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车站 她将永远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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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芝加哥联合车站。洛科·多纳托靠窗站在车站巨大的穹顶下。
日光自窗里斜着射入，照在他脸上：那是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不过二十岁，梳着时下流行的“庞毕度”头型，但或许来得匆忙，有几丝落下来了，在他眼前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这个青年此时正斜靠窗子，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与行色匆匆的旅人和工人形成鲜明比照。
他似乎不为出行，也不为寻人，只管瞧着一列又一列入站的火车，过了会儿，他感到有些热了，索性将驼色的大风衣脱下来提在肘弯里，全不管那昂贵的面料挨蹭着墙。行人都故意躲着他走，怕跟这个游手好闲的健壮青年打上照面。
又一辆火车进了站，这回终于提起他的兴趣，他把大衣披上，三两步就跑过去等着。没一会儿，一个窈窕的身影就出现在月台上。洛科还在用眼搜寻的时候那女郎便看见他了，她在洛科看见她第一眼时就扔掉行李，扑向对方。
“小洛！”她喊起来。
她轻轻地跌入洛科臂弯，被后者抱起来顺势转了一圈，轻薄的印花裙在灰色的车站月台上如一朵花似地旋转起来。她刚从迈阿密度假归来，皮肤里仍带着热带水果，海风和盐的气味。
两人旁若无人地在彼此的脸颊两侧重重吻了几下，引得路人侧目，洛科兀自大笑着，将女郎的名字卷在舌尖上念了几遍。
“玛莲娜，玛莲娜。”他说，“没你在这儿，芝加哥的冬天要无聊死了。”
他亲自去给玛莲娜捡她的行李，玛莲娜一边跺着脚等着一边有些娇气地催促，“快点，这里冷死了。”
洛科斜着眼看她，“皮草是不够的，你总该穿条大衣来。”
“胡安尼斯估摸着是回暖了才让我回来的。”玛莲娜将责任推卸到老管家头上，“这一回我准定要解雇他。”
洛科索性将大衣解开，把那个鲜丽如光的身影整个罩住，“如果在那之前冻死了可就不成了。”
玛莲娜闻言，很不忿地在他脚上用高跟鞋狠狠踩了一下。想必不痛，因为这只引来洛科又一阵大笑。
出得车站，洛科将那个小皮箱扔给早在一边等候的保罗·里切。
“把这个送回‘老爷子’那儿去。”，他信手勾住玛莲娜的肩膀，就好像她是自己一个血亲妹妹似的。
“那我们呢？”玛莲娜好奇地问，洛科搂着她去找车，“回大学里去。那倒霉的犹太老头儿还等着我给他交什么论文……该死的(Minchia)，就不能让人好好放个春假。”
他用西西里脏话骂着，在地上啐了一口。
玛莲娜乐于看到他像头被困住的大狗，挂在他手臂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她用带着柔软巴西口音的英语同他调侃，“哎呀，小洛，要是在学校里得了D，可不能让卡梅拉妈妈(Mama Camela)知道。不然她一准会打你屁股，是这么回事儿吧？”
“闭嘴吧。”洛科伸出手在她蓬松的头发上揉了揉，忿忿地发动了车子 。
这辆张扬的银粉色林肯大陆最终停在了芝加哥大学那座久负盛名的哥特式教学楼前，刹停时，胸腔里还发出最后几声沉重的轰鸣咆哮。
通常而言，芝加哥大学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粉笔灰，印刷油漆，以及关于法律的沉闷争辩味儿。不过，当洛科·多纳托在这里熄火，并打开车门时，他便同时带来了另一种味道——古巴雪茄和昂贵的古龙水。他粗暴无礼地入侵了这里，就像是一头狼昂首阔步地在羊群里踱步。
他们经停的那座建筑极为庄严，约有百年历史，灰色的石墙上攀爬着枯萎的常春藤，三道尖顶直刺苍穹，仿佛在无声地告诫世人，此地为知识与才智所负累，这才显得分外沉重，不可亵渎。
但这对于洛科而言毫无意义，他并未下车，只是将那双修长的腿更加舒适地伸展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臂懒洋洋搭在车外，指尖夹着半支未熄的香烟。
他的小巴西女伴已径自下了车，好奇地到处摸摸看看。她可不在乎这是否是神圣的学术殿堂，只管好奇地在那些抱着厚重教科书，面色苍白如纸的学生们中间穿梭。那些穿着花呢外套、神情拘谨的年轻人不得不惊慌失措地为她让路，像是遭遇了热带的气风旋。
她甚至大胆地弯下身子来，去瞧长凳上坐着的学生们手里拿着的那些被红笔注满的草稿，用混合着葡语的英语问他们写的什么。她举动实在无礼，但竟也无人反对，半出其娇憨青春，半出其惊人美貌。
平心而论，她确实美得令人屏息：皮肤宛如流动的黄金和蜂蜜般凝固在身上，脸庞精美又小巧，眼睛也是此地罕见的金棕色，走起路来猫儿一样的漂亮。长发用一条扶桑花丝巾扎在脑后。
洛科始终稍微地抬着下巴，用一种倨傲又欣赏的眼光看着他的女伴。直到终于有人停在他身后。
“你换了新女友？”
洛科耸了耸肩，“我可不敢，这是老爷子朋友的女儿，我家的小客人，小公主。”
他显见是听清了对方的声音才这么回复，回头一看，果然是他那位室友，威廉·斯特林。此人一身灰色法兰绒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他身后如一只消瘦的企鹅。
他弯下身把手肘撑在洛科的车窗旁边。
“既然你认为自己还有闲情逸致看巴西美人，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件事。”
洛科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并没直接喷在对方脸上，但他有些孩子气的脸上，眉眼极锋利，因而不减那种天真的傲慢。
“说吧，斯特林，别像个娘们一样吞吞吐吐的。”
斯特林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显然被那句粗俗的比喻气着了。
“后天下午五点前要交经济学论文，怀特教授在上一堂课就说过，这是最后的死线。鉴于你上个学期已经因为出勤率问题在开除边缘徘徊，这次若是交不出论文，恐怕就连你在校董会的那点儿‘关系’也保不住你了。”
这是一个善意的警告。在芝加哥大学经济学院，未能按时提交论文等同于学术自杀。
可洛科根本没在看他，视线穿过斯特林的肩膀，落向玛莲娜身上。她已袅袅婷婷靠在他车门上。
洛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为她口中衔着的、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火。
“你们在说什么？”她好奇地问。
“论文，女士。”斯特林语气刻板地回答，“若是交不上这个，恐怕明年你就没法在大学里再见到洛科了。”
“是，当然，我听小洛说过这个。”她迅速地又跟斯特林成了共谋，火苗在她金色的眼睛里亮亮地跳跃，让她在这个料峭的春日里显得既危险，又美丽。
她笑眯眯地趴在洛科的车窗边上拱火，“去吧，小洛，你得去拜托教授，就这样，‘求求您，让我继续上学吧’。”
斯特林也忍不住笑起来。
“让他见他的鬼去，那东西我有办法。”洛科轻蔑地笑笑，伸手揽过了玛莲娜纤细的腰肢，“上车吗？还是我们就在这晒会儿太阳。”
玛莲娜并不完全明确死线的意义，但洛科这种藐视权威的态度显然取悦了她。她一气儿将洛科拉下了车，向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中央草坪走去，罔顾一切窃窃私语的学生们。
洛科挥了挥手，将斯特林像赶苍蝇似地赶走了。那一整个严肃的周二下午，他们俩就像两只慵懒的猫科动物，半卧在草坪中央，冷了就抽起香烟，旁若无人地谈笑，享受那种介乎兄妹、情人和西西里人之间的亲昵。日光也一直彻照到当天下午的四点半钟。
洛科将一只手臂搭在玛莲娜的腰上，后者闭目养神，是感到他动才从鼻腔里柔软地哼了一声。
“怎么？”
洛科拍了拍她的后背，“走了，还有个人要接。”说罢，他率先起身去发动车子，不忘将玛莲娜从地上拉起来。
“谁？你在这个满是书呆子的地方还能有新女友？”
“不在学校里。”洛科拍拍她的脑袋，“我们去车站。”
这回玛莲娜不高兴地垮下了脸，“还回中央车站吗？那我们刚才应该留在那儿才对。”
“不，我们去海德公园。”洛科对这事似乎相当重视，他甚至整了整自己的大衣领子。
“到底是谁嘛……”玛莲娜的耐心开始耗尽。
“是我的论文来了。”直到此时，洛科脸上才又出现那种张扬的笑意，玛莲娜几乎是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她抢先几步坐进车里，“快发动！我等不及啦。”
洛科发动了车子，没有在校园里盘桓，而是径直调头向东，驶向伊利诺伊中央铁路的车站。
那是57街的一个月台，火车刚刚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离去，月台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旅人。
一个男人正站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铸铁柱子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此时日已将暮，走近了才能看见他那副典型的、令人不安的“黑爱尔兰人”的美貌：发如浓夜，整齐严苛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白皙的前额，眼睛也是那种冷漠的钢蓝色，唯一的瑕疵大概是在右眼睑下方那颗细小的泪痣，这中和了他男子汉冷峻的气质，让他显出几分女相的柔和。
洛科还在停车，玛莲娜已下车扑向他，就像她上午扑洛科那样地，
“伯尼——”，她将小巧下巴在两人这位共同的大哥哥颈窝里蹭了蹭，低声嘟囔，“你身上有火药味儿。”
这位年轻人便是伯纳德·卡里克，同洛科虽无血缘关系，但有兄弟之谊，也是他父亲，多纳托家族的掌门人，费德里科·多纳托的得力助手。
他低头，在玛莲娜的鬓角上擦过，冷峻的样子褪了不少，“是么，我待会儿要回去洗个澡。”
玛莲娜说罢又去拉扯洛科，“快来，小洛有事要对你讲呢。”
伯纳德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的这位义弟，“要是你又把谁揍了，小洛，我必须得提醒你，我们没法再为鼻子付钱了，那太贵了，你打断的最好是肋骨，而不是鼻子。”
玛莲娜愣了几秒，这个小美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伯尼——！”洛科的精神明显萎靡了，张狂的样子也不见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
“当然。小洛。”伯纳德毫不留情，但那双钢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带了笑意，“你前科累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