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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临摹” 眉眼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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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霄客栈中,今云摹点了一株沉木香,正坐在窗边闭目养神。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料想应是封阑,等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慵懒地说:
“回来了?”
“嗯——”
封阑拉着长腔,疲惫地回应他。
“其实她那点迷药倒真迷不倒我,不过是让我能睡得安稳些。若不是配合你要把这出戏演得真,我早就回来——往那摇椅上一躺,做我的那些白日梦了。”他说。
今云摹依然闭着眼。虽说他平日里话不多,但封阑明显感觉他今天不对劲。他走到今云摹身前一看,拿开他挡在左腹前的手,发现原先的伤口溃烂得厉害。黑血渗透他身上的重色衣服,在灰暗的天光下让人心惊。
“没什么大不了的。”今云摹怕封阑再多说些什么关心他的话,他实在是没力气回应,只是术法反噬的速度超过他的想象,他本以为自己还有三年时间,按照如今这架势来看,还能有个一年半载就不错。
“我现在最担心的事——”今云摹扶着摇椅的把手缓缓站起。他本想让封阑在边上扶他一把,但他没过来,他只好一个人慢慢挪到茶案边,给自己倒上一杯水,接着说:
“我担心,我可能挺不到最后一刻。”
他回头一看,发现封阑一个人正蹲在门口的角落里抹眼泪。
“哎,你哭什么。”他有些无奈,“我还没死呢。”他用那只还没沾上血污的手拉起封阑,一脸忧愁地看着他。
“没什么。”封阑抹了把鼻涕,抽抽嗒嗒地说,“我就是心里有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有你那么——”说着,他打了个大喷嚏。
“……没有你那么坚强。”他终于把话说完了。
封阑这番话让今云摹无奈地想笑。不过和他结识这么多年,他时不时就要来这么一出,他也习惯了。
“我是真心的,我这次是真的有感而发。”封阑看今云摹的神情,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己的内心。
“我知道。”今云摹说,“你忧愁敏感,虽然看上去浪荡,但那只是你的保护色。”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颇为无奈,像是从嘴缝里硬挤出来的词。再和封阑待上一些时日,他唱戏念词的功夫都够组一个小型戏班了。
“你知道就好。”
“哎你怎么没完没了……”
封阑一抹鼻涕眼泪,向后一甩头,做出一副潇洒的样子,“说点正事。”他说,“今天我见壬羿的时候,在她周围看到了几缕浅黄色的光……你准备动手了?”
“时间不等人。”今云摹说,“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如果我从前不思前想后犹豫太久,是不是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壬羿在通晓客栈一连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今云摹的消息,她甚至怀疑那人是不是忘了这茬——毕竟在她看来,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不速之客奇怪又神秘。她想起那张画像。恰好此时阿音和青三不在,她从胸口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平铺于桌面,细细端详起来。
说实话,这画师的技艺还不够炉火纯青——冷峻是有,狠厉是有,但她总觉得这这幅画美化了今云摹在她心中的形象,特别是他眼里的那抹……
柔情?
想到这,她打了个寒颤。要是再看下去,恐怕她今夜又要做噩梦了。
门外传来零碎脚步声,壬羿以为是阿音和青三回来,连忙收起画像,可人在慌张时总容易闯祸。桌上放着一杯凉茶她没注意,抬手时不小心蹭到了茶杯的边沿,哗啦一下,里面的半杯水瞬间倾倒在那幅画像上,沾湿了画中人的半张脸。
壬羿揭开画像一角,小心把宣纸捏离桌面,放到窗边吹风。这画师大约用的是上好的墨,虽纸张沾湿了水但笔迹依然边界清晰。正当她思索如何藏起这幅湿了水的画像时,门外的脚步声逐渐减弱,原来只是有人经过。
这让她一下松了神。
她担心画像只此一张再出什么纰漏,便从屋内的书案上抄起纸笔临摹起来。行笔至他眉眼处,壬羿只觉后脑勺豁着疼,像是撞在什么尖锐器皿上。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红烛罗帐,宾客笑靥,她与一人缓步行至堂中,接受四方恭贺,转身那刻,她看到身旁之人的面容……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吹动黏在窗边的画像,她立刻伸手去抓,居然让那画像从手中飞走。
如同一只翩然而起的蝴蝶,它似乎去找自由了。
壬羿顾不得散落岸上的其他纸笔,连忙下楼去追。半晌,街上的人不多,方才的风又不大,等她下了楼,真正站在那幅画像前时,有人先一步捡起了那张还未风干的纸。那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之后把遮挡在脸前的宣纸移开,露出与画中人神色无二的面容。
“壬羿?”他皱了皱眉头,说。
“你怎么在这儿?”壬羿伸手去抢画像,可今云摹把手向后一收,故意要跟她作对。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壬羿说。
今云摹侧头看了眼画像,“你的东西?”他言语中带了些怒气。
“对。”壬羿后退一步,神色十分冷静。她心中无鬼,行事自然光明磊落坦荡大方。
今云摹深吸一口气,说:“那你告诉我,画上的人是谁?”
和今云摹有关的种种疑问其实壬羿早就想问出口,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但不知怎的,她在开口前突然改变了主意。
“是画册上的人。”她说,看今云摹一脸怀疑,她终于夺过那张惹事生非的画像,对他说:“画册上的人,满大街都是,没什么稀奇的。”
她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奇怪,所以也没抬头去看今云摹的反应,自顾自地向客栈内走去,只留下有话想说却无从开口的今云摹站在人群中发愣。
回去的路上,今云摹迷迷糊糊地走着,他看了眼头上顶着的大太阳,把身体上的不适归结于对众人来说舒爽明媚的艳阳天。回客栈后往摇椅上一坐,才意识到自己是发了高热。
突如其来的高热大概与他左腹的伤口有关,对于自己的状况,他心知肚明。他倚靠在墙边缓缓坐下,双腿盘起,两掌于胸前开合,从溃烂的伤口处抽出缕缕青气。青丝盘旋在屋顶,随后注入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白瓷瓶,令其散出通体蓝光。
就在他收功之时,胸口处缓缓传来阵痛,令人难以呼吸。他瘫倒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炳岩潭中的壬羿——烈火炙烤、万虫蚀心,大概就是这般滋味吧。
风起,壬羿关好门窗,再次拿起那张梦中所得的画像。被水湿透又风干,原先有些柔韧的纸张开始有些发脆的迹象,画中人依旧如先前那般完美静止,可此刻她心中却浮现出方才今云摹的那张脸,有风沙尘土刮伤的痕迹。他的左耳下隐隐约约有道疤,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在炳岩潭吗?
一个陌生的地方在她心中一闪而过。这时,门外传来阿音和青三说话的声音,她把手中画像快速一折塞进衣襟,随后奔到书案前,立即把那张她只描了一点的临摹像抓成一团塞在手里,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我们回来啦。”阿音推门而入,此时壬羿刚刚推开窗,若无其事的答了句:
“外面天气怎么样?我正想出去走走。”
“还不错。”阿音说。青三在一边点点头,接话道:“我们在外面溜达了一大圈,还探听到了一些消息,比如——”他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壬羿转过身,把握着纸团的那只手藏在身后。她此时不大有心思听青三带来的消息,所以说道:“屋里闷得厉害,要是不急,我先出去走一圈,等回来了再听你说。”
“也行。”青三挠挠头,“那事儿本身跟咱们也没什么大关系,不过你记得早点回来就是了,今晚袁府有夜宴,路上人多,你当心些。”
“嗯。”
壬羿应了一声,临出门前,青三叫住她,说:“那位‘今公子’,有什么消息吗?”
“没。”壬羿脱口而出,“我没见到他……不过,他忘了最好。”
她出了客栈,走出几条路后到一个隐秘墙角,把手里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临摹像撕碎,仍团成一团,扔在了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堆里。
封阑从袁府回客栈,第一时间就是去敲今云摹的门。他敲了半天都无人来应,正当他思前想后准备推门而入时,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口子。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封阑把俗事向下压了压,看着面色憔悴的今云摹,不忍再对他说什么重话。二人相识多年,从前他心直口快,一见晋郧有伤就问东问西说个不停。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是那个嘴上没把门儿的愣头青。他扶今云摹到桌边坐下,看壶里没水,到门口差小二送壶热水上来,还是没忍住对今云摹说:
“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蚀髓术明明三年后才会开始反噬,我们才回来三个月,什么都还没做……”
他憋了一肚子话,看今云摹什么都没说,走到窗边叹了口气,从衣袖中掏出一纸请柬扔到桌子上,说:“袁府夜宴,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夜人多眼杂,你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