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渠》舟尤

5、“怄气的驴” 切莫多嘴

　　“壬羿，醒醒。”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正靠在阿音肩上，青三狼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山泉水拍在她脸上。

　　“总算醒了。”青三把水壶递给阿音，“叫你半天不答应，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壬羿直起身子，故作轻松。

　　“哎呀没什么。”青三摆摆手，“你们没事就好。”

　　阿音喝了口水壶中的水，问青三道：“这水哪儿来的？”

　　“上面是座水库，我特地去有流水的地方打的，里面还有鱼，放心吧，没问题。”
　　“那这水壶呢？”
　　“水壶是我遇上了一个好心的商人，他本来要白给我，但我过意不去，给他卸了几件东西换的。”
　　“那……”

　　“行了阿音。”青三狼拉起壬羿，“咱们到上面再说。”

　　三人堵在洞口，青三狼先把阿音托了上去，之后在下面扶着壬羿。

　　“你小心点儿她伤没好。”阿音说。

　　“我知道。”青三答。

　　等三人都出了地道，青三狼搬来周围的天然材料又将洞口恢复原样。

　　“这下好了。”他说，“我是真没想到封引先生是这样的人，平日里觉得他就是个抠门儿老头装穷酸书生，一身的腐气……”

　　“其实封引先生没比我们大几岁。”阿音说。

　　“那他一头的灰发——”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壬羿说，“我是从髯叔那儿听说，封引先生原先是什么大家公子，颇有才学，之后因为说错了什么话被下了大狱，本要处死，但上面的人念及他家世代有功最终免了死罪。不过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之后他就到穷家巷了……但好像，还因此连累了他家人。”

　　地道之上是郊外的一片树林，在这里依稀能听到不远处淙淙的流水声。这样清秀的环境，对常年住在穷家巷的三人来说十分新奇。毕竟穷家巷只有漫天黄沙和刮不完的沙尘暴，壬羿找了棵大树坐下，开始翻阅临走时封引先生塞给她的古书。

　　平日里髯叔对三人颇为上心，以至壬羿没有长成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三人之中，属阿音学识最为渊博，她和青三位居其后不分伯仲……想到髯叔，壬羿心中升起一阵憾意，恰好青三狼在此时说：

　　“我们就这么把髯叔丢在那儿，未免太不地道了些。”

　　“可髯叔不愿离开，而我们终归是会离开的。”阿音说。

　　“的确。”青三狼挠挠头。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树林缝隙，少年们之于离别的感伤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青三狼问，“在外面生活需要盘缠，穷家巷这些年给人白干活，还不如来之前我给人在厨房帮工，可惜啊，错信了别人的话，到地方才发现领队的人是个人贩子。”

　　壬羿在树下翻开古书夹有玉佩的那一页，只见封引先生在书上圈圈点点，甚至还用浓墨抹去了部分字迹。他让她记牢书上的内容，这样一本残缺不全的书，看来，她要去市集上找个完整的版本。

　　大致瞟了眼这两页的内容，壬羿把玉佩塞到腰间贴身之处，对阿音和青三说：“我们得先想办法弄点盘缠，这四周没什么人……先往前走吧。”

　　树林中流动的空气清新又湿润，青三狼拎着水壶走到河边，打了满满一壶水后折回，三人走了许久，终于在傍晚前上了一条大路。

　　从各条隐蔽小道而来的行人逐渐汇集，再往前走，甚至能看到灯火的光影。青三拉住一旁路过的“小扁担”，问道：

　　“这条路是去哪儿的呀？”

　　“去关城。”小孩儿答道。

　　这小孩儿看上去约莫比他小几岁，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让青三狼不禁心里一酸。

　　“轰轰隆隆”——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只听一人连连向周围行人道歉，“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他的货倒了一地，正好挡在路中间，难免要挨几句骂。

　　“过去看看？”壬羿对阿音青三说。

　　三人凑近一看，那人独自赶了一辆货车，拉车的驴不听话，一下把车带进了旁边的沟里，路上大约散着十几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烂了个大洞，里面装着的柑橘撒了一地。赶路的人你捡一个我捡一个。拉车人无心关注这些，正在一旁安抚那只怄着气的驴子。

　　壬羿二话没说，抬起路中央的那个箱子就往板车上搬，青三狼则搬起其他箱子，阿音来回跑了几趟才将那些散落一地的橘子重新装箱，之后也加入了壬羿和青三狼的“搬迁”。等拉车人终于把生气的驴从野地里牵回时，三人已将他散落一地的货物装好了。

　　“是你！”拉车人看向青三狼，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情。

　　“真巧。”青三狼挠挠头，转身对壬羿和阿音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好心人。”说着，他指了指挂在腰间的水壶。

　　商人把驴重新拴在板车前，问青三道：“这两位是？”

　　“是我两个姐妹。”青三狼说。

　　商人拉好驴子，对三人说：“天快暗了，不如你们坐我的车到城里。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今晚食宿，我要好好招待你们。”

　　青三回头看向壬羿，瞪大了眼，脸上藏不住的喜悦。

　　“多谢多谢。”壬羿说，“那……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三人坐上板车，晃晃悠悠地随商人进城去。

　　青三和商人坐在前面拉车，阿音和壬羿坐在后面稳住车尾，快到城门口时，板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阿音回头看到前面有官兵查证身份，小声对壬羿说：

　　“怎么办？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身份。”

　　壬羿往后一看，离前面的关卡还有一定距离。为了不拖累载她们一程的好心人，她决定叫上阿音和青三狼下车。

　　“大哥。”她冲前面的人喊道，“您放我们下来吧。”

　　板车渐停，她和阿音跳下车，前面的青三狼和拉车人相谈正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青三狼下车后一脸懵，看着壬羿和阿音的神色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站回两人身边。

　　壬羿决定对好心人坦诚相告，于是说道：“其实我们是从穷家巷偷跑出来的奴隶，没有身份，怕是没办法进城，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

　　“穷家巷……”好心人思忖片刻，“那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不过，我这有几张‘身份’，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先顶了别人的名头进城，之后再想办法。”

　　“这……”青三狼有些犹豫。

　　“不瞒你们说。”商人道，“这几年，世道不太平。和我一起拉货的兄弟，要么死在半路，要么走到一半拿些银两就不告而别。像我们做这些生意的，也是个没身份的人。都是苦命人，在路上遇着，能帮衬一个是一个。”

　　壬羿觉得不对劲，壮着胆子问一句：“大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小姑娘，看你们初出茅庐，又都是好孩子，我便在此叮嘱一句，在外，切莫多嘴，知道的多了，或许不是件好事。”

　　壬羿往那些箱子上一瞥，隐隐约约看见了些血迹。

　　阿音听出此人不想让她们涉足太深，便问道：“大哥，关城之中，可有什么不错的营生？”

　　“赚钱的营生不少，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千万别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说着，他从胸前掏出三张身份递给壬羿，又抓了一把碎银分别放到阿音和青三手上。“既然如此，我们便在此别过吧。”他说，“你们帮了我，我也帮了你们，咱们两清。”

　　之后，他跳上板车，冲三人挥了挥手，一扬鞭，驾车向远处驶去。

　　“就这么个荒郊野地，咱们是接着走，还是今天就在这儿？”青三狼把银子都倒在阿音手上，问。

　　“先不贸然进城。”壬羿说，“我们拿了来路不明的身份，此时进城，若是忽有变数不好打算，先现在地里睡一晚上，明天再说。”

　　离入城关口还有一定距离。这里虽是郊外，但不妨碍小摊小贩做些简单生意。不远处，几个小摊还亮着灯，三人到其中一个馄饨摊前坐下，用刚得来部分盘缠换了三碗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正是因为这样的美味对三人来说颇为难得，所以都吃得格外仔细。饱餐一顿后，青三狼找了片没人打扰的安全野地，对壬羿和阿音说：

　　“夜里居然有星星。”

　　他向上一指，只见四颗星星连成一线。

　　“那儿还有呢。”阿音向左指了指，三颗星星环成半圆，就在天空不远的地方。“据我所知，这样的星象叫‘启明’。”阿音说，“古时候，总有人把‘启明’与天下易主联系在一起，看来用不了多久，世间怕是会有大动荡。”

　　阿音所说的这番话，她自己与青三都没放在心上。一旁的壬羿抬起头，想到那天模糊的梦境。她已记不清里面的白衣女子具体都说了什么。启明星象带来的天下易主——那个人，真的会是她吗？

　　第二天一早，三人拿上“身份”进了关城。

　　在去穷家巷前，有一年，壬羿曾在漂泊的路上途径此地。

　　那一年她十二岁，父亲投身军营已有两年，随祐王军队征战芒西。前线频频传来捷报，正当家人团聚在即时，突然从远方传来了父亲的死讯。她随母亲驾车一同前往边境仓城为父亲收尸，返程的路上，恰好经过关城。她和母亲在关城吃过一碗当地有名的“青江面”，多年过去，她只记得那面的味道是咸的，连带着关城给她留下的印象也是咸的，像一块土壤贫瘠的盐碱地，只有萎缩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