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七 “你也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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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马。”马厩外，顾元琮隔着栅栏，指给他看单槽里的一匹高头大马。“小五的阿父当年打了胜仗，千里迢迢带回来。说等小五日后也能带兵出征，就送给他。”
顾元琮指向哪里，他就配合地看向哪里，相为应答。大多时候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他的辕马也卸了车轭，正和其他马儿一道吃草。
-“我见这匹马，明明不是你回家的时候骑的，可就是觉得熟悉。”
她搂着他的脖颈，得意地说。
“黄骠马。”顾元琮兴致勃勃地转向围栏的另一侧：“看它脑门上，那一块白……”
周遭的声音沉水隔远。他将她放在软垫上，靠着车壁坐好，转身去解包袱找药。背上忽然一暖，她又趴在他肩头。就这样一刻也不想分开。
半解的包袱静静散在一旁。一盒药膏，他们断断续续找了好久。
“——青骢马，”顾元琮郑重介绍：“我的最爱。贤弟看这毛色……”
“我梦到你变成了一棵小树。”他为她解开衣衫的时候。她微微别过脸儿，低声道。
“——赤骅骝。”顾元琮以一匹枣红马结束了马厩的游览。小僮来报午饭已备好。顾元琮问：“九郎十郎到了不曾？”小僮道：“已去请了。”元琮笑道：“我们也用饭去。贤弟，请。”
临行前，贤弟望了一眼马厩旁雨中的小门。元琮道：“那后面隔着溪便是门客所居之处，雅致是雅致，溪水一涨，常淹过板桥。我看最近又要涨水。”
他们遂回外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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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院待客的小厅时，午膳已摆在食案上，两个座位还空着。顾元琮正要派人再催，门外笑语由远而近，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你追我赶地掀袍跨过门槛。
元琮笑道：“这便是九郎十郎。”又向两个堂弟道：“这是你们五兄派来接你们的鹰扬府孟校尉，未来的副郎将。来日南下伐陈，好好跟着孟副郎将建功立业。”
九郎十郎于是见礼，好奇打量着孟寥道：“五兄近日可好？鹰扬府好玩儿吗？”说着众人入席。顾元琮道：“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大客，如何这样迟？”
小僮奉上手巾。两个少年拭了汗，小十道：“还不是祖母她老人家晨讲，起先半个时辰，也够难熬了，现在竟至于一个时辰，早知道学八兄出门躲了。”
元琮拿出长兄的样子批评道：“不像话，祖母年届花甲，能给你们亲自讲书，是你们的福分，还嫌累起来！”
小九道：“大郎兄，这可真不是十弟的错，祖母成日拘着我们念什么《诗经》《楚辞》，念了跟唱歌儿没两样，一点意思没有。孟副郎将，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我可等不及要打仗去了，——五兄会给我们配乘马吗？我要大宛驹。”
顾元琮放下脸喝道：“祖母六十大寿办完之前，你们都给我在家待着！”
小九小十没好气地拨着碗里的饭。
顾元琮自己也拿手巾擦了擦脸：“这两个小儿，少年顽劣，被惯坏了。孟贤弟将来带到营里，该怎么管教怎么管教。”
管教他们？小九向小十暗暗挤眉弄眼。两人瞥见孟寥的刀，交换了个眼神。小十大声道：“孟校尉，你的刀能不能借我们玩玩？”
顾元琮过意不去，训弟道：“刀也是玩得的？”小九道：“大郎兄此言差矣，刀都没玩过，怎么上战场？我们还没摸过刀哪。”
孟寥搁箸，面向少年，静静道：“刀并不好玩。”
小九见这人说不动，转头向小十道：“罢了，没什么好稀罕。等到了营里，五兄一定会给我们配更好的。不然，我们就等着为国捐躯喽，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元琮听见这等混账话，气得头脑嗡嗡的，费了大力气才没有拍案。却听孟副郎将仍淡淡道：
“到了营中，你们跟我。我的士兵用什么，你们用什么。我的士兵没有马，你们也没有马。我带的不是骑兵。”
小九嘴角的笑意慢慢扭曲，忿然站起道：“什么都没有，那我们去做什么？”
孟寥道：“三军听令，你们听令。”
这顿饭剩下的工夫里，两个少年连眼皮也懒待抬，草草吃完，没精打采地告退了。顾元琮见生龙活虎的两个打了蔫儿，眉心沉了沉，唤小僮晨风来身边。晨风连忙追了出去。
孟寥早用完饭，擦过了手。元琮觑了他好几眼，方缓缓道：“让孟贤弟见笑了。我这两个族弟，不过少年心性，本性是极善良的。他们的阿父——也就是小五的三叔，如今主掌庄园……为人父母，谁真舍得把亲生儿子送到疆场上去……自然，小九小十的确也任性了些，进了军中，贤弟能治治他们的骄气也好。只是这该照顾的时候……”
孟寥牵起嘴角，却毫无笑意：“顾郎将交待过。”
“那便好。”顾元琮容色瞬间明朗许多。“今夜三叔设宴，为孟贤弟接风，到时我来接贤弟。——不不不，不麻烦，我知贤弟不爱交际，然而郎主美意，贤弟莫要推辞。”
嘴角仍含笑，低垂的长睫终于笼上浓郁的倦意。他已从那两位少年身上窥见了这场晚宴的一鳞半爪。当父亲的，当着众人，毕恭毕敬亲自再重复一遍大郎兄方才的话：该照顾的时候……
以及没说出，而彼此心知肚明的。若这几位公子，从战场下来，少了一根汗毛，他们立刻就会翻脸让郎将追他的责。
顾元琮抹了抹嘴，站起身笑道：“孟贤弟下榻之处就在跨院厢房，贤弟这几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人说，我当场添置。”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他还要在这个地方再待上近四天。煎熬的尽头没有解脱。
外面，隔着几重屋檐，远处传来悠远的鸡鸣，很淡，寥落的一声，像一缕淡墨。一个深秋的，落着细雨的午后，微寒。若聿如还在他身边。
他道：“不必劳烦大郎兄，我没有需要的。”
-“你也梦到过我吗？”她悄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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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僮晨风在九郎十郎跨进郎主院门前好歹追上了他们。他只不过慢了一会儿，这两位公子中途就不知钻哪儿去了，忽然又从夹道里跑出来。
小十厌烦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晨风忙道：“大郎命我护送二位郎君回房。”小十道：“我都到门口了，你还要跟进去喝茶不成？”小九眼珠一转，冷笑道：“大郎兄这当儿倒想起我们来了，方才不是满眼只有那个姓孟的吗？莫不是怕我阿父怪他教人委屈了我们？”晨风不敢言。小九道：“罢罢，你回去吧。告诉大郎兄，我们到了。”
晨风去后，十郎犹然不怿，琢磨了会儿，撺掇道：“阿兄，不如我们今夜去把那个冷脸的刀偷出来，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否则将来真被他管得死死的，我可不想去了。”
九郎睥睨道：“你真说得出。我们这是在自己家！那个人不过是客，你我想要什么，用得着自己偷鸡摸狗的！等晚宴上，让阿父开这个口，不信他还敢拿架子。我还有个更好玩儿的。过来。”说着附耳切切几句，听得小十心花怒放，不住点头道：“好！好！”听完了，自己想想，忍不住要笑出声。
九郎道：“收着点儿，别让阿父撞见了。”伸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回吧，雨天好睡。我睡会儿，晚饭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