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谈判 一通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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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德还没到门边，单听见费德里科沉重的脚步声在书房里跺来跺去。他气得不轻，呼吸沉重，拉开房门时，他高大、宽阔的阴影正投落在窗帘上，在他的阴影里，石川春江端着杯威士忌，眉头微锁，显出思虑之状。
费德里科显然没看见他来了。他恼怒地诅咒着。
“疯子……疯狗！我怎么会生了这样一个没脑子的疯狗！我真应该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他按在水盆里淹死，装进麻袋，沉进台伯河，省得他以后祸害了整个家！”
伯纳德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爸爸……洛科做了什么？”
费德里科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来了，他将伯纳德从门口迎进来，没有给他倒酒，在他还没坐下的时候就开了口。
“他绑了彩票大王的儿子。”
“什么？”
端庄持重如伯纳德也忍不住下意识反问一句。
费德里科难掩怒火，“瑞奇·杰弗逊，他绑了瑞奇·杰弗逊，那是泰迪·杰弗逊的儿子！”
他的怒火又烧起来，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喊来了女仆安娜，“去把玛莲娜的房间收拾出来，让她去休息。至于洛科……把他给我锁进他自己的卧室里，没我发话，他要是敢迈出来半步，我就让尼诺打断他的腿。”
当家人不寻常的脾气显然吓着了女仆，她胡乱点头答应着，逃向了走廊另一端。费德里科砰地一声重关上书房门，胸膛剧烈起伏。
在那声音的余波里，伯纳德跟石川春江交换着眼神。
费德里科气冲冲踅回书桌前寻找自己的养子兼军师，他脸色涨红得厉害，伯纳德起身从冰桶里夹了两块冰，然后倒了半杯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将水杯推向义父。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冰块撞击玻璃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骂他、罚他，都无济于事。爸爸。”伯纳德和缓地说，“哪怕您现在立刻下去把他枪毙了，铜区的帮派也不会因此就感谢我们，那个被绑来的男孩也不会自动忘掉今晚的事。”
“你说。”费德里科发完了他那著名的脾气，将水杯搁在膝头看着伯纳德。后者走到沙发旁，在石川春江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泰迪·杰弗逊的儿子在我们手上，这是事实，我们只能利用这个，没法把它改变掉，也不能收回去。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随随便便将做过的事情收回去。”
他转向阴影里的日裔男子，语气尊敬，“石川老师，这是泰迪·杰弗逊唯一的儿子吗？”
石川微微点了点头，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抽出几张小纸片，放在桌面中央，用指尖轻轻推向前：杰弗逊的住所、他情妇们的住所、他在“星星点酒吧”里出现的时间，甚至还有他母亲的所在。
“他有几个儿子，但这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也是唯一合法的那个。”
“那么，他报警了吗？”
感染让伯纳德脸上微微发热，他给自己也去倒了一杯冰水。
“……并不。”石川春江审慎地接着说下去，“不太可能。他本人做的就是非法生意，让芝加哥警署介入其中，无异于引狼入室。我猜他会更想私下里解决这事。”
“他有多在乎这个儿子？”费德里科突然插话。
“这是他唯一合法的儿子，为了这个男孩，他应该会愿意放弃点什么。”石川又想了想，“但我也不过是推测罢了。”
伯纳德听到这里，小声地叹了口气，抿了一口手中的冰水。
“那么，我们可以拿这个跟他谈判。”他那双钢蓝色的眸子望向费德里科，夜色里微微发亮。老教父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抬抬手，示意养子将自己的话说完。伯纳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三个彩票大王里，杰弗逊是最弱的那一个，他没有正治上的靠山，也没有爱尔兰人撑腰。他有保镖，但没法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或是他家里人身边。”
“今夜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证明这一点了，连洛科都能轻易把他儿子绑走。要是他晚来些时候，当时就在包厢里，那么现在在楼下的就是他本人了。”
费德里科听到那个“连”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发出一个冷笑。伯纳德的目光落在桌上，石川春江推来的那两张卡片上，“泰迪·杰弗逊，所罗门·杰弗逊，这就是三个彩票大王中的两个了。要是能逼泰迪服软，他兄弟所罗门也不会太坚持，至于剩下的桑迪么……”
费德里科搁下杯子，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伯纳德会意，但补充道，“前提是，我们能让杰弗逊兄弟低头。”他伸出能用的那只手向电话处，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义父，“爸爸？”
老教父点点头，“给杰弗逊打电话吧。”
伯纳德用食指波动了转盘，数字转回时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在接通之前并没有人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小神龛上的圣母像低垂双眼，似乎也在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什么。
石川起身去走到窗边望风，在过去的岁月里，他已经习惯了在秘密通话时要这样做。
过不多时，电话就接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伯纳德和气地开了口。
“杰弗逊太太，这么晚了打扰您，真是过意不去，但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对您丈夫说，将电话给他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什么人急促的呼吸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压抑的说话声，伯纳德就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过了会儿，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才重新响起来，色厉内荏，又压着很深的恐惧。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谁工作，爱尔兰佬。你们最好赶紧把我儿子还回来，他现在在哪里？”
“别冲动，杰弗逊先生。”伯纳德叹口气，“小家伙现在很安全，我们的女仆安妮贝尔给他烤了块苹果派，带他到客房里去哄着睡觉了。现在没有动静了，想必已经睡着了。”
“现在没有动静了”，这形容很温馨，由伯纳德温和的语气讲来，又透着说不出的可怖。
“……你们要多少钱？”泰迪·杰弗逊在一阵粗重的喘息之后开了口。
“您误会了。”伯纳德叹口气，“您既然知道我为谁工作，就应当知道，我们愿意跟您有更进一步的合作，钱不钱的倒不是最要紧的事。”
“合作？”泰迪咬牙切齿，“你们绑了我儿子，这叫合作？”
“那是个意外。”伯纳德平静地回复，“我弟弟年轻、冲动，做事不过脑子，他本意是想请您来谈谈，可做事未免太鲁莽了，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哪些花里胡哨的话就收起来吧，我要听见我儿子的声音。”
“这当然可以。但请容我先说完我们的条件：您手里的‘政策游戏’，当然，我们不是要拿走您的产业，我们不做这样仗势欺人的事情，我们只是想在桌子上分一份，六成即可，此外，我们手里那些银行家还能将这些钱额外变成您的合法资产。”
“我要先听到我儿子说话，别跟我扯淡，听不到我儿子的声音，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掏。”
伯纳德的声音骤冷下来。
“恐怕我的当家人没有给我——或是给您太多的选择。您得先发话，让这事完结，这顺序不能出错。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您是希望在餐桌旁看着您的儿子吃煎蛋卷，还是想让警署的人叫您去密歇根湖畔认尸？”
俊美苍白的爱尔兰人瞧了眼自己坐在桌边的教父，他有些疲惫了，正靠着沙发头打盹儿。但伯纳德接着说下去。
“我只能再给您一分钟的时间考虑。”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将怀表举到眼前，静静地看着秒针走动，套索收紧。
四十五秒。
“……按你们说的办吧。”
电话那头，泰迪·杰弗逊的声音萎顿下去，他颓丧地开了口，伯纳德扬唇道，“合作愉快，杰弗逊先生。现在劳烦您稍等写时候。”
他用手掌捂住听筒，拜托石川春江请女仆去把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叫醒，以便他能跟爸爸说上话。
黎明之前，瑞奇·杰弗逊就被安全地送回了他爸爸身边，作为报偿，多纳托家的会计师们（包括里昂的母亲艾略特）堂而皇之地进驻了铜区的彩票站，他们在那里核算进账，打理这份新到手的资产。
然后律师也来了，西德尼·兰道，一位德裔犹太人，也是伯纳德的大学同窗，负责将账目的去向弄明白，确保这些钱能够平安而干净地到达地上世界。
多米诺骨牌的效应是恐怖的，一方面，彩票大王们失去了泰迪和所罗门这样的主心骨，只得各自为战；另一方面，他们也畏惧这伙意大利人那种不择手段的疯狂作风。
仅花了四五天的时间，费德里科账本上的名字就被一个接一个地划去，最后，不肯屈服的只剩下最后一个。
桑迪·阿钦斯。
“他就是最后一个了。”伯纳德站在费德里科的办公桌前，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显示出过劳的疲惫，但说话仍然条理清晰。
“石川老师昨天派人去探过他的口风，这是个硬骨头，手底下有批铜区的亡命徒，他放话说我们的胃口太小，吃不下他，要是想要他的生意，就得先要他的命。”
费德里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好像在沉思，又好像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他问伯纳德。
“军师，你看呢？”
伯纳德直起腰来，用手按着那个名字，钢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酷。
“要是他能继续抗拒又不受惩罚，刚刚投降的彩票大王就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他们就又会联起手来对付我们了。”
费德里科点点头，语气平淡，好像在布置一道晚上的餐点那么寻常地开了口。
“那么就开战吧。虽然我不愿意见到这事发生。”他见义子脸上出现欲言又止的罕见情态，就问道。
“有什么事要说吗？”
“洛科……”伯纳德踌躇了一下，“要让他参战吗？”
“不，在他学会收敛那个该死的性子之前，他别想沾家族里的事业。”费德里科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谈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