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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三 一根绳索绕 ...
山谷冥冥。
观中的黄昏最是凄清。
薄雾渗入窗牖。一整日,女冠都与她同处一室。女冠静坐,她写经。除却呼吸,不闻人声。
写毕的经卷一卷卷整齐垒在案头。烛台上昨夜的残烛已燃到了底。
天光渐是太暗了。眼前忽然一阵眩晕,聿如一手撑住额头。她抄书抄得手疼,又饿。女冠过午不食,她从早抄到晚,实在做不到。
后厨没有锁。但她不想偷偷摸摸。聿如搁了笔,直接走到女冠面前:
“师父,我很饿。”
若女冠还要她修炼辟谷之术,她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宽袍广袖的女冠抬眸审视她。聿如倔强地与她对视着。她要吃饭。
有顷,女冠出乎意料地慢慢起身:“来。”
她原以为女冠最好也不过让她自己去后厨。聿如诧然跟在她身后。昏黄的暝色笼罩着回廊。荒草萋萋的庭院里,秋阴不散,桐生井底。她忽然觉得女冠很寂寞。
进了后厨,女冠慢慢悠悠,亲自从食橱里取出两个冷素饼。聿如绰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碗茶,将饼和茶先放到她面前。
她启唇:
“我不吃。”
灯下,女冠三十余的年纪,肌肤细腻白皙,嘴唇却异样地鲜红。垂睫时投下的阴影,像雪地上的松枝。
聿如含着诧异默默吃饭。女冠静静坐在一旁,等她吃完。
一座道观,唯有两人。一种奇怪的相依为命的氛围。
后厨只点着昏暗的油灯。石墙经年烟熏,却仍透着冰冷。脚下的泥地,不知印过几代女冠的履印。
她们都从这里消失了。
女冠察觉到她在看她。
“今夜不必抄经,早些回房。”
“夜里多梦,恐扰了师父清净,往后我还是回自己房中。”
女冠竟不生气,半合着眼:“得寸进尺。”
聿如淡淡道:“我如今尺寸皆无,何来得与进。”不过是想收回被侵占的边界。
女冠闻言,缓缓掀起眼眸,含着若有若无的笑:“那间屋子,不干净。”
聿如刚想说她打扫得很干净,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女冠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晃在头顶上。倾斜石墙上的烟迹,看上去很像一个人形。
“你道,我为何连来后厨也要陪你?”
“入夜了。”她说。
“这里,不干净。”
古庭院里,梧桐从枯井口长出来。女冠起身离开。聿如在她身后道:“我不怕。”
“师父早些歇息。”
女冠不再说什么。
回到静室,女冠不在。聿如仍抄完今日要抄的部分,才秉烛归寝。
长而深细的走廊,烛台飘浮在黑暗里,她板着脸目不斜视地回到自己房间。
身后一个影子飘过。
她不怕。聿如回到自己屋里,闩了门,四下照了一番,放下烛台,把铺盖展开,拍干净,解衣,吹熄蜡烛躺下,裹紧被子,开始想他。
想着孟寥,什么妖魔鬼怪她也不怕。
脱离了女冠的凝视,思念着爱的人,她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抚平了恐惧,却又牵念起孟寥。
离别太匆促,日日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入梦。梦里能有他。
可这回,是寒鸦盘旋的战场。迷雾四起,尸横遍野,她一步一跌,在染血的铠甲中辨认着。
翻过一副盔甲,不是他。
再翻过一具,也不是他。
她踉踉跄跄,不停歇地寻找,拭净陌生士兵面上的尘土与血痕,他就在这里,躺在战场之上,等她带他回家。四野传来亡魂们的哀哀哭号。
梦外的聿如骤然醒脱,瞪视着眼前的黑暗,刹那间不知此地何地。
——四壁之间,从重壤深处传来的,闷而模糊的哭号。
一张脸俯视着她。
明明睡前亲手闩上的门。而丹唇鲜红的女冠,不知何时坐在她的榻旁。冰冷指尖划过她的面颊,将她按回枕上,一根绳索绕上她的双腕:
“听见了吗?”
.
灯下,睡不着的顾旷又在看信。
孟寥走后,他心乱如麻。不祥的预感并未因采取了行动而被安抚,却无故反扑得愈烈。
顾旷索性将那避之不及的几封信以毒攻毒地重新摆在眼前,逼着自己直面。这一面,还真让他面出了些新的东西:
“徐叔子”那两封信,从内容到格式,像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一般:一个门客突发急症,等他还是先上路……一个门客突然失踪,等他还是先上路……
他是急昏了头,先前怎么会连这点也看不出来?徐叔子何等繁缛的文风,何时变得这般简洁,如此雷同,简直像怕他不起疑心一般。
能细心模仿字迹的人,怎么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怕他不起疑心?
顾旷一跃而起,险些扯碎了信笺:如此相似……连每行相同位置的字句都几乎一模一样,恶意维持着一种有意为之的工整。字里行间,仿佛浮起鬼魅的冷笑。
头脑嗡然,顾旷骤然喊道:“来人!——去把孟校尉追回来!”
守夜的卫兵立刻出现:“是,郎将。追去哪里?”
……孟寥已离开了两日。
顾郎将浑身一懈,颓然抵着额,半晌道:“不必去了。”
.
晓行夜宿,轘辕关后,又途径鄂岭口。山坡渐缓,入了嵩南谷地。
山脚下,夕照落在道旁田垄。一只大黄狗穿过土路,领着一行安详收着翅膀的白鸭。
孟寥勒马等它们经过。他想起炊饼,想起后院养的两只鸡,小芦和小南瓜。聿如走时,无法一并带走,留给了尤娘子。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他不能再想她。
一人一车的剪影,静止在落照里。
许久,孟寥方抬首,吐息振策,继续上路。
庄园离此地已不远,亟待解决的难题还在眼前。
山道曲折。一面垂着薜荔的山壁下,他偶然回首。隔着狭窄河谷,一座悬崖清拔秀逸。崖上的黄昏撞入眼帘,他无由地心头一荡。
.
倾斜的崖顶映着晚霞,袅娜地升起一缕炊烟。
聿如正在小厨房做饭。
灶火烧得旺旺的,厨房里前所未有地明亮,连冰冷的石壁都被火光耀暖了些。
厨房里还有一篮菘菜,是后园里种的。她自己调料,尝味,放了豆腐和干野蕈,香香地做了一碗面,捧到桌前,坐下来趁热吃。
终于不再是冰冷的饼和冰冷的茶。热热的食物落了肚,整个人精神抖擞。
聿如满意地吃完面,洗了碗筷,这才从锅里盛出另一碗面,拿碗倒扣盖着,托盘盛着端出厨房,神清气爽地穿过回廊。
庭院里夕阳灿烂。一日的工夫,她拔了庭中半人多高的杂草,清理了墙头枯萎的藤蔓,架梯扫了屋顶的落叶,打扫了枯井旁杂草落叶,一庭阴云惨雾之气为之一廓。
她端着面,叩了叩静室的门,推开。
屋里,女冠坐在榻上,背靠着墙,刀子般的眼风扫过来,身上盖着半幅被衾被踢得乱七八糟。
聿如在榻旁坐下,放下食盘,替她把被衾掖好,这才打开面碗。
香气扑鼻,她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女冠唇边。
女冠闭了眼,恨恨扭过头。
聿如叹口气道:“你不要,我便自己吃了。我今天面做得不错。”
女冠喉间一动,仍闭目不看她。
聿如道:“我放开你,你自己吃,好不好?”说着将面放到一旁,仍拿碗盖了。自己从旁挽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着,先去解她双手的绳索。
那原是女冠要捆她的。
昨夜虽然被吓个好歹,愤怒之中却反而分外激发出力气。孟寥没有白教她那些防身本事。
女冠霍然转过头,嘶声道:“你去哪?”
聿如低头解着绳索,耐心道:“我要走了。脚上的绳索,师父待会儿自己解罢,不难。”
女冠咬紧了牙,瞪着双眼,缓缓抬起下颏,扭曲的脸庞霎时间变得无比可怕:“你以为你逃得掉?”
她解开最后一道绳索,仰面倏而一笑:“师父保重。”
待到女冠气急败坏地蹬开脚上的绳索追出门,却先在恍若隔世般的庭院不觉收住了脚步。
高墙仍是高墙,梧桐仍是梧桐。打扫一新之后,却竟有一种生机,沙沙流淌在秋天的晚风里。
女冠立在檐下,茫然仰起头。
慢慢走出观外,人已不见了踪影。暮色尽头,倾斜下坡的一片平芜,苍苍茫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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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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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卷七第五章半新,第六章起存稿到本卷结束再发,大致一个月,完成后日更,阅读体验会好些。目前有点虐,宝子们可以先囤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