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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凶手 一滩碎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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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克车喘着粗气,幸而轮胎无损,接连开过好几条街区,碾过不计其数的垃圾堆和碎砖头,不停发出可怕的摩擦声。最终停下来时,车头距离最近的那堵红砖墙已经不到五英寸,引擎盖底下冒着白烟。
正是春寒料峭之时,玛莲娜却觉得过热,她感到自己的心脏顶着喉咙口跳动,一则觉得脖子僵硬,没法转动过去,但理智却逼着她转过身去看旁边的伯纳德。
伯纳德的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
那只手连着袖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在他们的身边,左侧车窗已经完全消失。夜风毫无保留地倒灌进来,被血浸透的白衬衣牢牢扣在他脖颈上。
“伯尼……”,玛莲娜叫了他名字一声。伯纳德半晌没有开口应,似乎在拼力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好了,别看。”
玛莲娜只见他抬起左手,却抬到一半就停住,露出饱受疼痛折磨的表情,他没有再尝试第二次,果断地改用右手横穿身体,扣住了车门把手。
门开了,冷风倒灌进来,伯纳德专注地凝视着眼前那堵砖墙,眼神有些失焦,开口时中气不足。
“玛莲娜,你会开车吗……现在能开吗?”
玛莲娜愣了一下。
作为迈阿密海滩的常客,她当然会开车。她开车时还习惯要戴着墨镜,以免双眼被迈阿密太过灿烂的阳光灼伤,一只手应当搭在方向盘上,海风从她耳边吹拂。爵士乐轻缓地摇曳在风中,而那辆敞篷雪佛兰就以20英里的速度在蔚蓝的海平线上缓慢滑行。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这里是芝加哥的贫民窟,他们的脚下是一辆没有助力转向,重达两吨的钢铁巨兽,到处散落着血和玻璃渣,有一些划破了玛莲娜的手臂。兴许是她太过紧张,不小心按住了。
但她没拒绝这个。她在私酒贩子和父亲庞大的巴西帝国里成长起来,她不陌生这个:混着血的糖浆和朗姆酒,按时出现在庄园中的合伙人和帮派分子,父亲总是用那双金色、忧郁的眼睛看着她,而后抚摸她的头,对她说,“圣母啊,玛丽,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些。”
此刻她听见自己说,“能,会。”,真是奇怪,她的声音没有在打颤,在夜风里无比服帖,就像是一滴水回到了海洋里。
伯纳德点了点头,他没力气再下车,两个人只能在车内交接。事实上,他还没等跨过那道中央扶手,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栽离了驾驶座,玛莲娜下意识地接着他的身体,滚烫的血立即沾到她裸露的手臂和手掌上。
粘稠、滑腻、混合着浓烈的腥味和火药味。这个年方十八岁的巴西富家女咬着牙。用那双平时只拿过高脚杯和粉扑的手,死死拽住这男人的西装后领,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到副驾驶位上。
她直到此时,才在那些掩盖不尽的鲜血味中感到出离的恐惧,胸口像给谁重击了一拳,呼吸的时候也得拼尽全力,才能将空气吸到肺里。事实上,光是将伯纳德弄到副驾驶位上,就差点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非得宰了那些狗东西不成……”,愤怒让她流下眼泪,甚至于带上点哭腔。
伯纳德对此的评价只是哼了一声,他将自己摆正,以便不妨碍她继续驾驶这辆车。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深吸几口气,脱下那件被血染透的西装外套,团成一团,死死按在自己的身侧和脸颊上。
“别去医院。”这就是他最后的话,随后,他便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失语之中。任玛丽娜怎么叫他都不动弹了。
玛莲娜不得不花了比试图叫醒他时所用的更多时间,去转动那个沉重的像水闸一样的方向盘,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乃至于要稍微离开驾驶座,这才勉强发动了车子,把车头扭回了正路。
芝加哥春日料峭的冷风如同一把快刀子呼啸着割进车厢,将她花了数个小时做的昂贵卷发吹得乱七八糟,每一盏路灯掠过,车厢内便会闪过一道惨白的光。唯独此时,她才能用余光瞥见身边的伯纳德。被他垫在身下的灰西装外套已经被晕成深黑色,还在不断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偶尔,车轮碾过某个障碍物,便会剧烈颠簸一下,弄得伤者发出痛苦的哼声。
与此同时,洛科·多纳托已被释放,在灯火通明的家宅里与卡梅拉夫人,一小碟切好的橙子,温暖的手织羊毛衣和威尔第歌剧和威尔第的《茶花女》共处一室。
“这不公平。”他拨弄着,盘腿坐在地毯上,寻找橙子最好的软肉,一边这样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我也觉得不公平,亲爱的。”卡梅拉夫人没抬头,手里的毛线针飞快地穿梭着,“你害我听不清了。”
“不,妈妈,你没弄懂。”
洛科气急败坏地将橙子皮砸进垃圾桶。“那该死的犹太老头,他给了那篇论文一个C,仅仅是个及格!那是伯纳德写的,我觉得那像《圣经》一样完美。”
他越说越气,索性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没有半刻安闲,“至少值得一个A+!如果是伯纳德自己去交,肯定就是A+。那老头就是看我不顺眼,他觉得姓多纳托的人不配懂经济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愤愤不平,“这简直是对伯尼的侮辱。等伯尼回来,我非要让他看看那老头的评语不行。”
卡梅拉夫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洛科,也许你应该庆幸那只是个C,而不是一张退学通知单。”
她语气依旧温和平缓,“还有,别再提伯纳德替你写论文的事了,你父亲还在这间房子里呢。”
“爸爸只会说伯尼干得好。”洛科耸了耸肩,坐在沙发扶手上,用手里仅剩的橙子皮向垃圾桶里投篮,“对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吃晚饭的时间可要到了。买个橙子,想必不需要去西西里现摘吧?”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西西里女仆的尖叫声就是在这时候陡然响起的。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洛科,他跳起来,将所有的窗户全都关死,窗帘也都放下,而后告诉卡梅拉夫人,无论如何也别离开卧室,接着冲回自己的房间抄上了配呛。冲下去时,他不忘将卧室门关上。
一身鲜血站在大宅门口的女人正是玛莲娜·奎诺。她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那头昂贵的卷发乱糟糟地炸开,脸上的妆容被冷风和血污弄得一团模糊。
她赤脚站在地毯上,一条刺目的血痕从她麦色的腿上流淌下来。她身上全都是血,那条亮黄色的连衣裙已经几乎被鲜血染透。
洛科愣在原地,他的大脑在忙着处理当前的情况。倒是玛莲娜先开了口,声音中的惊恐仍未消去:“伯纳德在车里……他受伤了!”
洛科脑子里所有关于C、关于论文的念头立时全都消失了。他骂了一句脏的,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给玛丽娜裹好,径直冲了出去。
花园里,伯纳德那辆黑色的别克车斜斜插在玫瑰花丛中,原本光洁的车身此刻满是划痕,右侧的车窗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灰框,驾驶室的门上还有两个弹孔。
洛科冲到副驾驶门前,一把拉开车门,血腥气冲鼻而来,一时盖过花园中的玫瑰香气。
他的义兄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副驾驶位上,灯光照射之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左半边脸全是凝固的血痂和细碎的反光。这让洛科为难,不知要怎么下手才能把他弄出来,又不至于伤到他。
“该死的,该死的……”他嘴里不停咒骂着。
“快把他弄出来!”玛莲娜声音仍然打颤,但坚定不移地催促。
洛科终于选好了角度,伸出手臂揽住了伯纳德的肩膀。“忍着点,兄弟。”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托住义兄的背和膝弯,将他从那辆被鲜血泡透的车里捞了出来。
他感到耳边嗡嗡直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杀意一度占领了他的理智。无论是谁伤了这位同他一起长大的义兄,他都决心予以千倍百倍的报复,非得让那人同样面目全非,且停止呼吸不成。
那种不理智的愤怒占据他心神的时候,是玛莲娜扯着他的领子往屋里走。“快去叫医生!”她说,“别磨蹭了,他在流血呢!”
洛科这时才感到那种猩红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衬衫一道往里流。当他们走进大门里去的时候,血迹甚至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他冲进大厅,将伯纳德在沙发上放下,又拜托玛莲娜照顾他,随即吩咐女仆去把房门关紧,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然后他径直去打电话给那位家族中最受信任、医术最精、也最不会泄露秘密的里奇医生。
在等待的时候他又回到义兄身边守了一会儿,安抚了惊魂未定的玛莲娜,让女仆来代替她的工作,并且嘱咐她们好好陪着奎诺小姐去洗脸,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这才走上楼梯去。
费德里科老爷子已经在楼梯转角等着他了。
“楼下是什么事?怎么乱七八糟的?”老人面貌之上是罕见的严峻。洛科已经比他高些,但在他面前却不由自主矮下身形。
他从胸腔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是伯纳德。有人呛击了他。”
老爷子用西西里语低声咒骂了一句:“我明明告诉过他不要随意出门!”
在他动怒之前,洛科拦住了他:“爸爸,是我。我要他去接玛莲娜。”
“然后他就去了?”老爷子看着他半晌,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那么他就是个蠢货,你也是。”
他抬起手来,好像要给自己莽撞的长子一个耳光,警醒他不知天高地厚,但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以及他身上沾满的一身鲜血,终于还是放下了。
“我们下去看看伯纳德。”他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