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代笔人 一段比波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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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南，“铜区”(Bronzeville)，或许是由于聚集了太多黑皮肤的，被白人遗忘的人民，此地夜色极浓而深沉，小巷如同迷宫林立，但对将种族隔离视如无物的离经叛道者，此地是好音乐的源头，疯狂的酒吧，怪奇的销金窟。
“星星点酒廊”里烟雾缭绕，当然，好烟草是没有的，大多是廉价卷烟，烟气将天花板都压低几分，每个人的脸都笼在里头看不分明，如同许多半明半暗的鬼魅。
唯独角落里有个半圆形的红丝绒卡座，显得格格不入。
或者，准确说来，是里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伯纳德·卡里克正伏在一张满是酒渍和烟灰的桌面上。
他低头在一叠作废的打印纸后头写着什么，不时抬头看一眼以核对自己有否抄错。天可怜见，那是支万宝龙钢笔，笔尖甚至还是14k金，宛如一只昂贵的甲虫在干枯的落叶上爬行。
烛光摇曳，人群喧嚣，伯纳德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他终于忍不住停下笔。
“洛科，这一段完全是……”
“嗯？”被点到名字的人端着杯廉价威士忌，嬉笑着凑过来，“写得很好。”
“不，这一段完全是狗屁不通。”伯纳德罕见地骂了脏话，他并没有抬头，仍在飞速书写。
“拜托，伯尼，这样很损害我学习的热情。”
“是么？”伯纳德面无表情地开口朗诵，
“当芝加哥的牛肉因为限价而消失在柜台时，我们要保持信心。因为亚当·斯密说过，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会把牛肉重新放回案板上。我们只需要等待这只奇迹之手的降临。”
“看不见的手，怀特教授大一就讲过，我记得的。”洛科笃定道，笑嘻嘻撞了他的肩膀，“这里太吵，你的脑子不清楚了。”
“那是隐喻性的。”伯纳德叹息。
“什么是‘隐喻性’的？”洛科的大脑似乎光滑得不曾被任何东西入侵。伯纳德用那只戴着尾戒的左手痛苦地按了按眉心。
“还有这里。”他用钢笔的尾尖点了点，“按照你的推导，为什么价格越高，芝加哥市民买的肉就越多？我假设并非所有人都是受虐狂？”
“那晚我喝多了，还睡了个打字女郎，你不能对我要求太多，伯尼。”
伯纳德混合着英语和西西里语低声咒骂了几句，开始认命地在纸上推翻、重整和修改所有论证过程。
洛科·多纳托坐在他对面，整个人陷在剥落了皮的沙发里，像是一头刚进食完毕、正在歇息的年轻雄狮。
他根本没在听。
洛科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橄榄色的胸膛，那双修长的腿肆无忌惮地架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占据了通道的一半空间。
“别唠叨，伯尼。”他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理直气壮，令人恼火，“所以Papa让我读你的专业，他知道我不行，所以他把你先送进去了，这叫保险。”
“这是保姆。”伯纳德冷冷地纠正。他在纸上重重地划掉一行字，那是洛科原文中的一句蠢话，力道之大几乎划破了纸背。
“有什么区别？”洛科耸了耸肩。他捏碎了一颗花生，吹掉皮递到伯纳德嘴边，又变成那个同他一起长大的小孩子，“行了，伯尼，别生我的气。”
伯纳德下意识地张口含住，咀嚼，吞咽，然后继续写下一行。
玛莲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可舞台上的节奏忽变，那个满头大汗的黑人萨克斯风手吹出了一段极高又尖锐的长音，鼓手们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寻求下一个节奏的落点。
这便是比波普爵士，破碎，愤怒又戏谑，和谐这一概念消失了，只有低音贝斯和萨克斯风重奏着，小钢琴手还没立刻跟上，仍弹得有几分循规蹈矩。
洛科坐在最外侧，健壮的脊背将卡座内那个私密的小世界与外界隔绝开来。
当然，这是家黑人酒吧，周围投来的目光大多带着警惕、好奇，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三个衣着光鲜的白人闯入南区，在他们眼里同挑衅无异。
一个喝醉了的高大黑人摇摇晃晃地路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宽大的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桌角，烛火剧烈晃动，差点烧到伯纳德的西装袖口。
伯纳德不动声色地拢了一下烛火，继续写下去。
动的是洛科。
他慢慢地抬起眼皮，下巴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张分外年轻的脸此时褪去生动的表情，明暗不定，让人有点胆寒，像是正在休憩的掠食动物闻到了血味儿。
“走路看着点，朋友。”他淡淡道。
那人的醉意似乎醒了不少，他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道歉，低着头迅速溜进了人群。
洛科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研究手里的花生壳。
萨克斯变得高亢，尖锐，开始游离。
玛莲娜在洛科的车上换了一件深绿色的丝绸衬衫，昏暗之中宛如一块流动的翡翠含着毒药，她似乎如鱼得水，手里摇晃着一杯加了太多冰块的波本威士忌，眼神迷离，像是醉了，又像陷在节奏里。
她显然决定自己已看够了爵士乐手，被伯纳德奋笔疾书的样子吸引，像只猫一样凑过去，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他背上，她喝了酒，呼吸带着威士忌的热烫。
“还没写完吗，伯尼？”她把下巴搁在伯纳德的肩膀上，那头蓬松的长发垂了下来，发梢若有若无，一直扫弄着伯纳德的脸颊和脖颈。
那是一种纯粹的无意识干扰，旨在破坏秩序，却又增添其致命魅力。
伯纳德的笔尖终于停顿了一秒。
“玛莲娜。”他平静地开口，“你压着我的右手了，我没法继续写的话，洛科也就要被开除了。”
“真无情。”玛莲娜咯咯笑了起来。她没退开，而是变本加厉地去拨弄那只德国产的万宝龙钢笔。
“太招摇了吧。”她调侃道。
“这是老爷子送的，我用了好些年，早在珍珠港前，而且没人对此有意见。”
伯纳德放下笔，宛如神迹地，他已经写完了文献综述和第一部分的推导结论。
透过布满尘土的窗玻璃，可以看见第47街的人行道上，一群衣着寒酸的人正排着长队，等在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队伍很长，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蛇向前蜿蜒。
老头子最近在忙什么？”洛科突然问道，“我听说他在跟那帮黑人混在一起。家里的生意什么时候轮到要看黑人的脸色了？”
在他的小脑袋里，私酒卡车、卡车司机工会和弗拉明戈酒店的赌场，那才是真正的“生意”。
伯纳德正在检查刚才写的段落，听到这话，他不免摘下用来阅读的眼镜，揉了揉鼻梁。
“老爷子打算吃下南城的‘政策游戏’。”他说。
“那是什么鬼东西？”洛科皱起眉头，“这地方还有‘政策’？”
“不。”伯纳德写完了论文（的一部分），心情似乎大好，他甚至给自己倒了杯酒，领带也稍微解开一点，“那是流行在黑人区的一种私彩。规则很简单，这帮人从000到999选三个数字，下注，然后等着开奖。每天两次。”
“下注多少？”
“几美分，一角，最多不过一美元。”
洛科发出一声嗤笑，一脸满不在乎，“几美分？上帝啊，那是黑鬼的零钱，多纳托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捡乞丐口袋里的硬币了？这可太丢人了。如果给纽约那帮人听去了，他们会把大牙都笑掉的。”
伯纳德啜了口酒，不置可否，“芝加哥南区有几十万黑人。他们没钱去正规银行存钱，也没钱去拉斯维加斯，这几美分是他们唯一的娱乐方式。”
他指尖不经意地转动着那支钢笔，“几十万人，每个人每天几美分，每天两次开奖，我和艾略特核算过现金流……”
“嗯哼？”洛科听得兴趣缺缺，玛莲娜却在此时滑下沙发来倚在他臂弯上，顺手摸走了他上衣口袋里的雪茄。
“每天超过3万美元。”
洛科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其一。还有就是，这门生意不需要我们从加拿大运酒，不需要囤货和仓库，没有成本，只需要写在纸上和记在脑子里的数字，几乎是净利润。”
洛科虽然不学无术，但3万和净利润两个词还是能听懂的。他有些敬畏地瞧着伯纳德，想象着端坐在家里的老爷子。玛莲娜已经发现自己咬不开那支雪茄，她甩掉了高跟鞋倚向伯纳德，去他的西装口袋里寻找雪茄剪和打火机。
然而，这神圣的启蒙时刻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钟。酒吧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和口哨声。
“嘿！那是‘公爵’！是里昂！”有人尖叫起来。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黑人正抱着他的萨克斯风走进酒吧。那是里昂，芝加哥此时最炙手可热的爵士乐手。人们说他的萨克斯风能让女人变成男人，让男人怀孕。
“哦，该死的！真的是里昂！”洛科猛地站起来，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离开座位，他猛地挥手，“里昂，fratello mio（我的兄弟）！”
玛莲娜也尖叫起来，她扔下那半支刚刚点燃的昂贵雪茄，拎着裙摆提着高跟鞋，跟在洛科后头跑出去了，两个人就像是被灯光吸引的飞蛾，瞬间将什么“政策游戏”、什么家族生意、什么经济学论文统统抛在脑后。洛科拉着玛莲娜的手，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群，向着舞台的方向挤去，只为了近距离看那个乐手一眼，给他买一杯酒。
周围的喧嚣声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因为爵士乐手的到来，几乎失去神智。只有一个人一动未动。
伯纳德。
烛火不知被谁的脚步扑灭，他没有叫侍应生，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重新点燃。
他低下头，开始书写论文的第二部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代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