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渠》舟尤

8、“不喜废话” 巧遇

　　她左思右想，试图给今日的怪事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阿音进门前，说她在街角看到了一间药铺，说不定其中就有给壬羿治伤恰好需要的那几味药——其实壬羿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毕竟曾经流血的伤口早就结了痂，可阿音说她伤在内里，需要进补。

　　青三狼翘着二郎腿，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咔咔嚓嚓地嗑起来。他一向心大，从前在穷家巷就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阿音手里提着一串纸包，一开门就冲壬羿说：

　　“果然如我所料，虽然关城比不上王都，但怎么说也是个人多的大地方。那药房里一应俱全，还有许多我没见过的东西。”说着，她又从背后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对青三说：

　　“我在药铺给阿壬配药的时候，和那儿的老板相谈甚欢，那姐姐见我喜好医术，还送了我本书，你看。”

　　青三狼接过阿音递来的破书，小心在手里翻阅，生怕一个马虎弄坏了纸张又要挨她埋怨。

　　说到书，壬羿想起封引先生塞给她的那本。她走到床头往里一趴，从枕头底下掀出来那本书，这才第一次看见书的名字——

　　《庐光记》。

　　她拿起书就往外走，到门口时被阿音塞了件披风，“等会儿夜深了，外面凉。”阿音说。

　　“等你回来……”青三狼不知后面又“嗷嗷呜呜”说了些什么，总之都是些对壬羿的嘱托。

　　壬羿把原先夹在书里的那块玉佩塞进腰间，一手拿书，一手拉着披风的领子往身上一拉，随后两只胳膊都缩在披风里，把《庐光记》护到身前，在街道上走着。

　　这会儿刚刚过了晚饭的时间，大路上的人潮已经褪去，此时在街上散步的人大多都是酒足饭饱后悠闲消食的人。她们所住的通晓客栈不算偏僻，但也远离城中闹市，算是闹中取静，周围景致生趣雅致，别有一番风味。

　　她想在城中找一间书铺。可这个时候，街上除了客栈、酒肆、饭馆之类的地方还亮着灯，其他店铺大都打了烊。壬羿就这么在街上走着，好不容易瞧见了一家书铺，她上前一看，果然关门了。

　　既然一无所获，那索性打道回府。在途经一条偏僻小巷时，幽径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令人心声怜悯。壬羿看四下无人，壮着胆子孤身一人走进小巷中，结果看到了一个会发光的人。

　　那人见有人靠近，原先发光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等它真正看到壬羿的面容，立即用一种颤颤巍巍的声音说：

　　“别杀我，我不会伤害你。”

　　它把身体团成一团，希望让自己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显得不那么碍眼。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壬羿想起自己曾在穷家巷通云塔上空见过的炽幽灵，那些盘旋在天幕之下的灵通体透明，浑身散发着橙红色的光，像是一片永不褪色的晚霞。

　　她蹲下身，面前这团银白色的光保持一定距离，试探性地问了她一句：

　　“你是灵？”

　　“是。”

　　大概是察觉到靠近之人没有恶意，附着在她身体外的光团逐渐黯淡下来，她轻轻舒展开身体，变成一个如清泉般的少女，看上去大约有十五六岁。

　　“你叫壬羿？”她的声音很轻，问道。

　　“对。”

　　壬羿惊讶于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怕吓到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孩，她不敢出那种强烈的质问，于是放低了声音，轻柔地说：

　　“你怎么知道？”

　　“灵天生就有看透人心的本领。”她说，“而且，我能看到你周围的气。”

　　“气？”壬羿左顾右盼也没在自己身体周围发现什么。

　　“有人想要改变你的气。他们尝试用了一些方法，一些……”女孩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说出实情。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乱了女孩身上的光团。她抬头看天。顺着她的视角望去，壬羿看到了一弯皎洁如新的勾月。

　　“你走吧。”她不准备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我们还会再见的。”她对壬羿说。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壬羿问。

　　“岁寒。”女孩答道。

　　她引来一路星光照在壬羿脚下，送她离开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巷。对于那些还未在此时此地发生过的事，她选择用路过的暗风掩盖。只希望这一次，“那个人”——不要再做出令自己后悔一生的选择。

　　不知不觉中壬羿走回客栈，返回的途中，她似乎失去了觉知，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她和阿音的房门前了。

　　她解下披风，在手中折了几折，之后用一侧的胳膊环过对折好的披风和那本《庐光记》，推开了房门。

　　屋内还剩下一根蜡烛，阿音正坐在床边看书，看壬羿终于回来于是又多点了一盏油灯，对她说：

　　“怎么样？”

　　壬羿摇摇头，“不怎么样。”她说，“街上的书铺都关门了。”

　　“没事。”阿音接过壬羿手中的披风，看她将那本书放回原处，接着说：“我们还要在这儿待上不久，总会有机会的。”

　　“阿音。”壬羿想到今天在巷子里遇到的女孩，小声说：“我今天见到灵了。”

　　正在关窗户的阿音迟疑了一下，“就在街上？”

　　“不是。”壬羿说，“不是在大路上，是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

　　阿音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说，“前些日子壅王又下了一道法令，命五城严加管制，若发现有灵出现直接当街处死。它们的日子不好过。”

　　“现在人们都很厌恶它们，可明明当时是它们……”

　　门外闪过一个黑影，似乎有人路过。没等壬羿把话说完，阿音恐隔墙有耳再生事端，特意提高了声调，说：“天不早了，快睡吧。”随后吹熄了油灯，只剩下一小截蜡烛桌上摇摇晃晃，在烛火熄灭前滴下最后一滴蜡油。

　　第二天，青三狼起了个大早，到隔壁叫阿音和壬羿起床。他在门外敲了好几声门都没人理会，心里有点不耐烦，回头一看，壬羿正在楼梯转角的缝隙里偷笑。阿音则在一旁露出半个脑袋，颇有一种“看好戏”的模样。

　　“你们两个——”青三狼“啧”了一声，走下楼梯，在壬羿和阿音头上“指指点点”，说：

　　“我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你们计较。”

　　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大约走了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袁氏的那间“壅间瓷”店铺。店里接待的人说，这家店是“壅间瓷”在关城最大的一家。三人想随便逛逛，就对那人说不必劳烦，也不必一直跟着。所幸店里的人并没有因她们大概率“只看不买”就给人脸色看。这家店一共有三层，等她们甩开了店里的管事，便在二层看起了瓷器。

　　“你们来看。”青三狼叫住去往另一边的两人。他手指向一条长廊，里面陈列着“壅间瓷”不同时期的瓷器，颇有些发家史的意味。

　　“二位公子许久不来，最近‘壅间瓷’又上了新器件……”
　　“最近要事缠身，实在……”

　　楼梯间传来说话的声音，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像是有两三个人。

　　青三狼的目光被楼梯上的动静吸引，与此同时，三人顺着长廊往里走，恰好走到一排架子后。壬羿看着墙上贴的关于“花烧瓷”的制作工艺，突然听到青三狼小声对阿音说：

　　“哎，那不是骈衣公子吗？”

　　透过摆件架子的缝隙，壬羿似乎看到了今云摹的脸。她不太确定，看到他身旁跟着一个穿着贵气、神态略有些张扬的男子，正是那天在仙客居故意诓骗她的人。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他啊。”青三狼没好气地说。

　　封阑注意到此处有人，对带他们上来的人说：“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逛逛。”他看今云摹的目光落在后面，接着说：“您就先忙吧。”

　　“好嘞。”

　　等店里的人下了楼，见骈衣公子也在此处逗留，青三狼对壬羿和阿音说：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他身边的那个人你们认识吗？”壬羿问。阿音摇摇头，“不认识。”她说。

　　于是青三狼绕过摆架，假装刚刚看到“熟人”的样子，对封阑说：

　　“公子，真巧啊。”

　　封阑回头一看，发现青三狼和阿音身后跟了个壬羿，冲今云摹一笑，之后说道：

　　“是啊。”他特意装出一副不认得壬羿的模样，“好心”问道：

　　“这位是？”

　　“壬羿。”壬羿自答道。

　　“噢，你就是壬羿啊。”封阑做恍然大悟状，随后看向今云摹，此举让壬羿以为今云摹跟他说了些什么。“这位是我朋友……”他话刚说一半，正要给壬羿一行人介绍身边的男子，便被今云摹拦了回去：

　　“我们还有事，先走吧。”今云摹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封阑本想再和壬羿一行人多搭几句话，但一想到今云摹可能会把自己的马一并牵走，只好对壬羿说：“壬姑娘，我们下次再见。”随后又看了眼后面的青三狼和阿音，同样留下一句“下次见，下次见”就匆匆下了楼。

　　他跑下楼时，好在今云摹被店里的管事“堵住”，正在说些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寒暄。他这位兄弟跟他很不一样，向来不喜额外跟人多说什么。

　　见封阑出门，今云摹跨步上马，说了一句——

　　“走了。”

　　封阑跟店里管事一通道别，毕竟指着这生意挣钱，总要跟经手这生意的各路人搞好关系，说话片刻，他看见壬羿追了出来，连忙跟管事拜别。

　　今云摹拉起缰绳，短暂停顿了下，只听壬羿在他二人身后喊了一句——

　　“还请二位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