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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余霞散成绮(二) 波澜起伏, ...
傍晚天边起了暗云。聿如有些担心会不会下雨,又不知道到哪去找他们。不禁懊恼自己还是太心大了。交代炊饼在家等着,自己锁上门去街上找,刚到巷口就碰到了阿瞻阿怀。
聿如松了口气:“还怕你们没带伞。”没看到顾暲,又一惊:“八郎呢?”
怀之撇过头。瞻之道:“噢,碰到郎将的人来找,带他回去了。”
她不放心:“确定是鹰扬府的人?”
瞻之道:“就是前几天送他来的那个小兵。”
聿如又瞅了瞅怀之。小阿妹一句不说,眼圈有些红。聿如还道是阿瞻又使性子梗得三人不欢而散,揽过阿怀抱着,瞪了眼阿弟。
被阿姊压制的瞻之有口难辩,望天叹了口气。阿怀耷拉着眼角道:“没事儿,就是玩得好好的,他五兄忽然来找。想回家,阿姊。”
到了家,瞻之闷头主动搬了竹榻去邻居家还,阿怀也没拦着,一起帮他搬。
聿如开始觉出不对:“往后八郎还来呢?”
怀之黯然道:“他不会来了。”
阿姊拎过笤帚,“噢”了一声。“要出征了?”
小兄妹僵了一下,不料阿姊敏锐如斯。没打算瞒着阿姊,但原想慢慢地顺顺地告诉她。
他们也尚在震惊之中。刚刚还和他们一起吃东西的朋友,就要去打仗了。他们都还没见过战场,这很荒谬。
领兵出征的就是姊夫,说是大将军亲点。刺史和什么刘参军闲聊的时候,臧捕快路过门外耳尖听见的。
他说孟阿兄马上就要走了,他们怎么还没心没肺地在外面玩。
“你们阿姊还不知道?”臧仲神色复杂地问。
军国大事,本来也不可能给人回家道别的时间。阿姊没多说,打扫如常,出门时忽然绊了一下。
瞻之连忙拉她。阿姊扶着门框自己站住,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这么仓促啊。”她转身弯腰拾起笤帚。“原本还以为能再回来过一个旬休的。”
瞻之还随时准备扶着她。可阿姊没再摔倒,拿着笤帚和簸箕走了出去。
怀之蓦然掩面。要是能回来,阿兄一定会亲自回来接顾暲,哪怕和阿姊再见一面。早知如此……早知如此,阿兄走的那个傍晚她就不该只顾着带炊饼去巷子里呼朋引伴。那天的晚霞美极了,他们终于回了熟悉舒适的家里,她以为整个秋天都会有那样绮丽的黄昏。
瞻之默然拍着她的肩背。
即使他在安慰她,阿怀也忍不住想,他对姊夫和炊饼的感情都在一个很正常的范围里,相处的时候有快乐,失去的时候不至于这样痛苦。怎么做到的?
“吃饭啦。”阿姊在厨房里说。
聿如布好了碗筷,没听见回应,又站在门口不轻不重地喊了一遍:“吃饭啦。”
不能喊太大声,太大嗓音会收不住。
聿如喊了两声,不见人来,自己坐下。执箸勉强拨了一口,低头以手抵额。
良久,擦了擦眼睛,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
不是早就知道吗?不是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准备坦然接受。
.
阿姊毕竟是阿姊。依旧每日早起洒扫庭除,做饭织补,日子一样地过。
书坊主人躲债关了坊,她暂时没再找下家。阿姊不说,瞻之靠猜也知道,观里那几个月,她实在抄怕了。
聿如换了桩活计,做绣品挣钱。绣活儿也需要贯注精神,她求之不得。绣累了便下厨,窗台摆着书,边看边学做各类新奇的吃食,把阿瞻阿怀抓来桌边品尝。
瞻之实在很想冒死上谏,做饭需要好心情。怀之反正现在吃什么都吃不出滋味,每次都如梦般点点头。
阿瞻深思熟虑,趁下次聿如搁下活计准备进厨房之际,抢在面前殷切道:“阿姊我学会了,今天吃我做的。”
看来男人进厨房是家里的优良传统。聿如不好打击阿瞻的热情,只得让出厨房。屋里屋外转了几圈,一时空惘。小炊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她坐回案前。
案上铺着一件帐额,绣的莲和鱼。她捧起来,陌生如同看着别人做的活计,忆起莲叶何田田。
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另一件衣裳,长长裂了一道的,浸过池水的衣裙。
秋深的屋里静谧,天气不热不凉,针线活儿做着做着,聿如不知怎么睡着了。
膝上还放着那件新婚时的衣裳,孟寥说他回来补的那件。她想,还是自己先补好。
一针一线,静静地缝着,重温四肢流连的记忆。她握着衣裳一角睡着,像握着他的手。
睡里觉得冷,小炊饼拿脑袋抵抵她的腿,她就醒了。茫然不知何世,刚起身,就看到孟寥从门里走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她竟问。
“我不去打仗了。”他说。
“可以不去呀?”她呆呆地问。
他莞尔,也不曾上前来,就站在门口望着她笑,身后的光线渐渐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不觉抬手一挡,他就被千万簇利箭的光芒瞬间拥走。
她急忙追出门,门槛上一绊,一脚踏空。
未补完的衣裙还放在腿上。冰凉的手指摸到脸上冰冷的眼泪,聿如喘息未定,浑身麻痹。
.
邙山下的鹰扬府营地同时进入了夜色。
“军需调度历来棘手。”顾旷抚膝而坐:“徇私有徇私的罪,公正有公正的苦。你太年轻,又太刚直。要小心。”
孟寥道:“我知道。你要保重。”
顾旷道:“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这世上,我们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太多了。所谓聪明人,就是他知道的事情,全是他该知道的。偏偏你我最知道的,多是些在应付世务上一无所用的东西。譬如你家殷娘子,譬如我祖母教我的那些诗。”
从孟寥的眼神里他看出孟副郎将也不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也好。将来对付赵文亨那些人,阴阳怕懵懂。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今夜亦未曾一醉方休。对谈的间隙,炭盆冷下来,两人都不说话。孟寥微微出神地想她。
顾旷持盏看着,看着他进入了一个自己无法随行的心境。他饮尽最后一杯,想起祖母的园子。
.
归寝时路过顾暲屋外,堂弟已睡熟了。八郎一向很懂事,很勇敢,还不知害怕。
还很年幼。
怀之在板壁的另一边睁着双眼。顾暲走了,她睡回自己屋里。阿姊近来多梦频醒,怕搅了阿妹睡眠,说不用再陪着她。
聿如一个人躺在他们的枕头中间,望着虚空。
若孟寥回不来,她的长夜就会这样过去。是后悔没能好好告别吗?
是她会无法停止地想他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哪怕好好告别过一万次,她会无法停止地想刀枪剑戟砍在他顶天立地的身躯上的情形,曾无数次把她护在怀里的身躯,他有多痛、有多痛。
那个梦,万箭穿心的预兆。被箭矢贯穿的爱人变成一座无碑的荒冢,等不到她赶来找到他,她就找不到他了。
孟寥临走前,她曾想留下他一件贴身的物什,就像她留给他的小布囊,相思的时候只当见面。可竟找不到一件。他寥落一身,二十三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抓紧被衾,忍抑地哭到气断声吞。
孟寥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这是所有噩梦里最不可能的一个,但醒来,极度心神不宁,压抑了许久才平静。
傍晚处理完所有事务,他终于向顾旷申请告假一晚,天明前回府。
顾旷昨夜也没睡好。带堂弟同上前线的决心,前所未有地动摇。
“过几日就是旬休,孟副郎将。”他头也不抬:“我看你家殷娘子未必这几天就相思成疾。”
“消息纷纭,八郎又仓促回来,她会很担心。”孟寥说,喉头仍因那个噩梦而发窒。“我也挂心。”
“往返赶一整夜的路,刚进家门就得走,就为回去看一眼告诉她你不去伐陈。差这几天?我不理解。”
因为每一天她也许都在多受折磨。孟寥再次道:“郎将……”
“我不批。”顾旷断然回绝,他现在冒不起任何风险。“你半夜赶路有个好歹,我明儿一个人把全府打包背赴沙场。”
“不会误事。”孟寥骤然合目,明白这个请求已经逾矩,彻彻底底与职责不符的私心。
顾旷不能再看他,转头转向窗外。黄昏的校场。
“我可以放你回去。”这次终于轮到他先结束对话。“因为你是副郎将,且和我有交情。你告诉我,那些士兵一样有家人,他们向谁去告假?敢向谁告假?”
一个家里,总要有能稳得住的人。瞻之如今在厨房里待出了滋味,给阿姊和阿妹做药膳,还给尤姊姊送和周大夫她们送。
藿香好奇道:“聿如呢?”
阿瞻和阿姊一样,不喜欢坦露脆弱。“我阿姊在赶做一件帐檐,”瞻之有礼地说,“这几天出不来,托我来看姊姊们。”
帐檐只做了一半。阿姊终日在缝补那件衣裙。起初像是总不满意,补了又拆,拆了又缝,渐渐首如飞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天光会不自觉拿手去挡,像不习惯这么亮。
到了这个份上,瞻之反而看开了。就算坚强如阿姊,也总要有个过渡的时候。她想做什么,随她做好了。
九月底的旬休就要到了。怀之记得牢牢的,阿兄走前说过,到了这天他就回来,她曾一天天盼着。
而现在,她只盼着阿姊别记起来。
阿姊也像没记起来。只是九月廿九的黄昏,她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聿如没吃晚饭就睡着了。阿怀轻手轻脚,和阿瞻一起把她半背半扛到榻上,回头当心叠起补完的衣裳。
不同于预想中用同色丝线补到天衣无缝,那道神秘的裂口现在竟长出了一棵小树,枝叶玲珑,托出一树如云的花朵,每一朵小花,白瓣绯蕊,如风拂过。
怀之在阿姊身旁伏到深夜,瞻之轻轻叩了叩门:“后半夜我来守。”
聿如醒了,朦胧道:“你们都去睡。阿姊醒了,起来坐会儿。”她笑了笑,摸了摸怀之的脸:“阿姊没事。”
她看上去的确还好,虽然虚脱如同终于完成一件大事。瞻之和怀之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回了房间。
聿如撑起身子,披了外衣,靠在床头,合上眼。
阿瞻阿怀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再这样成为他们的拖累。
晚秋的夜里很冷。阿瞻给她留下的烛台,搁在窗边那两只摞起的箱子上。
他曾抱起她坐上那里。
巷道深处,孟寥裹着一身寒气策马而来,翻身下马。
终于赶在旬休前夜的城门落锁前疾驰进了城门。小炊饼已听出他的脚步声,嘤嘤着与他隔门相挠。
院门从里面闩住了。他临走前交代过的,就算回来也会在昼间,夜里一定闩门。
院落静谧,衬得夜夜重现的那些噩梦愈加荒谬无稽。梦见她被诬为细作关在地牢深处,甚至梦见前几年和突厥作战的时候她被突厥人劫走,而那时的他们分明还不曾遇见,还各自熬在各自的时日里,不知生命中会有那个渡江的春天。
夜已经很深了。心脏因狂奔而剧烈跳动,孟寥竭力平复。荒诞,纷乱,混杂着情欲与心魔,催迫着他日夜不安,唯有见她安然无恙才能重获片刻宁静。
他担心惊吓到他们,轻轻叩了叩门。
聿如闻声起坐奔了出去。霍然启扉,她扬起脸,捧着他瘦削的脸颊,眸中晶莹闪动。柔软冰凉的掌心渴求着他的气息和温度。
孟寥一把打横抱起她。她尚仅着一袭单薄的中衣,他抱她回屋放到被衾里,吻着她的发,吻她的额头,吻她昼夜劳作的双手,自己挣开束缚的双手,握刀为他劈开枷锁的双手。想要她生生世世在自己怀里,对她做各种各样的事,和她一起过千千万万个日子。
他吻她微张的唇。她张嘴回应着,搂紧他的头颈,不顾这是不是梦。她不会再出声问任何话,她不会再松手。就让万箭将他们一起贯穿。
分开须臾,他喘息着拨开她眼泪打湿的凌乱的发丝,吻她憔悴的眼,托着她按向自己,交颈一遍一遍,左右贴着脸。
“我不去打仗了。”他喃喃说。
她没有说太好了。她没有问,真的吗。她仰面被托在他臂弯里,只怕他消失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梦也无情,一回一回地欺骗她,换着场景,说同样的话。但她仍旧甘之如饴,饮鸩止渴,只要伸手还能碰到,此时此刻,他就是真实的。
指尖抚过他下颔,激起拂过脊背的温馨颤栗。再度交缠紧拥,她不复追究真假。
记忆交错着。青槐坞外溪山里,凌晨冰冷草坡上她意识昏沉地想要的那个怀抱。伊阙潭中,稳稳托住她的那双臂膀。衣裳纷飞而落,她被箍回他宽阔的胸膛。她用力把受杖昏迷的他搬到自己身上。
“会好些吗?”她呢喃着,拥紧了衣裳冰冷的归人。“我是暖的。”
赤诚相对,他也是暖的。比暖更烫,俯身撑臂,圈她在身前。坚实的手臂不再将她箍疼,她再隐微流转的颦蹙,他也共振,激烈里仍贯穿着深入骨髓的疼惜。
中衣滑落,她复沉入幻象里。
木箱上的烛影映在眼睑上,灿灿一片云霞。
云霞江天曙色。他们相拥着浮上江面,又再度沉至没顶。温柔激越的潮水一浪接一浪涌来,拨弄着一对爱人。
波澜起伏,他始终抱她在怀里。他的双臂为她护卫,他的胸膛供她息憩。
柔弱的,破碎的,坚韧无比。克制到,忍抑到,俯仰难当。
她往后仰起颈项,她抱紧胸前他的头颅。江上,不再横亘隋陈之别的所在,江水不属于任何一边。因一条江的存在而划然分隔了南北,却又以它的存在而连系弥合了分裂,乱世沉浮,同风共雨,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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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28:谢谢宝宝们的耐心等待和浇灌,写得很慢星人更1w字以报答,后续每周六公告汇报进度。啾咪! 8.20:写到聿如在庄园客房里答应孟寥的“等回洛阳,我们……”(内心打滚)谢谢宝宝们的陪伴 . 8.10:写完下一卷开篇,之后每10天会上来记录一下进度。 . 还有结局卷约3w字,为免大家追更辛苦,写完后一起放出。目前七卷已肥,请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