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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余霞散成绮(一) 簪花反而愈 ...

  •   孟寥双手托起聿如,抱坐到窗边的木箱上。这样她就和他一样高了。

      窗台洁净,水缸贮满,劈柴摞了半墙,热乎乎的晚饭扣在厨房桌上,釜里水正烧着,给她和阿瞻阿怀沐浴。做完所有这些之后,他握着她单薄的双肩嘱咐:

      “积蓄都在床头衣箱里,不要节省。”

      他所有的俸禄,都原封不动地存着留给她,即使在音讯渺杳的那些时日里。聿如垂眸望着他:“你带上些。”

      他吻她的额头:“我在营里用不到。”

      窗外是他们的院子。今秋冷得晚,一进院门就和馥郁的桂花香撞个满怀。小炊饼和朋友们呼啸而过。回洛阳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又要回府复命。其实一进东城门,卫颀就叫他直接去。是他执意先送她和阿瞻阿怀回城南,宁可多赶路。

      聿如转过腰,推开窗户。秋天下午,金色蜜糖的花枝伸进窗来,她探身去摘。

      他始终扶着她腰侧。然后她坐回来,手心里盛着一小簇,在他头顶放了几朵。

      好像阿怀往小炊饼毛茸茸的头顶放各种叶子。不过小炊饼没有他乖,脑袋一晃就甩掉了。

      聿如扑哧笑出来,双手一抛,小小的金雨。

      孟寥温顺地由着她撒花。簪花反而愈发俊朗硬挺的眉目。归程中露宿山林的夜晚,他和卫颀轮流守夜,她靠着马车板壁,看着他和士兵们坐在一起,递过水和干粮,和他们说笑,会忽然分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是她的。

      这么好的人,是她的。她在心里和自己玩起一个游戏,假装他们刚刚相识,而她已默默无言地爱上了他,怀着浓烈而绝望的期盼,不知道这份感情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然后孟寥转头望向她。暗夜的林间,他向她笑着,眼里有星星。

      人们喜欢在拥有时设想假若未曾拥有,像暴风雨夜安睡在坚固的房间。

      最后一朵桂花飘飘摇摇落地。聿如垂下手臂,替他拨去落花。

      “早些出门,别走夜路。”她说。

      她是军士的妹妹,知道分别的时候该收起情绪。

      直到听见他和阿瞻阿怀告别,听见院门吱呀关上,聿如才慢慢转回脸。

      夕光忽西落。花枝没入夜色。他走了。

      ……如何打熬得过,现在就开始受折磨。顾老夫人说得对极了,苦海无边,她自甘承受。也许不该这样相爱,彼此都会好过些。好比当初殷言若离家入军的时候,她甚至松了口气。

      然而若爱不到眷恋不舍的地步,她难以想象能和一个人共枕同眠,哪怕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若和一个恨不能远离的人绑在一起,家等于地狱。

      她总算获得了一些勇气,走下箱子,打开门。门外两个黑影吓了她一跳。却是阿瞻阿怀守在那里。

      “阿姊,今晚我陪你。”阿妹带着小狗严肃地说。

      .

      驱车到鹰扬府,已近人定时分。营房一片漆黑,唯顾郎将的住处还亮着灯。

      孟寥还了车马,穿过庭院。洛阳的夜,风与谷中不同。他忽然想念起庄园跨院客房里的清静雨天,回望起来有一种世外的地久天长。阶上驻足仰望星辰,胸中竟然隐然感受到亘古缠绵的广阔,第一次观见天地,有情,遂有了世间。

      有人道:“孟副郎将。”

      澄明的境界消散了。

      是顾旷。正到处搜罗了些果子小食去投喂堂弟。

      孟寥拾级而上。“卫司录先回仪同府。”顾郎将示意他也拿些吃的,语气平常,宛如今天上午刚看到他。两人一道跨进门,小顾暲正披着衣裳坐在长案前喝茶,抬头兴奋喊他:“孟郎君!”

      到了洛阳,八郎忽然显得年幼活泼了许多。顾旷道:“没大没小,叫孟副郎将。”孟寥道:“叫什么都行。”

      他坐下来,却仿佛神魂还系在谁那里。顾旷看了他一眼。

      顾暲吐了吐舌头,礼貌道:“孟副郎将,殷小公子和殷小娘子他们回家了吗?”

      孟寥听这几个小孩子间一本正经的称呼,嘴角轻微地扬了扬:“回家了。”顾暲迫不及待道:“五兄,我明天能去找他们玩儿吗?”

      顾旷挑眉:“我这是千辛万苦把你带到洛阳交朋友来了?”想起千辛万苦的不是他,又瞥了眼孟寥,才道:“现在立刻归寝,明天奖你外出两个时辰。”

      小顾暲哪知从狐狸五兄这里去城南就要近两个时辰,忙不迭道:“五兄早些歇息。”又向孟寥也揖了揖,爬起来跟着门口守夜的士兵回房去了。

      门带上时的风扑了一霎烛焰。

      房间寂静。顾旷终于伸手,拍拍孟寥的肩膀,摇了摇。

      累他身陷险境的愧怍,对他安全归来的欣慰,表示明白他劳苦功高的安抚,不言而尽在其中。大郎兄托孟寥带来的信中说小九小十因玩闹摔伤而无法前来,他也不计较了。

      顾旷一笑,松开他:“喝些?”

      不等他回答,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小瓶,并两只琉璃小盏。琥珀色的酒液异香扑鼻,斟了两盏,举杯道:“你有伤在身,随意。”

      今夜是顾旷自己想喝。孟寥并不推却,仰脖灌下一盏,蹙了蹙眉:“好烈。”顾旷笑拍他:“你怎么还不会喝酒?”孟寥微微呛着,亦笑:“从来不喜欢。”

      顾旷感叹:“那还是心事不够多。”

      孟寥不置可否。有聿如在,他没什么喝醉的需要。除了以为她不要自己那次。

      顾旷又给两人斟满:“是我判断有误,害你吃了苦头。祖母毕竟是祖母。大郎兄的选择……无可厚非。”

      孟寥道:“大郎兄对我很照顾。”

      顾旷的神色放松了些,执盏徐徐后靠:

      “我当真没料到,尊夫人竟就在我家庄园。大郎兄信里没提,是家观请人写经?”

      孟寥道:“是。书坊荐的内人。”

      顾旷转着杯盏。从徐叔子、卫颀和八郎的口述里,他拼凑出了这几日发生的事。但三人都知之有限。最关键的,是卫颀最后带兵闯入之前,那个陈国娘子和他的祖母,正在谈什么?

      顾旷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酒:“尊夫人日常应住家观?卫司录却说在祖母处见到尊夫人。想来记错了。”

      孟副郎将似乎上了钩:“太夫人传了内人入庄。”

      “会这样。”顾郎将笑笑,“祖母日常不见外人。什么紧要事?”

      孟寥冷静道:“大约欣赏内人的字。”

      伐陈这个节骨眼上,两个南朝人碰到一起,谈字?顾旷很难忍住声线里的嘲讽:“我信,孟副郎将。因为我不是你的敌人。”

      “当时我和卫司录都在场,确信未曾听见任何谋逆之语。”孟寥抬眼看他:“我也从未把郎将当做敌人。”

      他并不知聿如和太夫人谈了何事,但他绝对信任她。

      两人对视着。顾旷听得出来,孟寥不会再就这个问题回答下去。沉默的孤狼护着身后的小狸花猫儿,亮出了獠牙。

      情爱蒙蔽了孟副郎将的双眼。

      顾旷面无表情,仰脖一饮而尽。

      孟寥回到自己的值房。又回来了。值房的床榻也很窄,和观中的房间差不多。但这次怀里没有温软的妻子,只有刀环上的小布囊,替她陪着他。

      不够抱。回想离家时的情形,她越明理,他越煎熬。发肤切身的疼惜。怀中的虚空煎迫着他,想保护她一生一世。

      孟寥很久才入睡,第一次做了那个噩梦。他喊着她的名字惊醒,眼前幻境一碰而散。

      聿如蓦然坐起。睡懵了的怀之翻身醒来:“阿姊?”

      “你阿兄叫我。”聿如说,披衣下榻奔去开门。秋天凌晨的清冷空气。小炊饼从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地跟着她。门口空无一人。

      .

      左武卫大将军带来了孟寥的任命,也来考察他顾旷的识人之明。

      孟寥没让他担心。虽然出身寒微,但能力过硬,言之有物,加之忠贞挺拔的气质,让阅人无数的大将军很满意。也看到顾旷有了这个副手,如鱼得水,二人配合得很好。

      事实上,这两日正副郎将几乎不单独说话,每回都当着旁人在场才交流。

      最可恶的是顾旷自己也没法谴责他。孟寥有个身份敏感的妻子,他就有个敌视征战的祖母。他们拖着同样的阴影。

      这次检阅,顾旷第一次见到了赵文亨。这位新任洛阳刺史浏览了他一眼,从鹰钩鼻里粘腻地笑了一声:

      “少年得志啊,顾郎将。”

      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能知道彼此不合。强烈对比之下,顾旷不由得对清爽俊逸的孟副郎将怨气全消。

      检阅过后,大将军召集诸将,传达部署。洛阳兵力受秦王节度,出襄阳,屯汉口;正副郎将不须并出,一人带兵出征,另一人留守洛阳,负责府中事务和军需调度。

      论行军打仗经验,看得出来大将军更属意孟寥。但顾五公子不是来鹰扬府做后勤的,领兵出战方有前程。顾旷父亲的面子,他须顾及。遂令正副郎将自己协商,尽快做出决定。

      若让顾旷来选,他想上前线。他自恃勇毅谋略不在孟副郎将之下,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留守后方虽无刀兵之忧,然协调诸务并不轻松,尤其要频繁跟赵文亨打交道。

      顾旷实在想上前线去。后勤不上功劳簿。

      晚宴后,赵文亨陪大将军回城下榻。顾郎将等陪同送出辕门外。回去的路上,顾旷拉下面子想找孟寥,他却带兵回营房了。

      灯火稀落,郊野夜风拂面,顾旷高阶独坐。

      拿殷娘子当由头说服孟寥留洛,孟寥必定不会拒绝。然而他会觉得自己很无耻。

      “劳驾让让。”

      这么多级台阶,孟副郎将偏要路过他身边。顾旷瞅着他,忽然抚额笑出来。

      “坐坐。”他说。

      两人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坐在檐前阶上,看天上众星排布人间命运。

      孟寥没有提想留洛,哪怕心底强烈的渴求叫嚣着想留下来陪在她身边。然他不知顾旷的取舍趋避,尚以为留守是更为安逸的道路,天性让他做不到贪生而推别人去赴死。

      父兄和阿弟死后,他从不在乎什么功勋。流矢会比荣禄先到,等不到论功行赏就先被刀枪贯穿,一将功成万骨枯,命数从不眷顾任何人。所以顾旷若不愿冒这个风险,他可以上战场。他比他有经验,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然而出征却是对聿如的背叛。

      顾旷眼看着他在流沙里深陷。孟副郎将已经不适合去打这场仗了,他本人还不知道。

      良久,顾旷道:“抓阄吧。”

      他长身而起,回到案前,草草做了两个阄,摇了摇:

      “听由天命。”

      .

      抓完阄,顾旷这几天来终于有空去找自己的小堂弟。顾暲不在住处。

      陪着小堂弟的两个小士兵立刻站直,大声道:“禀郎将,小公子去找他的朋友了。”

      顾旷道一点头。刚要走开,两人中更大胆些那个忐忑问:“郎将,我们这队会不会调去打仗?”

      顾旷回身打量他。一个有些陌生的年轻圆脸小士兵。

      “你家还有什么人?”

      阿乐如实道:“还有阿娘,阿弟,阿妹。”

      郎将说,知道了。他走开。

      .

      小顾暲已经在殷娘子家赖了三天。

      五兄答应给他的两个时辰只够他从营地到朋友家。左右这几日五兄忙着接待朝中来人,小顾暲自作主张不回去了。反正待在殷阿姊这里,五兄没什么好担心。

      这间院子很小,他却觉得又紧凑又温馨,屋前屋后都喜欢。玩了一天还不尽兴,还想带着炊饼去河边追晚霞。

      送他来的小士兵不能外宿,只好先回府中复命。聿如认得这个圆脸的小伙子,不由分说包了几张饼给他当晚饭,然后去邻居家借了张竹榻,搭在阿瞻那边。

      她这几天也过得很充实。经过观中关着的几个月和庄园里诡谲的几天,回到温厚亲切的邻里间,宛如飘荡的游魂重归人世。回家第二天,她就买了白鱼和熟食肆里的豚肉,备上盐、醋、葱、腌瓜、生姜、花椒、橘皮,准备做饼。

      一上午,聿如细致地剔鱼,合料,团饼胚,下锅微火煎,直到颜色赤红,香味扑鼻。

      从前她很少这样耐心待在厨房里做这样复杂的食物,总是孟寥下厨。但现在,她很需要这些能全身心沉浸的活儿。因尚不熟悉而能占据全副精神,无暇旁顾。这让她放松。

      做好炙饼,分成四份,留下一份给正在河边玩的三个,其余的放进篮子里,带去送给店主娘子、周大夫和尤娘子。

      洛阳好像什么没有变。几个月前告别时走过的街巷,又通往重逢。周盈正在杏子庐前堂看诊,见她来,眸子一亮,笑着点头。榆钱客舍里,藿香也正忙,但开心至极地追出来和她约下次见面。

      聿如从街上回来,去永义坊找尤娘子阿莲,上回分别的时候,哭得涕泪涟涟,不知她近来可好。阿莲亲口说过,婆家见她也有了朋友,还是个敢拿锄头砍打手的朋友,连平日的责骂都收敛了几分。

      小芦和小南瓜还养在阿莲家后院。尤娘子见聿如回来,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把公婆和丈夫都抛在一边,两个人从河这边走到那边,走累了就坐在杨柳岸,足足聊到夕阳西下。

      白天里,大家热热闹闹,让她时常有一瞬幸福的恍惚,好像战争是很远的,不可能发生的事。

      晚上呢,晚上是热闹退潮之后的空旷。幸好阿怀这几天都陪她睡。

      一个秋天的早上,聿如照例醒得很早,迷迷糊糊照常伸手替怀之掖被角,却没摸到。阿怀竟已起来了,不知去了哪里。

      西屋的门半掩着。叩了叩,没人应。朦胧光线里,小顾暲还在睡觉。阿瞻的铺上也没人。

      后门外是浓雾飘荡的深秋,河边那棵大柳树浸在雾气里。虬劲的老枝上,晃着腿坐着一个,树下靠着一个,看不分明。

      少年幽幽道:“你什么时候叫他阿暲了?”

      少女奇道:“你乱吃什么醋,非得叫八郎?”

      少年咬牙道:“你爱叫什么叫什么,麻烦你字音咬准些,不要每次都让我以为你在叫我,这很丢人。”

      瞻之扭头便走。

      聿如赶忙闪身避回厨房。直到做好朝食端上桌,擦了手去喊三个吃饭,仍然暗自震惊。

      吃——醋?

      ……天哪。什么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瞻阿怀长这么大了。

      聿如一直震惊到了晚上,还不敢表露出来。每次看到阿瞻一脸阴沉、阿怀一脸坦然、小顾暲完全状况外的样子,总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她好想跟孟寥聊聊。

      在阿姊眼里,这三只都还小,他们自己看来却已经是大人了。趁着五兄还没把他拎回去,顾暲每天吃了早饭就兴致满怀地拉着两个朋友开拓洛阳地图。

      每次出门,阿姊都给他们带足了铜板,嘱咐阿瞻和阿暲好好保护阿怀,又叮咛阿怀不要一个人行动,记得捎上文弱不能自理的两个。站在巷口目送着三只一路打闹着走远(阿瞻终于拗不过热情的小八郎,没绷住脸),才返身回家。

      带小孩子真是很有意思。永远朝气的三个少年,会比她和孟寥有更快意的人生。家里很安静了。小炊饼一点也不贪玩,陪在女主人身边。

      深秋的小院,又是一整天的独处。中午她只需要简单做些自己和炊饼的饭。聿如回到屋里坐下来,打开箱子,整理衣裳。孟寥的冬衣,很大一件。

      她莫名放到自己身上比了比。

      一口气玩一天,中午总是赶不及回家吃饭的。小顾暲从来没有在集市上外食过,如今却可以和两个朋友闻着香味随意挑一家食肆走进去,胸中充满自由的快乐,仿佛长大成人就是这样的好时光日复一日。

      最好的就是少年游,心里没有牵挂负担。一切于他都新鲜。靠窗的位置,看远处的水道,水上的船只,船边的大黄狗和小猫儿,秋日河面闪烁的浮光。坐在对面的朋友。

      少女淡褐的面容,颧骨比一般女孩子要高,眉眼很深;少年面目白皙,眉眼细长,交扣的十指冷淡。

      顾暲移开目光。他们不是真兄妹。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

      店伙端来了他们点的饭食。三人吃着,顾暲忽然皱了皱眉,悄声道:“外面那两个人一直盯着我们。”

      瞻之怀之同时转头向窗外。是挎着刀的郭捕快和臧捕快。人来人往的街上,深深望着他们,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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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余霞散成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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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28:谢谢宝宝们的耐心等待和浇灌,写得很慢星人更1w字以报答,后续每周六公告汇报进度。啾咪! 8.20:写到聿如在庄园客房里答应孟寥的“等回洛阳,我们……”(内心打滚)谢谢宝宝们的陪伴 . 8.10:写完下一卷开篇,之后每10天会上来记录一下进度。 . 还有结局卷约3w字,为免大家追更辛苦,写完后一起放出。目前七卷已肥,请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