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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二 凝碧深草, ...

  •   云山雾绕,天未破晓。层峦一抹红,数峰青。

      雾色石径,一片凝碧深草,倏而断于虚空。

      那里是悬崖。

      拂过带露草叶的淡青长袍,至崖际方止,而风不歇。长袍起伏,如一池春水吹皱,独立崖际的纤弱身影,为长风所尽意拨捒,推撼,似即将摧折的芦苇,而当风缓缓张开双臂,扬起面庞。

      浓雾漫过足面,萦回腰间,蹑足颈项,罥挂长睫,她是雾中的石像,唇角却微微翘起。

      一日之中,仅有的自由时刻。

      天色往往须臾便亮了。缥缈雾里,现出青灰瓦顶,白石垣墙。

      那是一座道观,几十年前,为庄主所建,受庄园供养。

      观中清寂,年去岁来,只余一位女冠独守,并小徒仆役皆无。

      女冠冷肃苛严,当日姊娣三人并一犬一同被接到此,黄狗最先让她逐了出去。女孩放不下黄狗,宁可一道被逐,少年又放不下阿妹,陪着她一同去往庄园近山的草屋里安顿。唯阿姊被留在观中,不见外人,潜心抄经。

      庄园的女使,与女冠年纪相仿,然面善心慈,常为她带来阿瞻阿怀的消息,使她安心。每隔几日,女使送来抄写所用的纸墨,取走她写毕的经卷,奉与家主。她以双手挣得自己和弟妹的食宿。

      观中晨钟响起,她便须返回观中,洒扫庭除,而后进入斗室,净手焚香,展卷铺纸,摒除一切杂念。过午不食,抄写至暮钟止,续上油灯,继续抄至夜深。待女冠晚课毕,回房在她邻榻上躺下,方亦就寝。次日平旦起身。日复一日。

      “你有妄念。”

      初入观时,洇泪而醒的深夜,惊见黑暗中的一点幽微烛火,身材高挑的女冠眼窝深深,立于榻旁,秉烛垂首检视。

      聿如蓦然拥被而起。女冠却俯身持烛移近,细细照她未干的泪痕。

      “你要忘情。”

      翌日,女冠在自己室中多设一榻,令她同寝。闭上眼,超然的凝视仍在眼前,观照她吐息的急缓,眼睫的震颤,翻身的频次。

      她索性推衾中夜起坐。山间阒寂无边的秋夜,一片桐叶坠落井栏,作金石声,作碎裂声。

      “你应息心。”

      聿如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

      足下云生深渊。远眺的方向,被重山遮断。

      山际生起一缕炊烟。女冠早课已毕。她该回去了。

      昨夜的梦里,她梦见他变成了一棵小树。变成小树的孟寥,脾气变得急躁,易怒,倔强,谁也哄不好。

      每天,她攀过无数山崖,涉过许多深涧,凭记忆找到他,抱抱他,给他浇水。

      只有在这时,他会安静下来,以枝叶无言地触碰她。他只有她。

      她倚着变成小树的孟寥,身心舒展,全然放松,终于睡着。她只有他。

      .

      .

      百里之外的平原,秋色浓得更晚些。

      鹰扬府。门外,秋天上午校场操练的声音,将人短暂拉回尘世。

      几封信笺仍一字摊开在案上,随风微微掀动。

      徐叔子的字体很独特。瘦峭纤尖,难学难工,叔子一向引以为豪。难道在顾家的庄园里,还藏着这样一个人,能如此肖似地模仿他的字迹?

      顾旷恍惚的视线缓缓移向一旁。孟寥好像刚刚在问他,大郎兄的信,是否的确出自本人之手?

      他心神不宁道:“当是。”心头却又是一坠。大郎兄的字四平八稳,其实并不难模仿。难道途中出了岔子,自己的信并未送到他手上,莫非徐叔子还活着,这一切都出自他的谋划?

      ……不,不对。他熟知徐叔子的秉性。那廓落的迂夫子,如何能有这般深沉心计。

      不论书信出自何人之手,信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那两个门客,究竟是生是死?

      自己要门客前来,乃为前去伐陈。有人要阻拦这件事,那还能为什么?

      伐陈之战,是功勋的盛宴。人人都想多分到一杯羹。而现在,有意欲争功之人不想让顾家上桌,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是更可怕的一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愿多想。

      托人带信是再不可靠的了。便是一时查不到水落石出,几位亲近的族弟,必须先接来身边,否则……

      一念及此,顾旷骤然起身:

      “我回去一趟。你还未正式接任,府中事务交司马暂署,你从旁协理。”

      孟寥跟着站起,提醒道:“郎将,左武卫大将军廿二日前来检阅。”

      忘了这茬。他一抚额。

      这时来检阅,恐怕距朝廷正式下诏出征不远了。

      此事不查个清楚,他坐立不宁,寝食难安,但自己偏偏不能走,走不开。

      顾旷算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孟寥这几个月来的痛苦。

      “我知道了。”他撑额闭目。“你回去吧。”

      孟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案上,压住被风卷起的几封信。方要开门,只听得身后道:

      “孟副郎将……”

      孟寥停步,微微叹了口气,从他的语气里预见了接下来的话:“任命未下,我还是校尉。郎将请说。”

      “孟校尉,孟兄。”顾旷道,“我有一事相求。”

      .

      九月十三,巡街的臧仲久违地在人群中看到了孟寥,他驾着一辆车厢宽敞的马车。

      洛阳城说小,却已大得足以让相向而行的人在平行街巷彼此不逢。他已许久未见孟寥和她,不知如今他们是何景况。只听说孟寥复了职,如今在鹰扬府。至于二人成婚与否,他没听到,也不去打听。

      不属于他的,知道得越多,只能越不甘。

      遥遥见孟寥驾车出了东城门。臧仲不觉随步至城门边,目光睃着城门外,和守卫搭讪了几句,顺口道:

      “哎,刚刚驾马车出去那个,是我前同僚。他这是去哪?”

      那守卫瞅了瞅他,上下扫了一眼,见确是州府捕快,才道:“嵩南。”

      “嵩南?”臧仲挑眉。他们要搬家了?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仍故作轻松道:“我看他如今是发迹了,那么大的车,这是带了几个人呐?”

      那守卫道:“空的。——哎,你,过所。”

      他继续上前盘查行人过所。

      洛阳城外,孟寥快马加鞭,带着空荡荡的马车,往郊外驰去。

      “廿二日之前,务必回洛。”临行前夜,顾旷亲自为他置了装,切切嘱托。

      “校尉领命出外,大将军不会多问。然洛阳刺史随同检阅,就怕外行指教内行。此人出了名的苛薄褊忌,别让他拿住你的把柄。”

      孟寥听这形容,奇怪何以不像他所知的常远晖。顾旷替他把包袱打好,放在几上,幽幽道:

      “常明之左迁永城,如今方下车的是赵文亨。听说这姓赵的在大兴都敢与人当朝对骂,你要小心。”

      孟寥并不惧此人,只是不解:“常刺史为何忽然调任?”

      还不是有人弹劾他与贺知颐结党营私,暗通款曲。顾旷淡淡一叹,不欲此际令孟寥分神,只道:

      “哪有那许多为什么。”

      烛焰歘然一闪。

      他遂四处寻剪刀。路过孟寥挂在壁上的环首直刀,随手拨了一下刀环上系着的淡青布囊:“你这东西倒是别致。检阅时记得摘了。”孟寥手掌微握,但道:“我知道。”顾旷从窗台摸了一把剪子回来,剪亮烛火。

      火焰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

      而孟寥只看着壁上,一抹春山颜色。

      顾郎将对着蜡烛盯了半晌,终于道:“你此去,不要追查,只需接人。”

      “好。”

      “若遇意外,先保全自身。”

      孟寥移过目光看他。

      “若情况危急,车可以不要,人可以不接,你须回来。”

      孟寥看着他。

      “不要追查。”顾旷最后说。

      眼神空洞了一霎,顾郎将垂下眼眸,反手拍拍他的肩膀,跨出门去:“一路顺风。”

      淡青小布囊摇晃在秋野的光芒中,随着哒哒的马蹄一蹦一跳。

      环首直刀佩于腰间。无边落木萧萧,一人一车,按辔遵平莽。

      同一条道路,通往昔日曾牵手同游的伊阙。流瀑下碧潭,曾照见过她的形影。

      马车驶过伊阙,前方轘辕关秋深色冷。青岩绝柏,削壁险陡,沿山崖开凿的窄路萦折盘曲,两侧崖壁相迫,头顶一线微光。

      他曾经至此而失去了她的行迹。

      孟寥勒马关前,下马牵车,走进昏晦的深处。

      和数月之前,她的背影一样,消失在这座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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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庄园part走向和最早写大纲时的原稿不同,手感不对。部分章节锁文待修的缘故,相应评论显示不出来,不是删评了,特此向宝宝们说明。 接下来存稿到本卷结束再发,大家阅读体验会好些。周更确实太慢了。这卷篇幅不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