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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八 绫帷一漪风 ...

  •   漫长闲适的下午,送孟寥回房后,顾元琮心满意足地靠在坐榻上,让小僮捶着腿。

      想到今夜还有晚宴,他就感到一阵愉快。他很喜欢聚会。也很喜欢看着厨房忙忙碌碌准备筵席。在寂寞的山居生涯里,这给他近乎过年的兴奋。

      小僮轻重适宜地捶着。顾元琮眯上眼,打着小盹,决定傍晚开宴之前早些去找孟寥,绕道厨房,让他也感受一下家的温馨。

      .

      外院最宽阔的一间厨房。宽敞的廊下,仆妇们已在洗菜择菜,准备今晚的夜宴。一盆盆菜肉堆在方桌上。她们神情木然。

      宴会,意味着加倍的劳作和更少的睡眠。何况三日后,又要给老夫人做生辰宴。

      聿如卷起袖子,也正在洗菜。

      中午和阿瞻阿怀去小厨房端饭,听见厨子说今晚要到庄园中的大厨房去帮忙,便主动请缨给他们打下手,借此跟来了外院。途经马厩,看见孟寥的辕马已在那里。

      她知道,他来了。

      她已向厨子和仆妇们打听过,然而他们既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客人,更遑论他要接哪几位公子。

      没关系,她还会想其他办法。

      衣袖挽至肘上,聿如冷静地抬起冷水浸得发红的胳膊,擦了把汗。

      这些世家子弟,尽管去玩他们自己的富贵游戏,不要再来拖累活着已然需要拼尽全力的人。

      孟寥不会拒绝,她替他解决。

      聿如还不曾设想过孟寥见到她在这里会作何反应。但这是她目前担心最少的部分。同在一个庄园,终究避不开的。她只希望在那之前,先让她做完要做的事。

      .

      看管马厩的老苍头也在打着盹儿。

      墙边虚掩的小门无声而开。孟寥闪身进来,沿墙离开。老苍头仍在熟睡。

      孟寥走得很快。他刚刚去了门客的别院。

      就在那里,他得知了两件需要消化良久的事。

      第一件,他去找了姚稜,和徐叔子同屋的门客。据姚稜说,一个多月之前,徐叔子回庄园之后,竟曾的确失足坠池。好在水不深,性命无碍,却受了惊吓,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遂被送至附近的道观,也就是上午小僮来报时说的“家观”中静养。

      -“你去抄经的,是什么样的人家?”马车里,他在被睡意吞没的最后时刻问。
      -“我也还没去过,一直在观里。”她柔声回答。

      第二件。他在别院,见到了阿怀和阿瞻。

      疾步回到跨院厢房,抵上房门,孟寥始骤然一懈。

      细雨秋寒黄昏,让人摇摇欲坠。

      别院乌桕路上,是小炊饼听出了他的脚步。小炊饼先从不知何处狂奔过来,他惊喜愕然,然后炊饼带他去找到了弟妹。

      昨夜,纵使已经被香膏迷到意识不清,他也不会记错,她分明说过,去阿瞻阿怀所在的那户人家,还要走好几天路。

      “阿姊?”阿瞻阿怀互看一眼,齐声道:“阿姊早晨到的。”

      伤极反笑,孟寥下意识去握刀环的布囊。只握到虚空。

      张开的手掌,凝滞,指节微动,寸寸收拢。

      从前经历过那么多次的别离,没有一次,从来没有一次和这次相同。不复纯粹的思念,甚至不复纯粹的心痛,混杂着过去从来舍不得对她生起的怨和怒,他清醒地看着怒气在身体里升起。

      从来舍不得对她生气,从来没有过,对她有气。像刀尖抵着跳动的心脏,却还未刺下去,一线边缘有生疏怆然的刺激。

      他居然也可以对她产生爱之外的情感。一种同样新鲜的情绪。

      怒气是幌子,遮掩着他不愿去想的那个可能。

      陌生客房陈旧的气息。他没有点灯。顾元琮兴致高昂的喊声响起在门外:“孟贤弟!”

      孟寥撑着门站直。胸口痛到呼吸也困难,他对着黑暗练习弯起一个微笑。

      .

      暝色四合,残荷枯落的池塘边。

      小九小十正借着暮色遮掩,拿着长竹竿探着与池水交界处的青草。

      “九兄,你记得就在这里?”

      “怎么不是!”小九被问得不耐烦。“那回我亲眼看见这里有片浮草,看着跟草地没两样,踩下去一脚就踏空了。不然那个书呆子怎么掉进水里去的?”

      小十边探边问:“看刀的事你跟阿父说了没?”

      小九道:“说了说了。”小十遂更卖力地探着,忽然雀跃道:“……九兄!九兄!我找到了!”

      .

      阶前,青砖地积雨的凹坑流动着灯影。

      灯火通明的古旧大厅里,坐席已布好。一行侍女们正在给每张食案摆上碗碟巾栉。

      青鸾正巡视着,忽然发觉角落里一个低头布盘的侍女姿形有些陌生,一把扳过她的肩来,却竟是写经的娘子。

      “你怎么来了?”青鸾严厉道:“不是让你等我去传话?”

      眼前的女使疾言厉色,竟与从前大相径庭。聿如吃了一惊,敛衽道:“青鸾女使,我给厨房帮工,来看看能再做些什么。”

      青鸾道:“你是老夫人请来的写经娘子,又不是侍女,这样静不下心,将来怎敢用你?”

      想到观中经历,聿如当真苦笑了笑:“妾不堪驱使,是实在心中恓惶,想沾沾人气,不是有意给青鸾女使添麻烦。若惹女使不怿,我明日自向老夫人请辞。”

      外面的夜色扰动,宾主皆到了,要赶走她准保被人碰见。青鸾瞅了瞅她颈上系着的帕子,拉她到帷幔后面,低喝道:“老夫人生辰在即,你敢舞到面前去!侍宴轮不到你。在这里待着,等宴后我送你回去!”

      聿如立刻点头,乖乖道:“谢谢姊姊。”

      青鸾转头去了。

      帷幔后面的空间,收纳着些几案桌凳之类,都蒙着挡尘布,昏暗中像一个个小山包。一帷之隔,摆放碗盘的叮当声,和侍女们低低对话,交错成一片摇荡的珍珠海。

      绫罗帷幔,斜织暗纹,斜织灯影。聿如不觉抬起手,随影去抚,绫面冰冷烛焰。

      她站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忽然不知今夕何夕。

      “孟校尉,请!”

      “郎主请。”

      心提到咽喉,一瞬的恍惚,指尖扶上绫帷。

      她屏息听着。他们坐下了,彼此寒暄。坐主位的那个当是郎主,接着顾家的几位叔父,最后是小辈。来的不多,影子晃过,约摸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大腹便便,已届中年,听人叫他“大郎兄”。

      聿如立在帷幕后,当心地拨开一点点。一线光亮涌进昏暗里,冷不防正对面一道冷峻的目光刀锋般扫来。

      她立刻放下帷幔,心口像打翻了一碗烫酒。

      孟寥。

      聿如下意识匆匆走过几幅绫幔,直至尽头才停下。可这个位置不成。离小辈们太远,离郎主太近。她又走回去。

      自己这样在帷幔后面走来走去,他看得到吗?

      聿如止步长吁,按住胸口。

      “今日为孟校尉接风,来,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皆举盏,便开了席。

      聿如怔怔立在帷幕后。没有更好的位置。她只能在这里看,在他的对面。

      纵电光石火的一刹,她也不信他认不出她来,她都已经看见他了。

      可他的眼神,像从不相识。

      这里很暗。聿如安慰自己,因为他在明,她在暗。现在别想这个。要紧的是认清那几个子弟。

      “孟校尉家中可也有兄弟?”一片谈话声里,郎主忽然问。他一贯说话不重,然而席上安静下来。

      孟寥望向他。相貌精干的人,与乐呵呵的顾元琮截然不同。“两个兄弟。”他答。

      “好啊,令尊有福气!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

      聿如坐在几案旁,睁大眼睛,侧耳听。

      孟寥道:“先父已去世多年。”

      郎主道:“可惜,可惜。令尊生前,想来也供职军中?是病逝?”

      是捐躯。聿如在心里说。你为什么还要追根究底?

      那外面正道:“想不到孟校尉也是忠烈之后。好在兄弟三人能秉承先父遗志,也足以告慰亡灵。不知孟校尉的兄弟如今任职何所?”

      聿如微微合了合眼。无风的幕后,鬓角渗出汗珠。

      孟寥答:“他们也战死了。”

      “你怎么抢我的肉!”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惊呼。另一个少年扑哧一笑,护着碗躲到自己坐席上,郎主一愣,竟也捋须而乐,笼罩席上的沉郁一破而空。叔父们也呵呵笑道:“小十郎,还怕饿着你不成!”侍女上前轻柔擦拭洒了肉汁的几案,又给两位公子每人重新端上一盘。

      昏暗的幕后,聿如漠然对着绫幔,而下手紧攥住遮布的一角,指甲掐进掌心。

      为了这些人,值得吗,孟寥?

      话题滑向别处。聿如索性将帷幔拨开一道,靠墙坐着,从那缝隙里,正看着孟寥。看着他,旁人说笑时,他自在独坐,有人来敬酒时,也应付裕如。不是昨夜重逢时用力搂着她的连话也说不完整的爱人。她从没见过的,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一面,哪怕刚刚揭开的伤疤鲜血淋漓。

      他一次也没有再往这边投来目光。

      酒过三巡,郎主像是忽然注意到孟寥佩着的直刀,对其形制很感兴趣,让人把自家收藏的一柄嵌宝刀也取了出来,请孟校尉解下刀,一并摆在一起,侍女托盘托着,给大家长长见识。

      孟寥蓦然失笑。他第一次感激聿如已经带走了小布囊。

      小九小十终于如愿摸到了冷脸校尉的刀。然而和流光溢彩的嵌宝刀比起来,这把普普通通的环首直刀似乎也没什么好看,很快便失了兴趣,抢起宝刀来。郎主使个眼色,两个侍女上前劝开公子,端走了托盘。

      孟寥重新系上自己的刀。余光觉察顾元琮歉疚地隔桌瞅着他,遂向大郎兄展颜一笑,举一举盏。

      顾元琮也连忙斟酒举盏,勉强一笑,眼中仍满盛忧虑。

      聿如坐在帷后,眼看着他一饮而尽。

      孟寥持空杯而垂首,淡淡含笑。他知道,对面绫帷里是谁的目光,让他爱到,痛到,意夺神摇,心折骨惊。

      眼前的杯盏忽然扭曲。孟寥撑住案角,摇头睁了睁眼。

      没有好转。杯中的酒液光怪陆离,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孟寥只觉得头昏。

      他从来不曾失去警觉,一直在控制着饮酒的量。但今日这酒入口寻常,后劲却像很大。

      这不是酒劲。是药劲。

      他竭力不表现出异常。趁着席上谈笑风生,打起精神向顾元琮说了几句,悄悄起身离席。

      顾元琮忙低声命一位侍女去厨房叫人准备甘草和绿豆汤,虽然不知孟贤弟要这些做什么。自己正要陪着去,小九小十眼尖瞥见,忙道:“大郎兄,我们去。”

      顾元琮见这两个忽然懂事,大为欣慰。将来总要磨合,就让他们去罢。

      绫帷一漪风动。

      孟寥强撑着出得厅来,问了厨房方向。小九小十从后面扑上来,热情地搀着他。

      忽明忽暗的意识仍能觉察到危险的气息。只是暂时分辨不出,这来自黑暗中的危险,是冲着他,还是冲着这两个公子。

      一位打着灯笼的侍女在前面引着他们。回廊一折,又一折,愈走愈深,没有尽头。那持灯婢女不见了。水风扑面而来。

      “孟校尉,”小九惊吓的,遥远的声音,“前面草地里有个人!”

      他甫一开口,仍然晕眩:“什么人?”

      “好像……好像是个……他动了!”小十抑制不住地兴奋:“孟校尉,你快下去救他!”

      孟寥走了一步。只一步,他已发现这是陷阱。骤然回身的同时,小十哎哟扑倒在地,小九尖叫一声,挥舞着胳膊一路滑下深草,一头栽到草坑里,哀号着呸呸地吐着泥水。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他。如同前世记忆般本能地十指相扣,她带他奔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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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本文未签约,全文免费,预计一共九卷。一般5-7天更,有时2-3天。偶尔写不满意时会写到满意再发。今年年内能完结。一只作者微博不定期出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