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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四 月下世间一 ...

  •   苍苍茫茫,九月望日,肃爽的秋风吹尽了浮云,山道上月影明暗交错。她能看得清脚下,女冠若要追出来,却不容易找到她。

      记得当日,弟妹和炊饼是跟着女使往南走的。聿如望了望月亮升起的方向,择南而去。她还没去过庄园,不过女使每次来观里,都在清晨,想来路不远。

      她却觉得走了好远。月亮从山上升到林梢,从林梢升到中天,她才刚刚拨开深草和灌木,找到一座人迹罕至的木桥。当心地过了河。河上月亮莹白如玉盘。不像初升时的圆月,颜色暖黄,好像一个炊饼。她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给小狗取这么个名字。

      向来严肃的人,笑起来却很好看,有种孩子气的羞涩。

      思念着他,心中爱极,深处泛起细细密密的温柔,转瞬却又化作苦楚。山中如世外,不闻世间消息。那外面的世界,已经开战了吗?

      前面路上忽然窜过一个黑乎乎的什么,静止在路中间,朝她望了一望,暗黄的眼睛。

      聿如蓦然止步,心口咚咚地跳。对峙片刻,那东西跃入草丛,窸窸窣窣的晃动,目光似仍紧跟着她。

      山野之夜,并不沉寂。她闯到它们的国度来了,一个冒冒失失的闯入者。

      月夜广阔无垠,让人愈觉自身的渺小。风吹草动,总觉得有影影绰绰东西贴着身后。聿如紧了紧包袱,加快了脚步,喘息着边走边给自己鼓气:

      “很快就到了,我们正走在路上……看前面……前面好像……有个东西,是不是?……等它先过……”

      她驻足等着,等那东西跳过去了,才快步经过:“别怕,不怕……大家都要回家……我们现在,又到一个岔路口了……来看看,该选哪边?”

      该选哪边?她真有些为难。碰到岔路,这就很麻烦。

      聿如借着月光努力望向这两条路的深处。像是都差不多,望不见太深。她观察过了一边,又走到另一边蹲身细查,只见土路上,有两道车辙印。

      那是人世间的痕迹。

      她遂循着车辙印,往这条路走去。

      近日天晴无雨,路上车辙不深,但并不杂乱,始终清晰稳定。聿如跟着它,临近了一大片月下的野菊花地。

      车辙印避开沉入梦乡的野菊们,沿旁边的小路延伸去。她继续跟着。夜里花朵们都睡着了,花瓣有些打蔫儿,等天亮来一定很好看。

      不知又走了多久,只见前面,是一个背倚石台的枫树林坡,错杂着青杨,满地落叶。

      她走进枫林,布履踏过落叶。一辆马车静静停在月影斑驳的石台下。马儿正在吃草。

      马车帘幕低垂。

      聿如迟疑着,一步,一步,上前。

      月夜静谧地流动。风里杨树叶哗啦啦的翻叶响,细枝清脆的断裂。微弱的,试探的虫鸣。

      不该问。不要出声。你不知道,车里会是什么人。该悄无声息地路过,赶向前路。前方枫林之外,一片斜坡平坦,月下已可见谷中庄园的轮廓。

      可她只觉得熟悉。尽管车不熟悉,马也不熟悉。

      车帘的一角垂在踏板上。

      拉着车的马儿,慢悠悠地低头吃着地上的草。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是辆空车,还是有人正睡着?

      .

      倚壁小憩的孟寥忽然醒觉,侧脸望向车帘。

      帘布很厚实,只微微透过月光。

      是落叶从枝头飘落在车顶的沙沙声。是明月夜掀起帘角的微风,让他心头不知缘何一动。

      小布囊悬在刀环上,轻轻触碰着他的手。

      .

      她走近,走近了,自己也觉得荒唐。痴痴抬手,欲问车中,余光却忽见不远处浮起人影。

      聿如如梦方醒,匆匆搴裙而避。

      .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台后面。孟寥霍然掣开车帘。

      方才一刹,寂静中茫然观望的一刻,胸口涌起微微刺痛的强烈温馨,已许久未曾感受过。

      孟寥从车中出来,拂开树枝。他没有去对面山上的道观投宿。沿路打听过,观中只有一位女冠,自是不便见外客。他也不会去。

      只是低垂的枝叶横来帘前吗?

      正惘然间,只听见来时的树林边缘人仰马嘶。走近些,但见一个俊目修髯的文士模样中年人跌倒在地,指着马儿颤颤骂:“你这……”指了半天,也没骂出个什么。夫人心疼地搀着他,柔声道:“伤到了哪里?”

      两个小儿女年纪尚幼,咿咿呀呀,一边一个拉着父亲胳膊。文士笑着伸手抚之,撑着地道:“阿父这就起来。”夫人当心扶着他的腰。

      孟寥不觉出神。眼前的一家人,朦胧之间,变成了他和聿如。

      中年人好容易站了起来,受伤的马儿仍哀哀嘶鸣。文士两手一拍,叹道:“这如何是好!”四面环顾着,猛然见到林间有人。

      那文士吃了一惊,借着月光打量他面目,很快收了惊惧,叉手道:“阁下可是路人?某携家夜行赶路,误入猎人陷阱,这马儿恐怕伤了蹄子。可否请阁下帮忙按住,某还是给它包扎了妥当。”

      孟寥回过神来,微叹口气,上前拴了马。取过水囊,半跪清洗马蹄伤口,察看伤情,好在不深。也不需旁人协助,一边轻抚马儿颈侧,一边慢慢拔出尖利的木楔。

      马儿一颤,本能地一抬前蹄,却未踢他。血涌出来,文士连忙递过备好的布条,孟寥包扎完,去岩壁上割来藤条,又缠裹了一周,以防马蹄磨损,方才起身,颔首示意过便走。

      中年人感激不尽,追上前道:“多承阁下出手相助,壮士请稍等,某有酬金奉上!”急急回身向妻子那儿去取钱袋。

      孟寥已回到了自己车上,一振缰绳道:“举手之劳。”话音未落,马车已擦着低垂车顶的树枝,疾速驶出了枫林。

      ——原来只是树枝吗?

      他还能以为,是谁?

      原来心也会虚晃一枪。蔓延胸口的痛楚再难压下,孟寥一声厉叱,纵缰策马,长驱而去。

      ——“孟郎!”

      聿如从石台后跌跌撞撞追出来,她没有走,她原想等那些来客走了再去确认一次,直到浑身震颤地听见真真切切是他的嗓音说出那四个字。马车已驶出两箭地远,聿如脚下一绊,跌倒了立刻咬牙爬起来:“孟寥!!”

      劲疾秋风挟着车轮雷音般的声响灌满双耳将众音摒退,恍惚间却心魄俱动,竟如同又听见她的呼喊。月下世间一千座枫林在此刻同时落叶,他遽然勒马。

      .

      她数不清路上磕磕绊绊撞了多少棵树,直到朝她狂奔而来的孟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他怔怔然望着她,忽然将她用力按进怀里,松开一点推至眼前,抚着她的发鬓,细细看她,再度紧紧揉进怀中,粗重的喘息里漏出抑制不住的模糊的声音。聿如被他抱得好疼,却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欢喜,以脸颊摩挲着他,破涕为笑,拥紧了他的颈项。

      文士和夫人好奇跟至林边坡上,远远一眺,不觉相视一笑,相互搀扶着回到林中,慢慢地驭着马,自另一侧下坡去了。

      孟寥须臾不愿放手,只怕这是梦。许久,从狂乱中醒过神来,这才见她颈上暗红的抓痕,当下眉峰耸动,气息一紧,抬手不敢触碰。聿如随他目光垂眸,却毫不在乎,搂着他脖子,仰面粲然道:“好孟郎,我打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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