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血橙 一袋西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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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结束的前两天，洛科·多纳托被提前关在了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楼里。在他对面那张桃花心木书桌后头，端坐着弗兰基·怀特教授。这是位干瘦的犹太老人，鼻梁上架着花镜，手里正捏着一份打字稿的边缘。
那是洛科·多纳托的期末论文。
怀特教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纸，反复摩挲，掂量，好像在验看真假。
“多纳托先生。”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必须得说，这篇论文中关于实际价格和影子价格的分析……相当有趣。”
洛科坐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这把椅子显然是为了让人感到不适而单独设计的。椅背僵硬，高度尴尬。此时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洛科却感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全都湿透。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滴落，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后背游动。
“当然，教授，当然……”洛科有些不安地绞拧着自己并不存在的领带，“您知道，这需要……呃……很多思考……”
“哼，思考，听起来可真好。”老人从鼻子里挤出个音，好像被他逗笑了似的，那对灰色眼珠却透过镜片死死盯着洛科。
“还有这个关于边际效用递减的微积分方程，它的复杂程度甚至略略超过我们课上所学的内容，一个人非得花课余时间多读上几篇论文才能弄明白这个不成，我认为它也很有趣，事实上，这是这篇论文中最精彩的部分，相信你不介意向我解释一下。”
洛科清了清嗓子，那张年轻骄傲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老实说，教授，要是这篇论文超出了大二的水平，那全得归功于您。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我灌了两杯威士忌，脑子里就全都是您的声音，这公式自然而然地就流淌出来了，这就叫看不见的手，不是么？”
怀特教授起身，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嘴角边出现了一对奇妙的小括号，“这个我就全明白了，既然它是自然而然地，如同被神感召，来到了你的脑子里，多纳托先生，相信你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它复现出来吧？”
怀特教授转出办公桌，停在洛科面前，弯下腰，逼视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三个小时。”他说。
“什么？”洛科下意识地反问，他感觉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们还有三个小时。”怀特教授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我不介意陪你坐到晚上，直到你能向我解释清楚，这个公式到底是怎么推导出来的，每一个步骤，多纳托先生，我要你当着我的面重新推导一遍。”
洛科当着他的面，像一块融化的奶酪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教授转身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现在我要去茶水间倒杯咖啡，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多纳托先生，你的脑子已经开始工作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洛科便猛地扑向书桌上的黑色电话，手指颤抖着拨动转盘，几乎等不到那单调的忙音响完便开了口。
“卡里克。”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干燥。
“伯尼！救命！”洛科压低声音，对着电话求援，“这老头疯了，他要我当场推导那个公式，我不行了，我要露馅了！”
“冷静点，小洛。那是最基础的模型，你只需要稍稍动动脑子……”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洛科在教授的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听着，我被困在这儿了，至少还得三个小时，但是……该死的，但是我答应了玛莲娜！”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一秒。
“对，就今晚！”洛科看了一眼门口，他从没上过战场，但他觉得在战壕里传递信号也不过就如此了，“她去了泰勒街，跟我说非要买那种西西里血橙不可，她说大商场的没味道，我答应去接她的，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等到天黑，伯尼，你得替我去，马上。”
“泰勒街？就那个露天市场？”
“对，就是那个，无论在哪，求你了，伯尼，把她弄回来，要是妈妈知道我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我就死定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悠然响起，越来越近。
“他回来了！”洛科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喊了最后一声，“交给你了！”随后便猛地挂断电话，重新坐回那张让他受刑的椅子上。抓起一支笔，对着面前的白纸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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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树园，多纳托大宅的书房。
伯纳德慢慢放下了听筒，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用手中的钢笔，敲了敲手肘下压着的那幅地图，似乎若有所思。
泰勒街，小意大利的心脏。
此地虽有小意大利之名，但实际上只有一部分归属多纳托家族的治下，仅仅隔着两个街区，就是爱尔兰帮派的地盘。
费德里科前一天的叮嘱犹在这书房中回荡。“那些爱尔兰人像疯狗一样盯着，谁都想要这个该死的政策游戏，伯纳德，你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他们抓不到我，就会想办法抓你，要么把你变成一具尸体，来警告我。要是没有天大的事，这些天就别离开橡树园，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好。”
伯纳德盯着地图上的那条分界线，理智在他左肩不停警告此地危险绝不能涉足。但……玛莲娜。穿着亮黄色裙子的，在街头蝴蝶一样飘来飘去，不知天高地厚的玛莲娜，她没有保镖，只有一袋该死的橙子。
伯纳德猛地合上地图，将它扔回抽屉里，紧接着起身去拿自己的大衣。但很快他又折回来，在书桌边缘停了片刻，若有所思，重新拉开抽屉。
右下角的暗格里躺着一把怀瑟PPK手呛，正冲他散发着幽蓝的光泽，仍有淡淡的枪油味儿。
平心而论，他使用这把枪的时候并不太多。但为防万一，还是仔细检查了那其中的7枚子弹，并将它放进了大衣口袋里，这才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书房。
叫卖声，手风琴声，推车轮子的吱呀声，在这个名为小意大利的街区汇成河流，廉价香水味香肠和热狗的焦香味，过度成熟，乃至开始腐烂的水果甜味，更争先恐后地拥向路人的感官。夕阳将余晖切入街道，把整条街上的声和味都染成金红色，使其暧昧不明，似乎切近，又像是隔着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伯纳德开着车，缓慢地沿着泰勒街的边缘寻找，他的目标很快就出现了，在一群灰扑扑的工装裤，廉价的印花裙和面粉袋裙中间，那抹亮橙黄色在闪耀着，就像是大地之心里盛开的黄水仙花。
玛莲娜·奎诺站在水果摊前。她蜜糖色的肩膀和小腿全露出来，衬着裙子的颜色，鲜艳得几不真实。她就站在小摊的左外侧挑选那些来自西西里的坦杰诺血橙，不时侧头同上了年纪的摊主说些什么，哄得对方笑逐颜开。她想必在转身的时候就认出了伯纳德的车子，便向他挥手，快步地走过来。可因为纸袋太满，最上面的两个橙子被这个大幅的动作弄得摇摇晃晃，最终滚落到地上。
“哎呀。”玛莲娜轻呼一声，弯下腰去捡。那两颗血橙掉在地上，顺着微微倾斜的街道向前滚去。伯纳德摇下车窗，打算对她说点什么，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便住了口。
那种不寻常的寂静就是在此时蔓延开来的。原本蹲在街角打桥牌的几个爱尔兰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卖报的报童也走开了，整条街道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玛莲娜捡橙子时的轻轻笑声。
反光镜里，毫无预兆地晃过两个人影。
两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从车后方的巷子里快步走出，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伯纳德看见他们时，玛莲娜已捡起了自己的橙子，正准备转身向伯纳德走来，但在她之前有人已抵达了车门，并且一把抓住了车门把手。
伯纳德猜得到他们的计划：当街扫射未免太招摇了，他们出其不意地逼近，要么是想将他拖出来带走，要么是在车里处决。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将车门锁得死死的，将玻璃也摇回去。
透过车窗玻璃，伯纳德得以与自己的杀手近距离对视，那是个红发的爱尔兰人，脸庞年轻，脸上还有几粒微微的雀斑。
伯纳德猛地将油门一踩到底，那辆别克车的引擎咆哮了一声，轮胎在地面上剧烈摩擦，发出一股可怕的气味。拉着车门的爱尔兰枪手响亮地咒骂了一声，不再顾及隐蔽，甚至来不及把枪从口袋里完全掏出来，隔着风衣口袋就扣动了扳机。
这把.38左轮手呛的子弹几乎是零距离地击中了驾驶座的车窗，幸而伯纳德在那之前就眼疾手快地启动了车子，子弹打偏了，在他左肩擦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但没有留在身体里。
比子弹更可怕的是玻璃，被击中的瞬间车窗玻璃就已崩解，如同一场微型的霰弹雨，直接喷在了伯纳德的左半边身体上。
“伯尼——！”玛莲娜尖叫开来，手里的纸袋掉在了地上，十几颗血橙滚落一地。伯纳德将油门死死踩住，沉重的别克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般向前猛蹿，巨大的车身惯性带倒了开枪者。他又强忍着左半边身体被玻璃屑扎透的剧痛，单手死命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血橙，车身直接横在了玛莲娜和杀手之间。
“上车，快点！”他探身过去，用被鲜血染透的右手拔起了副驾驶的门锁，玛莲娜的反应也不慢，她踢掉了高跟鞋，整个人扑进副驾驶座，顺手拉关了车门，
“砰！砰！”
又是两声呛响。
一颗子弹击中了后备箱，弹开后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另一颗打在了后车窗上，留下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别克车已经咆哮着冲进了泰勒街混乱的车流之中。
玛莲娜余惊未消，她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地抓着那个真皮把手，胸口剧烈起伏，连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伯尼……天啊……你流了好多血……”
伯纳德捏着方向盘，接连闯过好几个红灯，车子在车流中左冲右突。他确实伤得不轻，左肩留了一道血槽般的弹痕，鲜血正顺着他的西装袖管滴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的肩头和侧颈及至下巴的地方都被碎玻璃渣喷了个正着，幸而没有伤到颈动脉，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和脖子直流下来，流进衣领深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细线，咬肌和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昭示着极大的痛苦。不过，他的声音依旧稳定。
“趴下，玛莲娜，如果我不说的话，就绝对不要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