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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六 避开荆棘, ...
孟寥迈开一步。再一步。回到车上。振缰策马。离开溪边。
车轮缓缓从草坡的野菊旁缓缓辗过。风鼓荡车帘,吹散车厢里昨夜幽微的香气。
她从车中掀帷探出脑袋,笑着清脆唤他:“孟郎!”
她给予过他很多生平初次体会的心情。心动,酸涩,炽痛,眷恋,浓烈的保护欲。这次,轮到麻木。
崩溃之后的麻木,他已用不着调动生疏许久的扫除。他的意识会自己避开和殷聿如有关的一切。就像人会自己避开荆棘,避开火焰,避开刀锋。
这是一个死局。没有两全,她在帮他下决心。她在为他好。她在爱他。他知道。
而他已深深疲惫,不知道什么是爱。
.
九月十六,雨中。一位陌生的玄衣青年驾抵庄园,要见大郎顾元琮。
门房欲通报郎主,那青年道,他只见顾元琮。
门房见他出示了五郎顾旷的书函印信,知五郎现任鹰扬府郎将,遂立刻让庄客禀报大郎。
等候有顷,一个小僮出来,引着来客从小路进了内院,马车则走庄园围墙外,牵去给看管马厩的苍头。
雨中穿过静悄悄的甬道,五六折后,来到一间小厅。厅上陈设简朴,洗净浮华。
大郎顾元琮一领石绿圆领袍衫,坐此待客。读过五弟手书,欣慰道:“五郎有心提携后辈,吾家之大幸!只是八郎昨日外出访友,尚未归家,小九小十这个时辰大约在祖母那里问安。我看,雨天不宜出行,小辈收拾行囊也尚需些时日。孟校尉不如留宿几日,待到天晴,一并整装出行。”
——“我大郎兄心地纯善,没有架子,我信中已让他速速令三位族弟随你返洛,他见信自会明白。你也不要多说,以防隔墙有耳。”
风姿清峻的青年校尉淡淡一笑,但道:“郎将命我等廿二日前抵洛。”
顾元琮忙道:“自是军务要紧。”掐指算了算,又道:“今日十六,此去洛阳,两日足够。这九月十九,是祖母六十大寿。玄亮为朝廷尽忠,已不能在祖母膝前尽孝。族弟拳拳奉亲之意,他定能体谅。”
玄亮是顾旷的字。祖母大寿他却从没提过。是事出紧急,无暇嘱咐?
顾元琮的态度,也完全不像什么“见信会意”。他毫不知情?
顾元琮见他不答,又恳切道:“校尉既不急在这几日,却教八郎他们在祖母大寿前匆匆离家,只怕伤了老人家的心,还惹外人非议。”
青年校尉沉吟片刻,温煦答:“便由大郎兄安排。”
顾元琮释然而乐,命僮仆再奉茶:“看来孟校尉也是性情中人。我就说,小五朋友甚少,这还是头一回允许外人上家门。”
青年校尉似乎有些腼腆,笑了一笑,道:“郎将尚有一人托我探望:不知徐叔子兄,别来无恙?”
“徐叔子?”顾元琮一愣,喜出望外,连茶也不及喝便放下:“他何时也回来了?”听青年说一月前便已回,忙命小僮道:“去别院看看。这个徐叔子!怎么回来这么久也不跟我说一声?”
青年校尉莞尔道:“大郎兄不知晓?”
顾元琮一脸无奈,端起茶盏:“当是躲着我!孟校尉有所不知,我二人都雅好书法,可这徐叔子对他那一笔字视若性命,总也不肯传我书道,平时多讨教几句便要逃。这真是……”说着摇头啜饮。
顾元琮看起来的确如顾旷所言,平易近人,不见什么纨绔习气。态度自然,倒也不像说谎。
孟寥也端起茶盏。记忆中却飘过半句早已几乎忘却的零星碎语,遥远得好像前世听过:
-“她诓起人来面不改色得好像在喝水……”
顾元琮正要拈一枚梅子就茶,见客人不知何故霎时间面色惨白,微阖双目,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惊道:“这这……孟校尉可是身体不适?来人!”
青年瞬息平复神色:“多谢大郎兄,一时呛了,无妨。”
果然出身行伍,连被呛到也如此隐忍。顾元琮暗自啧舌,见他的确举止无异,才安下心来,边喝茶,边招呼客人吃点心。
等到果碟快空了,去找徐叔子的小僮还没回来。顾元琮等得不耐烦,正要叫人去催,小僮终于急趋入庭,回禀道:
“回大郎,那徐叔子近来染恙,担心传染他人,送到家观休养。同屋的姚先生说,若大郎有急事,他可去传话。”
顾元琮道:“罢罢,也没什么,下雨山道路滑,你让他明日晴了再去。”小僮一躬身,正要退下,那青年校尉却问:“小哥说的这位,可是姚稜姚先生?”
顾元琮惊喜道:“他你也认识?小五倒真是把你当朋友。”
自然认识。“徐叔子”信中说突发急症暴卒而亡的那位门客。孟寥颔首道:“姚先生的病可好些?”
顾元琮一头雾水:“他生病了?”那小僮歪了歪头,似乎也不解,只能一板一眼答道:“姚先生这一向身体康健。”
青年校尉道:“我记错了,是柳谦柳先生。”信里报失踪的那位。小僮道:“方才未曾见到柳先生。”顾元琮插话道:“我昨日刚见他。他何时也抱恙了?这些人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小五说?”
有趣。
槁木死灰的心脏终于略略感受到了一丝刺激。孟寥搁下茶盏,垂眸笑道:“可见顾郎将礼贤下士,深得人心。”
顾元琮听见夸小五,眉开眼笑,当下让厨房备饭,中午与孟贤弟一起用膳。他都改口叫上了贤弟。孟寥算明白了顾旷为何和大郎兄最亲厚。顾旷也叫得出“孟兄”。
还未开席,顾元琮兴致勃勃,打算携着孟贤弟先去四处走走看看,顺便为他安排住处。孟寥并无异议,含笑跟顾大郎兄走出小厅。他现在不怕被人看到,被越多人看到越好,他会耐心等着,等对手露出狐狸尾巴。
姚稜,柳谦,徐叔子。这不是恶作剧。幕后之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顾旷才是这个他们预备用计引来的“沛公”。但对方大概料不到,顾旷会临时走不开。
现在,他是。
.
庄园东北角小门外,远道而来的小溪拐了个弯,隔出溪边一处乌瓦院落。门前一道板桥,院门长日半开。
女使青鸾引着写经娘子,一路披开滴水的竹叶,朝深处一间小屋走去,回头道:“每逢双日,辰时到巳时,是老夫人教郎君们写字作画的时辰,我们一向不敢打扰。殷娘子暂且在此处歇歇。”
说着话,一团金旋风迎面冲来。青鸾闪身避开,只见那只平时成日悄没声儿打蔫的黄狗判若两狗,激动得疯了一样绕着殷娘子上蹿下跳,转着圈立起后腿爪子搭在她腿上,喉咙里嘤嘤地叫。
殷娘子抱住它,挼着它毛茸茸的头。那一对小公子和小娘子也从屋里跑出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阿姊!”
青鸾站在一旁微笑道:“这狗儿真通人性。便不打扰殷娘子与弟妹团聚,我也须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传话。”
聿如起身相送道:“多谢姊姊一向照顾。我在观中时,有劳姊姊照拂弟妹。”
青鸾拍拍她手,道:“这有什么。观里那位,原也与我一道侍候老夫人,后来才打发去了那里,殷娘子海涵,千万别记恨她。妹妹颈上的抓痕能掩则掩,老夫人六十大寿眼看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可别惹老人家烦恼。”
聿如应了,女使又道:“妹妹有披帛没有?我晚间送一件过来。”说话间,出了院门,聿如目送她过了板桥,方回来。
回到屋里,关上门。三姊娣终于能好好儿相聚。怀之一头拱进阿姊怀里,瞻之站在一旁看着姊妹笑。怀之心满意足地抱了一会儿,忽然嗅到药膏气味:“阿姊,你已经抹药啦。”
聿如搂着她:“嗯。你们怎么住到这里来的?阿姊还去草屋那儿找你。”
怀之又嗅了嗅。这药膏的气息好熟悉。
原来当日他们跟着年长的女使来到庄园,原先只被安顿在近山的草屋里。可小炊饼找不到阿姊,又郁闷又焦躁,竟挣脱了女使给它拴的绳。他和阿怀赶忙去追,庭院里险些冲撞到了这家老夫人。不想却因祸得福,老夫人许是见他俩新奇,问了些话,便让他们住到这座别院来了,有时也会叫他们进园去,陪着她老人家聊天说话。
小炊饼的兴奋劲头还没消退,绕着聿如的腿转来蹭去,表明它还在场。聿如一边摸着它,一边问:“聊什么?”怀之靠着她肩头道:“都是阿瞻在聊。谈诗作文,江南江北的……”
阿妹面容更长开了,气血充足,嗓音圆润。聿如关在观中数月抄经的辛苦霎时只觉全值得了,温言道:“什么江南江北的?”瞻之补充道:“问我们从前在建康时的情形。”
“……建康?”聿如微怔:“老夫人知道我们是建康人?也知道叔父在隋地为官?”
瞻之摇头。他不喜欢跟别人说那么多。“我没有说阿父的事。”
“做得对。”聿如说,思索了会儿。阿怀帮阿姊打开包袱,把里边的东西收拾进柜子里。见包袱里并没有治伤药膏,又望了望沉思着的她。
“我等会儿和阿瞻去端饭,阿姊。”怀之坐回她身边。“这里有一个小厨房。他们说每天送饭太麻烦了,让我跟阿瞻到了点儿自己去端。”聿如道:“阿姊也去。厨房在哪儿?”
怀之忍不住笑:“炊饼知道。”说着对黄狗道:“吃饭了小炊饼!”炊饼耳朵一动,立刻反射般蹿出了门,蹿到一半想起阿姊,跑回来叼叼她裙子,自己又迫不及待地蹿到前面带路。
三姊娣遂锁上了门,撑着伞,跟上炊饼一起去厨房。
院落很清静,一色的清水脊。雨落乌桕,霜红叶底,青石板路。一间一间的小屋彼此错落,门前都带着花圃药圃,住的都是顾家的资深门客。
有阿姊一路牵着他们俩,日日走过的路也变得特别有意思。
怀之一路走着,悄悄又嗅了嗅。她还记得,去青槐坞的途中,阿姊戴着脚镣,磨破发烧了,阿兄给的药膏就是这个气味。
话说回来,全天下的治伤药膏,是不是都差不多?风声雨气,草木萧萧。阿姊心无旁骛地跟着小炊饼。那气息很淡了。
拐过墙角之前,聿如望了一眼半掩的院门外。
雨中的板桥不见人迹。
他要接的子弟不住这里。他们在庄园。她会设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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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本文未签约,全文免费,预计一共九卷。一般5-7天更,有时2-3天。偶尔写不满意时会写到满意再发。今年年内能完结。一只作者微博不定期出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