然后握紧我的手就够了。”

　　几步之后，无名从人身化为剑形。我牢牢握住剑柄，向巨石掩映下的□□靠近。橙红色的光波由剑身始，沿手臂逐渐蔓延至我双眼之间。一瞬间，我可以清晰看到围绕在白色身影旁的“无形之物”——由层层黑烟包裹而成，似人非人，出手狠辣。黑白两者一时难分伯仲，方寸之间，一道亮光闪过。

　　“就是现在。”无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刹时，一股蛮力将我拉到白色身影身边——一张清瘦锋利的脸掩瞒在白色帽檐的阴影之中，她看向我。另一边，黑烟下的狰狞面孔正唤起团团浓雾，咆哮着向我们涌来。

　　女子挡在我身前，余光落在无名身上，随后点地腾空，在双掌间拉出一道青白色火焰，奋力推向扑面而来的团团浓雾，在漫天烟尘的混合中打开一条通路，直穿浓雾而去。在无名的指引下，我举起剑身，双手握剑用力一挥，两道赤霞般的闪电瞬间向即将淹没巨石的嘶吼浓雾劈去。

　　浓雾，在红褐色的光波间，四分五裂。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拥有强大力量，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的事。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无名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会儿再说。”我立即打断了他，“还没结束。”

　　“结束了。”另一端传来白衣女子的声音。

　　话音刚落，青绿色的火光在原本漆黑的洞穴中瞬间炸开，火光中，我终于看清了白衣女子的脸，她的左耳下有一道浅浅的疤，好像能划开人的心魄。也正是这道疤，让我觉得，即便是在这烈焰之中，依然有一股难掩的肃杀之气。

　　黑烟笼罩下似人非人的“无形之物”在青绿色的火焰中一点点化开，与此同时，我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像是什么原本融合在一起的东西被硬生生剥开。我慢慢蹲下，把无名的剑身轻轻放在地上，一触地，他就现出人形拉我到一边，和我一起蹲下。黑烟散尽，洞穴重新回到原来的灰，夹杂着一丝天光。

　　昏暗中，似乎有白色衣袂从我面前扫过，如同清风一片。白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掌心轻轻覆盖在我眉间。丝丝清香顺流而下，混杂着雨后花草的潮湿，如同久旱后的甘露滋养我心神间的裂缝，在其中酿出醇厚。是木行的力量，和辛丽尔的气息很像，却比她复杂许多。

　　“你有两个心神，这恐怕会给你带来些麻烦。”白衣女子说。

　　我睁开眼，告诉她我和辛丽尔的事，希望她不要觉得我是在编故事，但她相信我说的话，倒是让我的担忧显得有些多余。

　　“你和辛丽尔的心神迟早有一天会被分开，但不是现在，看来是我用上的‘消融术’影响了你们。别担心，刚刚我已经修复了心神上的伤痕，你原本的心神现在还很虚弱，难以承载起靖绫剑的力量，在离开这里之前，最好不要再次使用它。”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无名。

　　“我……我们想帮你。”无名收起往常的“嚣张”气势，略显恭敬地说：“前辈，你……”

　　“我是闻御。”白衣女子说，“还记得我吗？” 她脸上拂过一丝不经意地笑，看无名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补上一句，“这不重要。”

　　我斜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想起风瞑阵中，徇隐提到先人闻御以上古熔火秘术锻出靖绫剑，小声说了一句——

　　“是你创造了他。”
　　“我记得。”无名终于开口了，“但不是你的声音，也不是你的容貌，是心中有一种隐秘的关联，好像和这个人有点关系……但我在地底下待了太长时间，听了太多人的故事，所以我很难确定，但又不得不确认。”他看向闻御前辈的目光中，有一份惊喜。

　　“看上去你和你的新朋友相处得很愉快，是吗？”闻御把目光由无名转向我。

　　“还不错。”我与无名异口同声道。

　　听到我们的话，闻御脸上闪过一丝欣慰，却欲言又止。我慢慢直起身，觉得胸口畅快许多，正要道谢，见闻御似乎有话要说，便先按下不表。

　　“人世间，真情难却，平淡烟火为其一，生死与共为其一，二者无别，该割舍时，即便万般不舍，也要放下。进一步为执，成结难解，惶惶不可终日；退一步，纵然两手空空，也能自得自在。”她说。

　　我有一种感觉——她似乎想说一件对我们来说有些残忍的事，但我现在还没彻底明白，只好先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这里的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为免夜长梦多，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一些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也是你们下意识的决定。”闻御说。

　　她告诉我们，这不是真实的过去，而是一个嵌在过去的梦境。梦，长在虚空，可以打破时空的边界；梦境破碎，万物各回其位。我与无名在梦中结契，未完成的契约并不会因梦消失，直到我与无名共同完成契约带来的使命。

　　“等等，等等。”无名后退几步，“什么叫‘契约带来的使命’？我知道那些‘有使命’的人，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会死人的你知道吗？我管他什么命不命的，凭什么要给我们安上必须要做的事情，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闻御看着无名，笑笑不说话。等无名说完，才给出回答——

　　“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她说。

　　“我没选。”无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

　　“你们选择结契，就是证明。”闻御说。

　　“也许……”无名不再开口后，我尝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能出去看看的机会，离开清溪镇，到听过和从来没有听过的地方……到达某个地方，或者，死在路上。”

　　我说完后，看向无名，发现他神色平静，眼神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哀伤。

　　“算了。”闻御抬起头，望着洞穴上方透出的天光，“还有些时间，结束了这个梦……再说也不迟。”

　　之后，我们三人一同向横湖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闻御问了我们最近几日的经历，为了得到些有用的消息，我们也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毕竟，我与无名，一个在地下待了太久，一个又对世事知之甚少。

　　当我们问起她的经历时，她告诉我们，她去横湖，是想悄悄给一位老友送别。于是她告诉了我们关于她和“那位老友”的故事。

　　当她讲到那位老友最终长逝于海底时，原本的暗红天色褪去其下覆盖的沉闷，在不远处的平静湖面上重新展露出粉白色的安详——湖水之后，树荫之前，常阖站在那儿，目送一个男子离开。我猜，那个离开的人就是蒙枫，于是我看向闻御。

　　从她的眼神中，我得到了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