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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下宝座” 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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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她再度潜入水中,拼命向反方向游去。岸上那人的脸她没看清,但这份颇为相熟之感,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忆起。她一边洄游,一边听到水中传来一个声音——“你叫壬羿,记住——你一定要活下去。”
对泅来说,记起自己的名字,意味着再也无法假装融入日复一日的拭潭之境。“壬羿,壬羿……”她心中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直到游回下水的那片清湖,惯常消失不见的那个女人竟破天荒的在岸上等候。和她一道的那些人陆陆续续上了岸。湖中,只剩她自己。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岸边,对领头的那个女人说:“我在岸边见到一个人。”
“什么人?”女人脸上先是有些惊愕,很快又恢复镇定。
“我不知道。”壬羿说,“但我之前见过他。”
周围人都以一副诧异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是这里的怪物。
“你可记得自己的名字?”女人又问。
“记得。”壬羿说,“壬羿。”
女人手中缠着几根松松散散的银丝,她加快了手中动作,将一行人重新送回岩洞之中,随后对壬羿说:
“跟我来。”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潮湿的泥土粘在壬羿脚下,地上几个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脚印似乎是在说——这里有人来过。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一片浣花树下,树林中站着一位白衣女子。鹅黄色的轻纱斜挂在她身侧。女人将她带到此处后,便从原地消失了。
林中的女子转过身,向壬羿招了下手,“过来。”她说。
不知怎的,空气中看不出什么异样,可面前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不断引壬羿向前。她在女子几步之外停下,本能的防备心让她想要与之保持一定距离。
“其实你并不怕。”白衣女子笑着对壬羿说,“不然你我二人不会在此处相见。”
这样近人的神色自是能消解来访者的绝大多数疑心,可究竟是善言还是更大陷阱的前声,几乎死过一次的壬羿不敢妄下定夺,她对女子说:
“我们是不是也见过?”
女子扶额一笑,道:“并未。”
两人间隔着一种诡异的氛围,看着她的眼睛,壬羿似乎是在借此观望即将到来的自己。
“想知道他的消息吗?”女子问道,“那个让你几近溺死水中、又突然出现在此处的人?”
壬羿回头向四下张望,并未看到其他人影。
“别担心。”女子说,“他并不在这。”说着,她递给壬羿一卷画像。壬羿接过后,小心拆开绑在卷轴外的红线,将其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印着一个面容清厉的男子。他的眼神,犹如荒野最难驯服的猛兽,却恰好配上一双颇具迷惑性的柔和眼眶——令人心生恐惧之时,又想要靠近。
“今云摹。”女子指着画像上的人说,“你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威胁。为了铲除你,想必,他已备下万全之策。我会重新送你入人界,带上这幅画像,它会是你最大的帮手。”
“等等。”壬羿用卷轴挡住女子施法的手,“他究竟是什么人?”她心中充满疑惑,断不能将此带回人界继续困然一生。
“你的对手。”她说,“那个唯一有资格和你争夺天下宝座的人。”
话音刚落,壬羿立即从粉白一片的浣花林中跌落,身下炙热的岩浆让她仿佛能窥见地心的温度。在这片无边无尽的虚空与黑暗中,她紧闭双眼,将手中那副卷轴牢牢护在身前——直到鼻腔中重新塞满沙土和干涸的气息,额头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带着短暂窥得的未来重新回到这具因伤痛麻木的身体,即将开启如炼狱、又波澜壮阔的一生。
草榻之上,壬羿略微动了动眼皮,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她活了——她活了——”
听声音,那人似乎跑出八丈远,一边跑,一边在路上大呼小叫,让街上的人以为这里又疯了一个。
疯疯癫癫在穷家巷并不是一件多么稀奇古怪的事。人人都有干不完的活,又有一堆难以同他人诉说的心事。这心事如此处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黄沙和尸骨一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不断腐烂,直到真正决堤的那一天,人们似乎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清澈的浅滩竟是一片早已沤烂发臭的溃渠。
回到穷家巷,壬羿这具身体便疼得厉害。她意识渐渐苏醒,在背后的缝隙里,摸到了白衣女子送她的卷轴。这时她感到头上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着她烤。之后,两只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分别拎起她的两只眼皮,髯叔、阿音、青三的脸一同挤进她的视线,还有一位她从前见过、但仍有些脸生的老翁。
“这孩子果真福大命大。”老翁说,“看样子,她是没什么事了。”
“多谢坎爷。”髯叔的声音响起,“多亏您那剂灵丹妙药,要不然……”说着说着,他似乎要抹起泪来。
壬羿将眼眯起一条缝,屋里虽暗,可边上的烛火还是亮了些。她看到青三狼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从门外拎进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
“爷爷,水鬼,她是水鬼。”小男孩口中念念有词,指着壬羿的鼻子说。
青三把小孩儿抱到一边,对坎爷说:“爷,小邻受了惊,估计要说几天梦话了。”
“这……”坎爷欲言又止,抱起小孩儿就往门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真是福大命大……”
青三送走外人,关上屋门。虽说是屋门,可茅草屋里还是透着风,这几日风沙大,阿音和髯叔已经提早封好了沿缝。说不上精细,但也比去年好上许多。
每逢沙尘天,通云塔的活计干不起来,穷家巷里的人就各自待在自己的茅屋中找些不必要的事打发时间。平日里,阿音编草绳,青三生火,髯叔总会趁此良机给三人加些伙食。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穷家巷,都是髯叔捡来的孩子。
说起年龄,她和阿音同龄,都比青三大上两年——这是髯叔说的。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年岁。在穷家巷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了太久,对外面何年何月没什么概念,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髯叔都会轮流给三人掏来一颗鸡蛋,说吃了就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壬羿觉得,他说得不准。
噼噼啦啦的烧柴声在屋内此起彼伏,青三不断把糟木扔进火膛中,熏得髯叔直流眼泪。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髯叔连着咳了好几声,手中铁勺在灶台边磕了又磕,对青三说。
“没什么。”青三继续往火膛里扔了几根木柈子,搓了搓手,坐到角落里,说:“心里不爽。”
“这心里难受也别拿火炉子出气啊,你看这整的。”髯叔看着哑火的灶台,无奈地摇了摇头。
青三手里支着一根草,“我就是不明白。”他说,“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人,我们这些人就活该受气,呸!”
“阿音。”壬羿虚声打断了青三狼的牢骚,“我想喝水。”
青三站起身,从髯叔手边拿起一碗澄过泥沙的清水递给阿音。阿音放下手中草绳,坐到壬羿身边,轻声道:“青三,你就不能少说几句,阿壬伤还没好就要听你在这儿抱怨。你要是想让我们都少受点罪,就安静些。”
此话让青三狼压下心中不悦,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壬羿撑起身子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许是躺了太久,刚坐直时她头顶一阵眩晕,只好倒在阿音身上。阿音把水碗递给青三,挺直身子,让壬羿能靠得舒服些。
“那个人,你们见到了吗?”壬羿问,她想起那个只露了半张脸的人。
“我们赶去净堂的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不过……”阿音若有所思,“我倒是闻到了一股百秦花的味道,那花在穷家巷很少见,如此浓烈的香味,倒像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壬羿涣散的眼神望向茅屋缝隙,浑浊暗黄的天空从不会放过穷家巷的每一个角落。寂静的茅屋中,壬羿缓缓说道: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会怎么样……”
“哐当”一声,髯叔手中的铁勺向下一落,正好掉进滚烫的锅中。火膛里的火星呼呼啦啦往外蹦着,点着了周围一圈茅草。青三从门后抄起一把捆得密密麻麻的枯麻扫帚,用力朝地上一压。刹那间,还未燃起的火星瞬间就被扑灭了。
“算我一个。”他说。
髯叔慌慌张张从灶里拾出铁勺,看着这一锅命运多舛的粗饭,一脸畏恐地对三人说:
“小兔崽子们,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呐……”
沙尘天过去的穷家巷再次恢复原样,对地里领头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上面的人每隔半年都会来收一次工,眼见日子临近,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又毁掉这些日子的不少进度。这次,封引本有信心能交差,看如今这势头,怕是又躲不了一顿严惩。
“封引先生。”壬羿干完手里的活走到他面前,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土,学着那些到穷家巷仍有礼有节的人给封引行了个礼。
“行了,肚里没好货的东西。”封引摆摆手,一脸嫌弃,“晦气。”他说。
“话可不能这么说。”壬羿站在原地不走,刻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侧身对封引先生说:
“若是我有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