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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耳光 一件血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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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轰鸣着开回多纳托大宅时,已是后半宿。打手们仍在草坪的边边角角和家宅阴影处戒备,有些似乎靠在黑夜里打盹,闭着眼一动不动,他们的影子肃穆又冷峻。
洛科·多纳托把林肯大陆熄了火,粗声粗气地冲后座吼道,“在这儿老实呆着”,当然,他指的是已经被吓得半死的男孩儿瑞奇·杰弗逊。这孩子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有些涣散,脸上和身上的肌肉抽动着。
洛科又压低声音吩咐尼诺和文尼,“守着后座,别让他出来了。”
随即,他扶着玛莲娜下车,径直走向后院小门,浑身尽是没散尽的硝烟味儿和刺鼻的铁锈气,闪身进了屋。
他本想直接穿过走廊上楼去找老爷子和伯纳德,去告诉他们自己做了什么,或许甚至给他们看看那颗钢珠。但在水房里的一丝黄光吸引了他的注意,门缝里那个微微有些矮瘦的身影他当然认得——是他妈妈。
卡梅拉夫人微微佝偻着腰,在搪瓷水槽前正清洗一件衣裳,是伯纳德前天穿过的那一件,领口和袖口已被碎玻璃割得稀烂,温水将干涸的血迹化开,洗过血衣的水泛着粉色。
她没注意到水房外驻足的身影,径自低着头,她搓洗那些沾满义子血迹的褶皱和缝线,将碎口展平,她做这件事时有几分固执,好像进行某种仪式。
偶尔,她抬起头,企望茫然的黑夜和无处不在的圣母,用西西里的家乡话向她喃喃祈祷,乞求她看顾自己的家园,护佑自己的儿子们。她的背影缩微而疲惫,一座建筑的庞大阴影都压在她身上。
洛科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摇,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从身后抱了母亲。
“行了,妈妈,别洗了。家里不缺伯尼的衣服穿。”
但在他未曾察觉,母亲因为他的拥抱身子一僵——他忘了自己此刻的模样:满身铁锈和汽油的味道,旁人的、自己的血在他身上干结成暗紫色的硬块。当母亲拥抱他的时候,沾湿的双手便将鲜血化在上面。
卡梅拉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眼睛猛地瞪大,她想必也闻到了那可怕的味道。但洛科兀自不觉,他低下身子去亲吻母亲带着肥皂水味的手,嘴唇滚烫,仍有带着那种可怕的狂热。
“别怕,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我会把伯尼受到的十倍百倍地从那些人身上讨回来,我保证再没人能伤害咱们家的人。”
母亲双唇颤抖,在她说话之前,眼泪先落了下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高大的洛科,眼中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更多。
“妈?……”洛科顿了一下,他察觉到母亲脸上那不同寻常的神色,“怎么了?”
但另一个声音自黑暗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离她远点,你把血弄到她身上了。”
洛科全身一震,他松开手,僵硬地转过了脖子。
费德里科·多纳托正站在水房外头的阴影里,老教父穿着一件出门的风衣,身形在夜色遮蔽之下,显得庞大莫测。他手里拿着的雪茄还未点燃,正皱着眉头,脸色阴沉地盯着洛科。
卡梅拉夫人下意识地跃出一步挡在儿子面前,费德里科摇摇头,冷峻地吩咐。
“你回屋去。”
卡梅拉夫人捏着满是血污的围裙,她想要说什么,但费德里科向她举起一只手,就止住了她下面的话。
“我要跟你儿子单独说。”
这下子,卡梅拉夫人没法再置喙他的决定,她掩着脸,跌跌撞撞地走出水房。没关紧的水龙头仍在滴水,伯纳德那件破烂的衬衫在红色的水槽里漂荡。
洛科站直了身体,反手撑在水槽边缘,似乎从上半夜的血腥杀戮所建立起来的威势之中之中找到对抗父亲的勇气。
“爸爸,我干掉了麦克米伦……就是他,那个敢对伯尼动手的爱尔兰杂种……”
啪!
他没来得及说完自己的话,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地抽在他的脸上。
费德里科飞快地上前一步,完全脱去了那圆润、宽和的六十岁老人的形象。洛科的脸被抽得猛地偏向一边,立时出现明晃晃的手掌印子。
“这是为你没得到我的许可就擅自开战。”,老人冷声道,“这不是二十年代,家里靠的是规矩和头脑,不是靠你这样在街上咬人的疯狗。”
洛科咬着牙,拼命对抗那种眩晕,但在他能够做出任何回复之前,第二个耳光接踵而至,打在他另一边脸上,比上一个还要清脆、响亮。
“这是为了你带玛莲娜去那种地方。”,费德里科指着门外,手微微发抖,“她是客人,是奎诺家的女儿,也是女孩子,你罔顾她的安危,甚至让她去看你杀人,这个家里的体面让你全毁了。”
他所说的对象已经赶来,但慑于家长的威严,未敢踏入此地,在夜色里遥遥看他,眼神中几分担忧。洛科刻意地避开她的眼睛。
他呼吸急促起来,但这还没有完,因为费德里科紧接着赏了他第三个耳光。
“这是为了你妈妈。”老人盯着洛科胸前那片凌乱的血迹,“你满身血腥地滚回来,没去洗干净那双脏手,就去抱你的妈妈,她会做噩梦的话,就全是你的过失,现在滚开,把你那双手洗干净再去跟我说话。”
洛科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一步,撞在水槽上,父亲的眼光压得他没法抬头,他眼光阴鸷地拧开水龙头,有些神经质地搓洗着手腕和手掌。那颗钢珠像一颗铁球一样发烫,硌着他的大腿。
费德里科似乎不查他的混乱思绪,他喘了口气,为自己点燃了那只雪茄。
“还有吗?那个爱尔兰人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洛科的胸膛猛地起伏了几次,当然不是因为什么爱尔兰人。他想到那个被塞在自己轿车后座的男孩——泰迪杰弗逊的独生儿子。
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几次,强迫自己盯着洗手池。该把他处理掉,在哪个小巷里丢下去,要不就干脆沉进密歇根湖,死无对证。他想,这种没头的人命案子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被查到。他为这个古怪又残忍的念头感到一瞬轻松,而后,它便像个幽灵一样,怎么也没法摆脱。
他的眼神越来越阴沉,面对父亲的质问,他嗯了一声,算是模糊的承认,便不再做其他回复。
“费德里科叔叔。”
一直站在外头的玛莲娜忽然走了进来,洛科猛地转头,他死死盯着那两片殷红的薄唇。
玛莲娜轻声开了口,但她没看费德里科,直视的却是洛科的方向,眼睫扑动,如一只黑蝶,不祥地轻轻落在她眼下。
“洛科给您带了一位客人,就在他车里,瑞奇·杰弗逊。他是泰迪·杰弗逊的独生儿子。”
水房里这次彻底安静了。费德里科拿烟的手僵住了很长时间,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便是那毁灭性的暴怒。
于是,尽管迟来许久,今夜的第四个耳光还是重重甩在了洛科脸上,今晚最重的一记,老人用上了他全身的力量,将自己的长子抽得歪倒在地上,把女仆和卡梅拉夫人洗衣时用的椅子也撞倒在地。
“你绑架了一个孩子?!”费德里科怒火填胸,声音抖得厉害,“我们不是绑架犯,你知道我们要花多少精力才能平息这场风波?我们要谈的是生意……好呀,生意,现在全都完了……!”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肌肉气得发抖。
“爸爸,我能补偿这个,只要我……”
“别再说话了,算是帮我个忙,你今夜弄出来的乱子已经太多了。”费德里科疲惫地止住他的话头,“把伯纳德叫醒,马上就去,让他到我书房里来等着,再去找石川。然后从我面前滚开。”
他转身大踏步地走开了,洛科撑着地板起来,抹去嘴角的鲜血,他冷嘲热讽地冲玛莲娜开了口。
“我从没听说过你还有叛徒的天赋,玛莲娜,你今夜让我刮目相看了。”
“闭嘴,蠢货,我救了你一次。”玛莲娜自上而下冷冷地俯视着他,“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打算杀了那孩子,他要是死了,明天整个芝加哥都会被翻过来。得有一个人停下想想这一切到底怎么办。”
尽管如此,她还是伸手将洛科从地上扯起来,给他一条沾了凉水的手帕让他能捂着脸颊。一起往大宅深处走,渐次经过沉睡中的玫瑰花丛,自后门进入主厅,却在还没到二楼楼梯转角的地方就停住了。
“怎么了?”玛莲娜轻声催促,洛科正仰着头,看向楼梯深处的某一点。
伯纳德·卡里克正站在那里,他有伤在身,只穿着宽松的白衣裳,左臂还吊在胸前,厅里没有开灯,月色将他的脸映照出一种温柔的苍白情态。
“我听见老爷子气冲冲地上来,你惹他不高兴了?”他轻声问,并没太多谴责之意,好像已习惯了这一切。
洛科张口,但过了许久仍没法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交代这事:该说他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血洗了爱尔兰人的据点,还是在那之后越界抓走了彩票大王杰弗逊的独生儿子,现在他们不得不商议出一个稳妥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后续的余波?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意识到自己确实做了件蠢事,但骄傲使他没法开口,混乱的思绪使他无从开口,他只能干巴巴地说。
“……是政策游戏。老爷子想为这事叫你。还有石川。”
拥有那个名字阴影应声从伯纳德背后闪出,石川春江的眼神仍然平静,如同沉水,且不欲参与他们兄弟间的交谈。他只是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借过,就从左边下楼去了。
他擦过洛科身边时,带来那种熟悉的小雏菊的香气。
而伯纳德只是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能肯定,你绝对惹了大麻烦。”,他跟着石川的脚步往楼下走,走过时,在洛科沾了血的风衣肩头拍拍。
“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快带玛莲娜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