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渠》舟尤

4、“封引的古书” 逃脱

　　封引先生先是一愣，随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壬羿，说：“就你？你这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显然，他对壬羿这一招“诈尸还魂”心有余悸，虽说一个奴隶算不上一条人命，但眼见着断了气的人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倒是有些忌惮了。

　　“花招算不上。”壬羿说，“您在穷家巷待了这么多年，一般官宦人家的少爷小姐可受不了这种罪，若不是平白无故被诬告下了大狱……”

　　“住嘴！你这厮——”封引气急败坏，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之处仍有人时时提点他一介戴罪之身。怒火冲昏头脑时，他看四下有人，不敢妄自声张，只能把嘴边话重新压回肚中，咬牙切齿地说：

　　“你还知道什么？”

　　“其他的我便一概不知了。”壬羿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看封引泛着铁青气的脸活脱脱像是地底刚出土的陶俑，一时没憋住心底的笑。“不过。”她又说，“若是先生能听我一言，此后天高海阔，再也不必受制于人……”

　　说着，她侧身对封引耳语几句。

　　封引大惊，道：“姑奶奶，你这是不要命了啊。”

　　壬羿哼着小曲儿走回茅屋，见青三狼蹲在火膛边捣着炉子里的废渣，直接往身边一坐，说：“你猜怎么着？”

　　青三狼把捣火的棍子扔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灰，对壬羿说：“他那个怂货，不敢吧。”

　　壬羿“噗”地一笑。“他吓得要命。”她说。

　　“果然啊，果然。”青三狼拍拍手走到一边，顺道把壬羿拉起，问她一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壬羿点点头，甚至在原地转了一圈，试图让青三狼相信自己真的没事。

　　她说不上自己是真在阎罗殿里走了一圈，还是仅仅做了个奇怪又诡异的梦。这些日子，她常常回忆起白衣女子对她说过的话。那幅卷轴被她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除了她，没有任何人知道。至于那“天下宝座”之说，以及那个叫“今云摹”的人——此时，她还未放在心上。

　　还有一天，上面查收的人就要来了。这些日子，壬羿往净堂跑得勤了些。一来是封引确实给她安排了些活计；二来，对于她的“提议”，封引短暂松了口。可对于一向软弱的怂货来说，这样极为冒险的点子——壬羿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入夜，她躺在草席上辗转难眠，心中反复思量着明日可能发生的情形。阿音所制的“五消散”效果奇佳，放到那五六人的茶水中，不出一刻便能让他们陷入昏睡。她并不想要他们的命，只是想为她自己搏的一线生机。至于之后那几人又如何向上面交差，那便是他们自己的命了。

　　茅屋另一侧传来青三狼微弱的鼾声。髯叔点燃一根蜡烛，披了件外衣，坐在门外的沙土地上，独自一人抽着简陋的自制旱烟。烟丝在黑夜中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壬羿悄悄起身，给身边的阿音掖了掖原先耷在两人身上的破布，走到门外，在髯叔身边坐下。

　　髯叔从烟袋里掏出一撮烟丝卷了卷，象征性地递给壬羿。这在壬羿看来，是长者邀请小辈加入他们的一种行为。她不抽烟，但之前因为好奇，和阿音青三一起偷过髯叔的烟丝泡茶喝——想起那味道，她胃里还是一阵恶心。

　　不过要是让髯叔发现她们三人谁染上抽旱烟的坏毛病，虽不会打断她们的腿，但少不了一阵大发雷霆。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壬羿正准备接过烟丝，结果髯叔不出所料地收了回去。

　　原先夹在他手里的烟丝已经燃尽，他没有再点一撮的打算。

　　“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

　　壬羿听出髯叔的话中有一种深深的忧愁，像是被埋没进暴雨的星星。习惯了往日里那些“说教”式的掩饰，这样直白的话突然让壬羿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壬羿问。

　　“穷家巷是我的家。”髯叔说，“人老了，总有落叶归根的想法。”

　　他从烟袋里拿出那根刚才搓好的烟，重新点上火。灰白的一株烟雾缓缓上升，似乎要去到比天还远的地方。

　　近水小亭边，一男子凭栏而坐，颇有些“箜原雅士”之意味。

　　“怎么样，此行可还顺利？”男子回身去望另一人。只见一身着素衣的年轻男子从连廊中缓步而至，“还算顺利。”他说。

　　“那便是见到了想见之人，也做了要做之事。”凭栏男子起身捏了几粒鱼食扔进湖中，随后以一种不合时宜的“钦佩”语气说道：“你倒是真能狠得下心。不过，按壬羿那有仇必报的性子，此后，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素衣男子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说，随后望向湖天交织的边际。天下之大，竟无一处能容下两全之法，每念及此，他浓重的心事便又多出一笔。

　　他等待着和壬羿再次相见的日子。

　　“今天，上面的人要来穷家巷查视通云塔，若是不想受罚，就管好自己——少说话，少做事，最好待在屋里别出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

　　封引站在沙土垒成的小坡上跟下面的奴隶们训话。壬羿站在人群中，让青三和阿音见机行事，等周围人尽数散去，跟上了封引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净堂，封引命老砖关上门，对壬羿说：

　　“你那法子我左思右想，觉得实在冒险。不过……我跟你无冤无仇，也不必以此大做文章。你走吧。”

　　壬羿愣在原地。

　　“等什么呢？他们马上就到了。”封引说，“还有那两个。”

　　老砖拉开门，把门外偷听的青三狼和阿音拎了进来。

　　“你们三个，在这儿也是累赘，不如一起扔了。”封引绕到堂后，拧动书案上的一方砚台，随后挪开书案后方的坐榻，壬羿上前两步，只见原先摆放坐榻的地方俨然出现了一条地道。

　　“走，快点，走啊。”封引先生把三人挨个往地道里推，“我没这个胆量，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轮到壬羿时，他从桌上抄起一本古书，里面夹着一枚玉佩，对她说：

　　“你的路不在这儿，不值得跟那些人大费周章。以后，就当在穷家巷死过一次——记牢书里的东西，别让我失望。”

　　他把壬羿推进地道后，毫不留情关上了入口的门。

　　狭窄逼仄的地道空气稀薄，青三狼走在最前面，试图在黑暗中摸出一条主路。好在封引先生的地道并不复杂，只需沿着固定的土道向前挪动即可。三人屏住呼吸，为安全逃离此处，极其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壬羿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拉住阿音的一角，一只手抱着封引先生塞给她的古书。那幅梦中得来的卷轴实在太占地方，今早她趁众人没醒，把卷轴带到茅房，轻轻把画像从卷轴撕下塞进里衣，随后把那些没有用的壳子一并扔进了臭水沟。

　　“停一下。”青三狼在前面说。

　　他不知道从怀里拿出了个什么东西，在地道上方捅了几下，回头说：“应该就是这儿了。”

　　“你确定？”阿音抹了把脸上的汗。之前青三狼带她掏鸟窝，结果他不知怎的把马蜂窝认成鸟窝，害她被蛰了一脸的包。也是自那之后，她下定决心钻研医术，还从封引先生的垃圾堆里捡了好几本好书。

　　“你们两个往后站，我先试试。”青三嘿嘿一笑，抬手向上推了推，地道上方的泥土簌簌下落。他把身上的土拍掉，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在幽暗的地道中引来一束天光。

　　他侧身挪到一边，把上面的洞掏得更大些，两手扒住周围还算是坚实的地方，用力向上一撑——一缩身，跳出了洞口。

　　“哎，你们两个。”他俯身趴在洞口小声说，“先别出来。”

　　阿音凑上前对青三说：“你小心些。”

　　“知道。”青三狼从一旁搬来些枯枝杂草把洞口堵住，地道瞬间重新恢复黑暗。

　　青三走后，阿音坐到壬羿身边，摸了摸她的脉，说：“等到了外面，用上那几味该用的草药，我一定能把你的伤治好。”

　　壬羿意识有些模糊，抱着封引先生的古书靠在阿音身上，没过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壬羿，壬羿——”

　　“谁在叫我？”壬羿猛地睁开眼，发觉四周一片白茫茫，她抱在手中的古书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摸向胸口，连那张被折得方正的画像也不翼而飞。

　　她望向四周不见人影，料想自己是在做梦。

　　“壬羿——”

　　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这声音很熟悉，似是要唤起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突然，一个面容狰狞的人冲上来掐住她的脖子，问道：

　　“你可记得，天虞国的第一道法令？”

　　她试图挣脱无果，口中喃喃自语着：

　　“若有叛国者，其罪当诛。”

　　说着，她余光中瞥见那人腰身上挂了一把匕首，壬羿眼疾手快，当即抽出匕首刺向那人左腹。

　　“很好。”那人道。之后他吐出一口鲜血，向身后的万丈悬崖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