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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崖山” 水鬼 ...

  •   哀娩腹地有一逢崖山,相传是远古时期各路神仙行道修习的圣地,如今早已随着人界历代英雄枭雄的更迭彻底没落,如果不是喜好古籍、又或是些亲身经历过的老人,很难再有人对逢崖山上发生过的事一清二楚。壬羿坐在炉火边,看着膛子中的黑烟呼呼冒着热气,对刚进门的髯叔说:

      “叔,你说——那逢崖山上,如今还有人吗?”

      “不好说。”髯叔操着一口浓重的绾西口音,沾满黑泥的双手在门口的水池里泡了许久,直到把指缝中的黑线洗干净,才慢悠悠进到屋里,朝壬羿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

      “小小年纪,老打听以前的事儿有甚用,你要做的是到外面去,看看其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受甚苦,有朝一日走出去,砍下那些泥鞭子的狗头。”

      髯叔怕壬羿在屋里憋坏了,胡思乱想再出什么意外,找个由头把她赶到门外去。

      “哦。”壬羿悻悻道。

      从火膛边的破烂木墩子上站起来时,她向左踉跄了一下。

      “伤还没好?”髯叔一改方才装出的严肃,走到壬羿身旁,看她肩头的破布麻衣上又渗出几个血块,说:“我去叫小音过来。”

      “别了。”壬羿说,“这没什么,我都习惯了。”说着,三步并成两步,朝门口的干草堆上一跨,谁知刚出门就碰上个没眼色的青三狼,对壬羿呲牙一笑,说:

      “壬姐,帮我个忙呗。”

      “不帮。”
      “今天晚上的馒头分你一半。”
      “那还差不多。”

      虽说是这么说,但壬羿也不会要青三一半的伙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不想挨那饿肚子的苦。

      “小狼,一下午没见你阿音姐,她去哪了?”
      “估计是被地里的人叫走了。”青三狼说,“这几天赶工赶得紧,你看——”

      两人抬着一个硕大的木箱朝对街库房缓慢挪动,青三跟壬羿一撇头,只见原先只有一片地基的通云塔已盖成三层,壬羿短暂停了下,望向云层下漂浮盘桓的炽幽灵。

      “它们再也回不去了,对吗?”阴暗的库房中,壬羿一边帮青三卸货,一边小声问道。

      “按理说是这样。”青三狼看四下无人,凑到壬羿身边悄悄说:“不过也说不准——你想,这么大个物件,修三年才修了个底,我听他们说……”他又压低了声音,“说是只修一桩,实际要修三座塔,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说着,青三给壬羿递了个眼神。

      “不过啊,这事儿跟咱也没什么关系。”青三狼把箱子上的木盖挪正,“髯叔总说,咱们是任人宰割的命。可我不这样想,你不这样想,阿音也不这样想。我觉得,髯叔也不这么想。”

      两人一道走出库房,找了个人少的道牙一坐,看着空中弥漫的漫天黄土,一同陷入了沉思。

      “青三。”
      “嗯?”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当然了。”
      “我总觉得,你那名字,不是一般人。”
      “怎么,你又要给我算命啊?”

      “不是。”壬羿看着青三的脸,认真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要是个大官,你会怎么样?”

      “那也要看他是个什么官。”青三说,“要是个清正好官,我还能有些佩服,可要是奸佞之人,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天色渐阴,裹挟着无边无际的黄沙,似乎是沙尘暴的前兆。

      壬羿看远处有个人影正在靠近,拍了拍青三的胳膊,提醒他小心说话。

      青三一把拉起壬羿,注意到她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小声说了一句:“怎么还没好?”

      如果被领头的人发现“偷懒”,免不了又要挨一顿鞭子。壬羿心有余悸,招呼青三狼一同把道中央的板车推到一边,着急时,肩上的伤口忽的一下往外冒出许多血。血糊在伤口外面,竟让她觉得有些暖和。

      来的人冲两人招招手,壬羿定睛一看,是阿音。

      “吓人一跳。”青三狼放下推车横栏,看阿音气喘吁吁,伸手要给她擦汗,反被阿音推开。

      壬羿看她神色不对,隐觉大事不妙,对青三狼说:“照顾好阿音。”

      “那你呢?”青三狼在身后追问。

      “就当我福大命大。若是要押上这条命,临死前,我也要把该死的人一起拖下水。”

      壬羿素有“神算”之名(青三亲封),但这一次,她竟然失手了。

      壬羿特意绕开古灵坛,还没走到边虚街的正中央,就被封引先生的人拦住了。

      “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人是个壮汉,手里拿着十个拳头大的铁锤,她们私下都叫他“老砖”。

      老砖是个没心眼的草包,只会使蛮力。在穷家巷这么多年,壬羿虽说不上是什么打架高手,但凭她的“三脚猫”功夫,让老砖找不到她的影子倒不是件难事,只是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她从未见过,不知是封引先生又从哪搬来的救兵。

      “好啊。”她应声道,扭头从地上抓起一袋沙子迅速扔向身后,还没跑出多远——追上她的不是老砖的铁锤,而是一道青绿色的光。

      昏厥之前,她感到自己的额头上磕了长长一块血痂,伤口正在她眉心。血沿着鼻梁一直向下流,让她睁不开眼。

      “还是你们二位有办法。”老砖对身后人谄媚一笑,招呼路边躲着的几个奴隶抬走了壬羿的躯体。

      “哎,醒醒,醒醒。”

      察觉到有人在身后踹了一脚,壬羿疼的出不了声,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

      “她醒了。”

      “停下停下。”封引先生说。

      壬羿勉强睁开眼,双手已被捆在身后,只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老砖身后那两个陌生人。

      “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大?”封引先生一改往日的刻薄嘴脸,用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壬羿的头,听到壬羿干呕一声,连忙躲开。

      “把她放开。”

      堂中有人发话,封引明显慌了神。壬羿抬头一看,发现封引先生平日里连碰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主位上,正端坐着一个只露了下半张脸的人。那人将自己隐匿在黑色斗篷之下,似乎是在回避她的目光。

      “这,大人……”封引还想再做些挣扎,“此人花招许多,我怕……”

      站在主位旁的一名男子走到封引身旁,随即抽出腰中佩剑,还没等剑出鞘,就听封印对门口站着的几个奴隶喊道:“快,快——快给她解开。”

      绳索一散,壬羿浑身轻松,只是旧有的肩伤加上新患的腿伤让她难以站稳,为保持平衡,她只得单膝跪地才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十分狼狈。

      主位那人站起身,远远看了一眼壬羿血肉模糊的左肩,说了一句——

      “动手吧。”

      此后,壬羿立即被腰挂佩剑之人揪住后领按向堂中水坛。那坛子壬羿见过,是平日里给奴隶们分水用的,大约要三人合抱才能勉强环上一周。水里的泥沙杂草一齐堵住她的口鼻。好在她水性不错,身旁那人将她从水坛中拎起时,她还没死透。

      “继续。”

      她在坛中拼命挣扎,几近半个身子都被没入深水之中。连着两天没吃饭,身上又挂着彩,她本已脱了力,可不知从何而来一股牛劲,竟在将死之时硬生生甩开了身后那人的手,给那人侧脸上来了一拳,即刻见血。

      端坐主位之人见状,立即从堂上飞身而下,钳住她的脖子,道:

      “你必须死。”

      壬羿自诩福大命大之人,断不会因此受人摆布。她从腰间摸出那枚藏了许久的细长铁针,径直向对面的侧颈刺去。

      这样的阴招是她第一次用,可对面却像早有防备般擎住她的手向后一别,再次将她压进水中。

      渐渐的,她没了呼吸。

      逢崖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岩洞,岩洞中有十方水潭。此处连通冥界忘忧湖,从人界脱身入灵界的生灵需从忘忧湖中而过,以此洗去人界杂念。杂念形成的泥污在这十方水潭中不断累积。“泅”的作用,便是每日清理潭中泥污,使冥界的忘忧湖时时保持清澈。

      她不知来了这里多久,前尘往事也尽数忘去。这里的人没有名字也没有生气,全凭一个女人的驱使——她叫她们“泅”。

      每隔一阵子,这个领头的女人会把她们带出水潭,到山上的一片清湖里泡水。之后,那个女人就会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等她们再度醒来,便又回到了原先那座岩洞中。

      她喜欢水的声音,尤其是潜入湖水深处。那里有她从前不曾看过的景致——她说不上来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是觉得很熟悉。直到有一次玩过了头,探出水面时,发觉自己正浮在一片陌生水域,岸上那人端坐在一棵大树下,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利器,对她说:

      “原来你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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