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火车 一趟39个 ...
-
Super Chief[1]从洛杉矶联合车站出发到芝加哥，从加州一路向东，整整三十九个钟头，两夜一天。
第二个晚上的时候，玛莲娜开始觉得这趟车太长了。下午茶她尚且还愿意在包厢里吃，请乘务员将托盘端进来，铺上烫了银线的餐巾。她在那间狭长的房间里独自吃饭，文尼坐在隔壁的包厢里，玛莲娜让他随他高兴去做什么，她想要一个人呆着。
窗外，新墨西哥的荒原从橘红色变成灰紫，最后化作纯黑宇宙中的一个幕景。
包厢里也太过安静了：铁轨的声响从车底下传来，外面的夜风将窗玻璃刮得呼呼作响。整个车厢里除了这些机械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人声。她披上一件呢子大衣，把鞋踩上，从包厢的隔板门里走了出去。
灯火辉煌的“大悦顶”( Pleasure Dome)[2]观景车正在尽头等待着她，与其他的豪华包厢有所不同，这节车厢被有意布置成观顶景车，天花板是一圈玻璃，使得每一位进入者都可以像帝皇一般将沿途美景——亚利桑那的红色岩原，新墨西哥灰白的盐沼和堪萨斯的麦田——尽收眼底。
乘务员是个戴着白手套，面貌端庄的黑人男孩，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去，把她引到圆顶下面正中央的那张沙发上坐下。
“奎诺小姐，您想要来点什么？”
“一杯威士忌，加冰。再帮我拿一个烟灰缸。”
但那男孩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原地徘徊，玛莲娜看出了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过您的电影……”他嗫嚅起来，“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她笑了起来，“签在你随身的酒单上，可以吗？”
乘务员端上酒和烟又离去之后，她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来，褪掉高跟鞋，抱膝将脚踩在沙发的丝绒上，在柔软的垫子上仰靠下来。
车顶上镶嵌了整整一圈的透明玻璃，在玻璃板之后，是新墨西哥繁星密布的夜空，一辈子住在城市里的人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天空。洛杉矶的夜空总是灯火通明，看不见多少星星。但这片荒原上只有铁路边挂着的几盏弱灯，星星因而几乎垂到地面上，将大地合围包裹。
玛莲娜仰头看着，金色的瞳孔里渐次地映出那些亮点。看见有人从包厢的另一头进来，她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人走进来时显然就是有目的的，他没有四处看或寻人，手里捏着一杯褐色的酒，直直走进来，正坐在离玛莲娜两张桌子之外的位置上。
玛莲娜从鼻头哼了一声，并没做声，但也没有移动位置，或者是避开他。她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雪白的烟雾自圆顶玻璃下面飘上去，撞到玻璃而后又散开。
男人放下酒杯，朝她这边走来，快要靠近她时，轻轻欠了一下身。
“奎诺小姐，打扰了。”
“您是……？”她假装是刚刚注意到他。
“罗素·哈罗德。——《波士顿周报》”
玛莲娜读过这个，也知道他们会写些什么。这报纸有个光鲜的名字，听着像是正派媒体不过是一份小报，专门写名人的桃色新闻和不太能见光的内幕。
“一群专靠咬人吃饭的狗……‘寻血猎犬’。”萨米在一次酒桌上轻蔑地这样称呼他们。
但现在这男人坐在玛莲娜面前了，玛莲娜细细瞧他，倒瞧不出“寻血猎犬”的模样，他衣着光鲜整洁，举止颇有教养，开口时不显得急切，反而带着一种新英格兰人特有的腔调，稍显冷淡，又不失礼。
“我在洛杉矶就上车了，本想找个机会跟您打招呼。”他说，“但您一直在自己的包厢里，我等到今晚才在这儿碰上您。”
“这真是劳您费心。”玛莲娜眯起眼睛，“那么，您现在见到我了，想要做什么？”
“只是想跟您聊几句，奎诺小姐。”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没有打开，先放在桌子上，为表示自己的尊重。
“《阿帕奇的落日》就要开机了，您是这部戏的女主角，我们的读者对您很有兴趣，如果您愿意的话，几分钟就够。”
玛莲娜在烟灰缸里把烟掐灭，上上下下审视了他一阵，眼神又冷又美。
她该说点什么？她思考，该问他是不是正是他们的报纸大肆造谣，害得一代美男克拉克·盖伊在32岁的华年就吞药自杀；是不是他们给纽约的那位爵士乐手“柏丽”起名叫那个“黑黢黢的胡桃夹子”，让后者不堪其扰，演出只能被迫取消？
要是十八岁的玛莲娜·奎诺在这里，定会告诉他，她不愿意同他们这样的人说话。可现在，她已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说——她是在新墨西哥的荒原上，在一节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观景车上一段长达39个钟头的旅程之间，和别人发生冲突，没有任何好处，特别是对方还是一位小报记者。
当然，她还有文尼，文尼就在隔壁，可文尼是个二十出头，习惯了用拳头思考问题的男孩。这也许是洛科的方式，但绝不是她的方式。
她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哈罗德先生。您是懂规矩的人，所以我已按规矩跟您说话，我不能随便接受采访。”
“奎诺小姐，我并不要求正式的采访……”
“任何形式的采访我都不接受。”她仍然笑着，“不是所有的明星都愿意在火车上接受随便什么记者的任何提问，这恐怕您也知道。”
“当然，当然，我理解。”他说，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我只是想跟您说几句话就好……”
对于寻血猎犬而言，这样的素养是当然的，但玛莲娜站起身来，她刚刚一动，那男人就面露喜色，似乎等着她叫人过来。
可玛莲娜却只是走到窗口去，任由窗外荒原的轮廓投在她瞳孔之中，她未施粉黛，金色的眸子退了锐利，显得温和沉静。
她轻声开了口，“要是您真的想采访我，就等到电影开机之后，通过正常渠道再来吧，到那时候，我会欢迎您的。”
这就算是无声的逐客令了。
哈罗德把小本子和钢笔都重新收回西装口袋，没特别表现出恼火的神情，只是欠了欠身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奎诺小姐。祝您今晚睡得好。”
他走开之后，马丽娜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来，等确认他已经走远了，她才从沙发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包厢里。
文尼听见动静。从隔壁的隔板那边敲了两下。
“奎诺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她说，“文尼，你进来一下。”
文尼推门进来。他还穿着白天那件西装，但已经把领带解开了，扣子也敞了两颗，身上有浓重的烟味。
“刚才观景车上有一个记者跟我搭话。”玛莲娜说，“叫罗素·哈罗德，瘦长的脸，身子挺高的，眼珠是淡灰色。”
文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对您不规矩了？我去找他——”
“不。”玛莲娜简短地下了命令，“我要你帮我盯着点。确保咱们在下车的时候，他没跟上来。”
“哪里用那么麻烦。”文尼·斯卡莱塔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让我教训他一下，看他下回还敢不敢。”
“我说了，不要。”玛莲娜稍微提高了声音，看见小伙子露出一副迷惑神情盯着她看，她就笑了笑，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对他重新开口……就像她会对洛克做的那样。
“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文尼。打他们一顿反而让他们觉得值得被打，没准还要大做文章，编个故事。”
她盯着文尼的眼睛，“我们都不想给家里惹祸，是吧？”
文尼思考了一下，他不完全懂这话，但他从语气里听出来，玛莲娜已经做了决定。于是就没再坚持。
“……是，奎诺小姐。”他退出去了，把包厢门关上。
次日傍晚，他们的火车停在Dearborn车站，就跟往常一样，玛莲娜一下来就看见洛科了——他身高体壮，很难不第一个被发现。
他就站在月台左侧，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拢在脑后，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雪茄，从人群中捕捉到玛莲娜的影子，便将雪茄放回上衣口袋，欣然步出人群，旁若无人地跟她接吻，拥抱，大型犬似的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又落下很多羽毛般的轻吻，直到玛莲娜都觉得有些害臊，伸手要把她推开。
可他忽然又发作了意大利男人都有的浪漫病，他朝身边的卡洛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从车里拿出了一只用报纸包着的红玫瑰递在他手里，洛科将报纸抖开，将那朵玫瑰别在了她的帽檐边上。
“送给我的大明星。”
雪地里，那朵花红得耀眼。
而后是伯纳德，玛莲娜当然也看见他了，一别二三年，他变得愈发苍白，如同身周的石墙一样阴郁，又充满棱角。
但玛莲娜当然也亲吻了他，用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就像他们先前做的那样。
洛科歪头看着，过了一两秒，又重新将玛莲娜拉回怀里。两人将她夹在中间，出了车站。
天上正飘着雪，芝加哥的天幕宛如一层灰霾的薄纱。他们的车正缓慢路经一片工地。
“所以，印第安人。”洛科提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而且他当然是故意当着玛莲娜的面提这个，以便一旦有人是故意使诈骗他们回来，他和玛莲娜就可以一起声讨这位奸猾之徒。
“我从小就在芝加哥长大，从没在这看到过什么印第安人，你打算怎么去找？”
“事实上，你不需要找。”伯纳德说。
“什么意思？”
“他们就在你头上大概几十米的地方。”伯纳德伸手指向正在施工的那些钢架，“在那工作的铆工班，全部都是莫霍克人，你他们干三倍的活，我们付他们和白人工人一样的工钱，所以他们愿意跟我们干。他们干活又快又好，而且不需要系安全绳。”[3]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