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工程 一间铁皮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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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车从车站开出来时，天已擦黑了。
一月，芝加哥的太阳落得很早，还不到四点，光就已从街道上逐渐退走，但紧随其后而上的并非暖色调的黄昏——一种平静的灰白光充斥在城市的建筑之间，街道两旁的雪堆被人踩出深浅不一的纹路，街道上则凝结着一层黑色的雪泥，偶尔结冰的地方，反射出高远的建筑和其中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光。
卡洛就沿着那层结冰的硬泥慢慢地开，收音机里放着爵士。
“莫娜丽莎，人们称你为莫娜丽莎；
人尽皆知，你是那位笑容神秘的女士。
你可有温度？你可曾鲜活啊，莫娜丽莎？
又或者你还是那副冰冷的、孤独的、美丽的画……”[1]
纳京高沉着的嗓音在车里流淌，玛莲娜背靠在皮座椅上，看着窗外，洛科有时凑过去和副驾驶的伯纳德低声说几句话，有时候过来伏在她肩上调情，又转过去将窗户摇下一条缝来吸烟。
芝加哥的风立刻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来，起先只有一小股凉气，而后忽然狠狠扇了一下车窗。
“关上，洛科。”玛莲娜立即竖起大衣领子，不满地娇声抱怨起来。
“这他妈一月的风。”洛科骂了一句，一脸不耐地掐灭了烟，把窗户又摇了上去，“芝加哥的一月有那么冷吗？”他问伯纳德。
“是你太久没回来了，芝加哥的一月一直这么冷。”伯纳德淡淡地说。
车沿街往南开出大约十几分钟，外面的高楼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正在建筑的工地和空地，在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工地前面，伯纳德打了个手势，示意卡洛将车靠边停下。
“你有事要去办？”洛科从后座探头过去。
“一点小事，不过……”伯纳德将手放在车把手上，抬眼看着洛科，“你也要来，洛科。”
“我去干嘛？”洛科皱起眉头，“这鬼地方冷得很，伯尼，我在车里等你就是了。”
伯纳德叹口气，“这里工作的人从来都没见过你，这不妥当，而且你又正好来了。”
洛科愣了一下，“他们还有见我的必要？干活不就得了。”
伯纳德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意，“事情不是那么运作的，洛科。他们为你工作，让他们见见你的脸没什么坏处。”
紧接着，他拉开了车门，声音柔和但不容拒绝，“下车吧，就一小会儿。”
洛科嘟囔了两句什么，将风衣的扣子扣好，又戴上一顶灰色的呢帽，凑过来在玛莲娜唇边上吻了一下。将将要离开时，玛莲娜却出人意表地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那些印第安人，也在这儿吗？”
“大概吧。”洛科含糊道，将那个问题对着伯纳德重复了一遍。
“没错，他们就在这儿工作。”
“那么我也要去。”玛莲娜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出了决定，当她从她的这侧下车的时候，一轮浑黄的太阳正好沉入脚手架的西边，将钢架的阴影投落在他们的脚下。
伯纳德领头往工地的临时办公室走，那是间铁皮搭成的小屋，淡薄的黑烟从屋顶烟囱里冒出来，屋子外还挂着一个用粉笔写的木牌：【建筑工地，非请勿进】。
但伯纳德对这里显然轻车熟路，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点着煤炉——先前的黑烟正是出自这里——因而比外头更暖和，但屋子角落却结着一层薄冰。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几岁，是个脸膛紫红的白人，穿着一件油迹斑斑的白色羊毛衫，正坐在那烤火。另一个人站在煤炉旁边，但他跟玛莲娜想象中的“印第安人”大相径庭。
羽毛？编发？那是完全没有的，此人中等身材，看不出年纪，瘦削脸庞，皮肤呈现出一种油亮亮的深棕色，发鬓有些花白，头发剪得非常之短，穿着一身卡其色磨光了的麦金劳外套。
那白人看见伯纳德进来，当即起身朝伯纳德迎上去，“卡里克先生。”
“比尔。”伯纳德冲他点点头，“这是多纳托先生，这是玛莲娜·奎诺小姐。”
工头会意，立即上前殷勤地跟洛科握手，连那口不太干净的白牙都笑了出来。
“多纳托先生，我们等了您好久，卡里克先生总是说起您来。”
显然，他知道这是谁，知道在这个工地，这位久不露面的人才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甚至连玛莲娜的手都要殷勤地握一下，玛莲娜轻笑一声，也对他伸出了手，好玩似的让他捏了一下指尖。
煤炉边那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工头比尔招呼他过来，“弗兰基。”他才嗯了一声，走上前来，谨慎地跟伯纳德握了手。而伯纳德也将身后的洛科露出来介绍给他。在这之后，他很快地入了正题。
“皮特。”他说，“让我们谈谈皮特。”
接下来，男人们被拉去一边说关于“皮特”的那些事，玛莲娜百无聊赖地听着铁皮屋里的广播，用一只耳朵捕捉着那些驳杂的声音。
“皮特，皮特·库克。”这是主角的名字，从那些零零碎碎的话里，玛莲娜知道他在高空作业的时候失了手，不慎从43层楼高的地方滑下去了，跌得粉身碎骨。
“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了。”这自然是他的遗孀。
“两千五。”这是那条性命的价钱？但比尔显然对此有不同意见，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保险公司。”他说，“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我至少要跟他们磨半个月才能付出这笔账来。”
但伯纳德抬起手，轻声细语地阻住了他之后的话，“那么就先从我们的账上出，剩下的事情我会料理好。”
弗兰基看上去有点发愣，好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轻易，但伯纳德已经示意比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现钞递给弗兰基。
“给皮特的老婆。”他说，“告诉她，我跟多纳托先生都很抱歉，这个礼拜的班也就这样吧，周末让大家都休息一天。”
洛科忽然出人意表地开了口，“然后，这周末，我们会去看看皮特家里，我跟伯纳德一起。”他说完了这句话，而后又转向伯纳德，“伯尼，去准备点面粉，猪油和糖，女人家里冬天总是用得上这个。”
洛科已经有许久不曾回到芝加哥来了，但他毕竟是在父亲身边长起来的人，虽然这位遗孀的丈夫不是为家里人战死的，但他仍下意识地遵循着意大利人的那种老办法去慰问遗孀：到女人的家里坐下，陪他们喝一杯咖啡，问她孩子上什么学校，并且承诺以后他们就受他的荫庇。洛科天生有这样一种才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全不虚伪，反而十分热诚，就好像他真心实意为这个名叫皮特的，素未谋面的男人的不幸遭遇而悲伤似的。
“这怎么好劳动您……”比尔试图出言阻止，但洛科向他举起了一只手，严肃道，“人家在我们的工地上出了事，我们要是毫无表示，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人家继续给我们干活呢？”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莫霍克人，已开始熟练地叫他的诨名，“你说是吧，弗兰基？”
当然没人能拒绝老板的意思，所以弗兰基最后给出了那寡妇的住处。他们将要离开那铁皮棚屋之时，太阳已完全坠了下去，只有一痕冷光还停留在脚手架的边缘，马莲娜眯起眼睛，看见有好几个人正沿着脚手架向下攀援，宛如虫豸。
伯纳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就是那些人了，他们在电影里很重要吗？你要亲自挑挑他们吗？还是我随便找几个帮你送过去就行。”
玛莲娜回头看他，升起的月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冷艳的金边，使其如同远处的钢铁那般沉静和冷峻，他实在是一个生得很俊秀的男人，同洛科、同他的那些意大利小伙子们都不同，或许正是由于此，他才一直同他们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之态，就好像一滴油，无论怎么努力，最终都只能浮在水面上一样。
但玛莲娜没在看他，她在思考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是个演员，她为了这部电影不惜兴师动众回到芝加哥来，所以她也就有责任向导演证明自己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任性妄为。
哪怕她自己还不知这事到底该怎么做，但她应当给出的答案倒是清楚的。
“我来自己挑。”她说。
洛科也走出来了，他神态舒朗，重新穿上了自己的风衣，正在拍掉那些煤灰，而后他就要卡洛去开车，好带他们去Italian Villiage里吃饭，很快将关于皮特，比尔的那些事都忘到脑后去，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吻了伯尼。”他指控。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玛莲娜矢口否认，但洛科不依不饶，“就在车站上的时候。”
“那根本不算是个吻，而且你也吻了他，每一个人下车都会对自己的亲朋好友那么做，那有什么问题？”玛莲娜大惊。
洛科得意洋洋地从西装的胸袋里，将那只没点燃的雪茄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为她终于承认的破绽感到高兴。
“以前没问题，但现在有问题了。”
“倒是说来听听。”玛莲娜亲昵地轻轻踢了他的大腿骨一脚。
洛科显得煞有介事，“你现在不是从前了，你是个明星，坐着super chief下车，月台上当然有人会看着，一旦被拍到了，那就真的有问题了。”
玛莲娜想起车上那个被称为寻血猎犬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但她仍不打算轻易服输，开口想要辩解什么，却忽然听见伯纳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洛科说的有道理。”
玛莲娜懊恼地回过头去，她有点没料到伯纳德会站在洛科这边，平常在小事上，特别是那些不算特别混蛋的小事上，他们两个总是坚定的同盟。
但这回，伯纳德说，“你现在是个明星了，洛科说得对，这样的举止需要特别注意。”
她刚准备抱怨，伯纳德就又笑了起来，“而且，或许我以后也会娶妻子，到时候让她看见这样的照片，我就有大难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