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绑架 一枚钢弹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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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冲天火光在后视镜里坍缩成一个模糊的亮斑，很快看不见了。
洛科粗重、灼热的呼吸在逼仄的车厢里回荡，还有汽油焦糊味儿，和刺鼻的铁锈味儿。玛莲娜摇下车窗，那头蓬松的长发有一些被风吹出车窗，散落在风里。
一辆灰色的别克轿车从左侧靠了上来，文尼探出头，给驾驶座上的洛科递了支烟。洛科瞥了他一眼。
“那些‘彩票大王’，你找得到吗？”
“不乐观。”文尼放缓车速，跟洛科并驾齐驱，“老爷子和军师不跟我们说这件事，我们在南区也没有多少眼线。”
“星星点酒吧。”，一个悦耳的女声忽然传来。
“什么？”洛科嘶哑地问，他转头望去，玛莲娜正专心致志地瞧着窗外飞掠过去的夜色，方才的话好像只是他的错觉。但玛莲娜分明又开了口。
“我们去星星点酒吧。”玛莲娜转过脸，金棕色的眼睛像两颗在黑夜中发光的猫眼石，她静静注视着洛科身上干涸发黑的血斑。
“伯尼写论文那天晚上，有好些人都在那里排队，手里攥着硬币和纸条。有一个黑人……穿得很有档次，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保镖，先进了那个排队的地方，然后出来，进了酒吧包间。”
她伸出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驾驶室的窗玻璃上划了一道，“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他的生意。只要有生意，他就会来瞧瞧状况。”
她的指尖在窗玻璃上留了一道暧昧的痕迹。
“但我只是说说，如果你想要那个政策游戏，又没什么头绪，就不妨试试。”洛科没有回话，他猛地踩下离合，林肯大陆庞大的车身剧烈倾斜，文尼和尼诺的车紧随其后，径直驶向“铜区”。
白人区整洁的公园和别墅褪去，昏黄的路灯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刚下夜班的肉厂工人和穿着艳丽的街头女郎宛如蚁群穿梭在四十七街的街头上。圆滚滚的矮公寓楼和霓虹灯倾斜着，向他们挤压过来。
这三辆轿车最终刹停在“星星点酒吧”前，正像几天前一样。
洛科还穿着那件沾血的白衬衫，倒提着一把□□，这来着不善的青年第一时间吸引了保镖的注意，他跨出一步，手往后腰里摸。
“暗号？”……这酒吧仍然保留着禁酒令时代的规矩。
但他低估了洛科的速度。
两人距离一臂之时，洛科便猛地抡起右臂，没有半句废话，一枪托击碎了他的下颌骨。
这下子，再也不需要什么暗号了，洛科一脚踹在那扇大门上，门扇中间的黄铜插销崩飞出去。几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入了星星点酒吧的主厅。
最前头是洛科，他一边走一边给手里的手呛重新上膛，心无旁骛，好像身边目瞪口呆的只是些会喘气的死尸。
而后是玛莲娜，她还穿着那日来此的那件丝绸绿的衬衫，眉眼锋利漂亮，在昏黄的灯光里全然显出那刀锋般的美貌。
最后是文尼和尼诺，一左一右，他们自进门始就掏出了藏在大衣底下的汤普逊端平，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就在他们进来的上一秒，这里仍是属于荷尔蒙和酒精的极乐世界，萨克斯手在演奏，吧台边坐满高声谈笑的男女，有些人只得站着，爵士乐的华彩四溢横流，以至于甚至没人注意到那块黄铜插销飞出去后，在地上滑动的刺耳长声。
直到此时此刻。
没人知道这几个面色不善的白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洛科脸上，衬衫上的血迹清晰可辨，他身后那两把著名的芝加哥打字机所传达的讯息也很明确。
酒吧里的声音开始灭却。
无人说话，在短短几秒钟内，以洛科为圆心，人群开始向两侧挤压、退散，最终在酒吧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舞台上的鼓手率先察觉到了异样，他的鼓槌停在半空中，似乎拿不准要不要敲下去，他的同伴们很快也停下了，酒吧主厅陷入了反常的寂静，只剩下有节奏的脚步声。
笃，笃，笃。
他们自前台慢慢地踱向后面的包厢，洛科本打算用同样的方式踹门，但门并没锁紧，一推就开。而且包厢里也并没有坐着什么穿驼绒大衣的彩票大王，更没有满地成捆的现金[1]。
只有一台最新款的机械弹珠机(pinball machine)，玻璃面板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正欢快地发出叮叮当当的电子合成音。
一个约莫十二岁的黑人小男孩站在机器前，两只手飞快地拍打着机器底下挡板上的那个按键。
尤为惹眼的一点是，他身上穿着的小西装极为合身，料子也昂贵，显然是顶级的裁缝定制。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不是保镖，怀抱小号，穿着宽一号的组特西装，带着墨镜。若是此刻有爵士乐迷在场，必能认出此人——正是南区炙手可热的爵士明星“里昂”。
开门的声音想必惊着了这个孩子，他手一抖，那颗实心钢珠失去了控制，顺着倾斜的轨道直直滚落下来。但接下来的闯入者更是让男孩目瞪口呆，他望着这伙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忘记了放下挡板，钢珠一坠到底，发出一声轻响。
GAME OVER.
洛科的手已经要抓到男孩肩膀上。但爵士乐手忽然开口，他声音发颤，显然是要驱动极大的意志力。
“洛科，停下，那就是个孩子！”
洛科哼一声，表示自己听着了。
“他是个重要的孩子。”他转过身去瞧着这位在铜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好兄弟(fratello mio)，跟我说说，他叫什么？”
里昂跨前一步，用身子挡着那个男孩，声音低沉恳切，“听着，洛科，你不能在这动手，这是南区，伯纳德和老爷子不会同意你做这种事的。”
洛科的耐心在消退，他跨前一步，紧逼而上，目光灼人，“你以为你能在这里光鲜亮丽，是受谁的恩惠？是你妈妈。里昂，我愿意跟你好好说话，是因为你是艾略特的儿子，我跟伯尼都受过她的照顾，她也为家里工作了十几年。但你非要挡我的道，那么这件事就很难办了。看在你妈妈的份儿上，告诉我这孩子的名字，然后让开，我马上就走。”
他抬起手，将那把沾过爱尔兰人脑浆和鲜血的M1911顶在了爵士乐手的白西装胸口上。
“我不在乎这是谁的地盘，我现在只问你一遍，就最后一遍。”
枪口用力往前顶了一寸，死死抵住里昂的肋骨。
“他叫什么名字？”
冰冷的金属触感在衬衣外头清晰可辨。里昂哽住了，过了好久，他才喃喃地道。
“瑞奇，瑞奇·杰弗逊。”
站在门口警戒的尼诺听见这个姓氏，便向洛科重重点了点头：他的父亲是费德里科的得力助手，他参与家族生意也有不少时候，当然包括“政策游戏”这整件事也完完本本地再了解不过，泰迪·杰弗逊正是掌控着政策游戏的三位“彩票大王”的其中一位。
眼前这个，想必就是泰迪的独生儿子。
洛科收回手枪，一把揪住这个十二岁孩子的后衣领，将他从弹珠机后头拖了出来。男孩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双手紧紧扒着弹珠机的边缘，机身被剧烈拉动，投币槽的盖子也被振开。
那颗方才掉进沟槽的钢珠啪嗒一声掉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板上，缓缓滚到洛科的皮鞋边，在那里停下。
洛科低下头，竟然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那颗钢珠在灯光底下镜子般地摄照出他的脸，他将呛别在腰间，用两根手指将它捏了起来，紧紧攥在掌心。
冰冷的金属让他感到有点兴奋，他一手死死勒住男孩的脖颈，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出包厢，不去管身后的里昂。
这时候看场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这几个白人堂而皇之地闯入这里，径直拖走了彩票大王的儿子。这不仅事关安危，也事关面子，数个穿着宽西装的男子已守在酒吧口，至少有两个酒保都从柜台底下的摸出了左轮手呛。
杀机一触即发。
文尼和尼诺之间相互使个眼色，便毫不犹豫地拉动了汤普逊的枪栓，将黑洞洞的枪口分别对准了吧台和舞池。
只需一个火星，或是某人由于紧张，哪怕稍微颤抖了一根手指，这里就会立刻变成火弹横飞的修罗场。谁也没有走动，连空气仿佛都已不再流动。所有人屏息凝神，两边的呛手都在这可怕的寂静中僵持着。
……有人就在这时动了。
是玛莲娜·奎诺。她对两位己方的呛手点点头，示意他们稳住火力，便裹着那层美丽的绿色丝绸走出，发卷散落在饱满的、咖啡色的胸前。
她在走进舞池之前就拨开了手包搭扣，取出那把小巧的勃朗宁“掌心雷”，指着天花板上那一排昏暗的吊灯扣动了扳机。
尖锐的玻璃破裂声，所有人的神经跟着一颤，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在他们的脑子里崩断了，这使得这位巴西面孔的绝世美人得以用她那丝绒般柔软，暧昧的口音开口说话。
“先生们，谁也别动、别开枪，我们就要走了。我们会再去拜访杰弗逊先生的。这么好的夜晚不该动刀动枪，也不该有人流血，要我说，这样就够了。”
她放下手臂，呛口垂在腰间，呛管中，白烟袅袅婷婷地升起。
“就算我们打扰了。”她笑起来，顾盼四周，秾丽异常，“现在，让音乐继续响吧。”
宛如电影台词般荒诞，但配合着她那令人目眩的美貌，确又优雅至极。酒吧里的打手们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没有人开呛。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洛科抓着手里的孩子，一步步向后倒退，玛莲娜就跟在他身侧。文尼和尼诺手里的汤普逊也始终没有放下。
直到退至门外，洛科才猛地拉开后排车门将那孩子扔了进去，玛莲娜很快从另一侧进来，尼诺、文尼和保利也迅速发动了车子。
南区的景色就如他们来时一样飞快地在他们身后又退却了，两旁的街景如同流光一般飞快变换，洛科摇下了驾驶室的车窗，此时正是初春的后半夜，春风凛冽地倒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血液早已干结在他的脖颈和衬衫上，使其变成一种大地和尘土般的暗褐色。
他将右手随性地搭在方向盘的顶端，漫不经心地转动，左手则搭在车窗边缘。
——那颗从包厢里拾来的钢弹子，月光为它镀银，洛科用拇指和食指缓慢地转动着它，在股掌之间感受它那种沉重、完满又无懈可击的金属弧度。洛科轻轻地托着它，宛如托住一轮明月。
若非芝加哥之王，怎能将月亮玩弄于掌中呢？
在他背后，玛莲娜用自己的手帕在给男孩擦眼泪，好像真将自己当成他的一个姐姐。
“好啦，小家伙……眼泪会弄脏你这身漂亮衣服的。”她的声音温柔，宛如蜂蜜，“爸爸有很多很多的钱，他很快就会拿着一大堆的钞票，来把他的小宝贝赎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绑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