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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余霞散成绮(三) 流过玉色山 ...

  •   聿如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门外,乌桕经霜,一个秋天。

      孟寥也还熟睡着,下意识伸臂揽她回来搂紧。他好暖和,聿如就不鼻塞了,开心地仰面啄了他一口,香香睡着。等睡得热了,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过去。

      衾褥都换过,干净,软和。她的脸贴在枕头上,呼吸绵长。

      孟寥难得未醒。凉意丝缕浸透的清晨,睡得更深。夜里舍不得合眼,总想看她。看一眼,低头亲一口,抱着再睡。没多久,又忍不住睁眼。

      聿如似有感应,眼皮一动,也张目瞧他。

      两相莞尔,两人都乖乖闭上眼睛。再不睡,天要亮了。

      昨夜她几乎昏过去。脊上冷汗涔涔,四肢无力,他扶着脸儿怎么唤也睁不开眼。聿如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她还迷迷糊糊,直到迟钝地觉得饿,孟寥才知她竟还没吃晚饭,午饭也没吃多少,早饭……不记得了。

      他心疼到第一次想咬她,却连怪一句也舍不得,立即披衣起来做宵夜。

      一圈烛光之外,他还没看到那件补好的衣裙。

      月儿弯弯挂在天上。烧水的时候,对面屋里的弟妹醒了,见姊夫回来了,还在做好吃的,一个惊喜一个尖叫,磨了他好半天,才兴奋迷离地游荡回自己房间。

      小炊饼打着呵欠趴在他脚边。水滚了,孟寥做了一大碗热热的面疙瘩汤,出锅前撒上葱花,放了醋。又烧热了铛,煎两个鸡蛋,点上麻油。她不爱吃水波蛋,喜欢香香的。

      炊饼鼻子一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费了大力气撇过头。

      孟寥端了宵夜回屋,抱着聿如坐起来。聿如原本一动就晕,闻见醋和麻油的香,才觉精神清爽些,就着勺子喝了几勺汤,靠在他身前,开始小口吃面疙瘩。

      孟寥一勺勺细心喂着。煎蛋在汤里浸软了,他拿筷子夹着任她吃。

      他煎的荷包蛋是溏心的,她最喜欢,平时自己老掌握不好火候。聿如吃得顾不上说话。

      孟寥偎了偎她发顶,眼睫有些雾。

      一碗又香又热的疙瘩汤,她连汤都快喝完。见碗底还有一个煎蛋,惦念着他,抬脸道:“我饱了,你也吃。”

      一出声,一夜的羞涩都回来了。记起方才的事,脸红难遏。未曾真正做夫妻之时,以为和他已亲密无间,却原来还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亲密。

      孟寥低头贴着她的脸颊,眼眶微红,当心拥着,好久,哑涩道:“痛不痛?”

      聿如点点头,又摇摇头。

      痛,但因为和你在一起,所以不是我曾以为的疼痛。

      孟寥忍不住把她转过来,趴在自己肩头,再度搂紧。他还不很会。第一次,全凭本能,全凭从头到尾感知她细微的神情和反应,只知道应该没有弄伤她。可是她舒服吗?

      她紧闭的双唇溢出一声闷哼。他赶忙松手。聿如喘了口气,又依恋地搭住他的手臂。

      垂在身侧的手掌空张着。爱欲涌流,爱怜深重。孟寥终于一动不动,只贴额静静抱她。

      聿如也抵着他的额头,小羊牴角一样摇摇脑袋。

      我爱你。

      她抱紧了他,犹不够,环住他脖颈,亲他下颔一小块柔软的肌肤。鼻子一酸,直待此刻才敢确认,他是真的,今夜是真的,她抬起身子攀着他的脊背,仰头吻他的嘴。

      孟寥猛地扣住一双纤手,把聿如压在榻上。浓密的乌发蓬蓬铺满枕畔,她还什么也没有穿。不知什么时辰了,蜡烛快烧到了底。秋风从门缝潜进来,流过玉色山峦的起伏,推开涟漪。

      ……不可以,她今夜禁不住。

      他扯过衾被将她盖住。动作却骤尔激烈起来,不由分说把她裹在被衾里,卷在被衾里,卷裹到聿如只露出昳丽的头颅和一头如云乌发,微微喘息着,含情凝睇他。

      喉结动了动,孟寥难耐地转开脸,终于只如同大犬含着小猫头一般,恋恋不舍地玩了好一会儿。

      先将养着,往后再说。

      “我去拿热水。”他吻吻她的额头。厨房里烧着水,给她洗漱擦身。他把自己从榻旁挈起,又捧着脸亲了亲她脸颊。

      未着寸缕的肌肤分外鲜明地感受到被衾布料的触感。聿如抱着枕头舒服地趴着,被他胡茬刺得把脸藏进枕巾里,忍不住咯咯笑。

      寒夜,躲在墙角的蟋蟀偶尔叫一两声,衬得夜愈静。生活徐徐向她展开所有神秘和温馨。

      冬天就要来了。有他的冬天是深棕和雪白的,厨房的木门,通往一篮霜柿的台阶,雪落时屋顶升起的炊烟,薄暮巷口迎来归人。放下罗帷,在被窝里玩闹。活在世上的每个夜晚,和心爱的人走进同一个房间。

      .

      旬休后的第一面,顾旷发现这人不大一样。双肩舒展,沉稳,放松,像是给此身找到了个归属。

      “你买房了?”

      孟寥笑道:“还住老地方。”

      顾旷再世事洞明,也万料不到有人前夜才刚圆房,只觉这个新的孟副郎将倒教自己很是欣赏。可惜,形如槁木的时候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好容易看得舒坦些,又得送走。

      “我让州府仓曹那边给你拨了个地方,交接方便。粮秣辎重,盘点核册,你跟紧些。”

      孟寥讶道:“州府?”

      “是。这边有司马看着家,但你三五天得回来一趟。辛苦你两头顾着。”

      孟寥分毫也不觉辛苦。不过是来回奔波些,他不以为意。

      不用十天见一面了。州府离家很近。

      “趁我还没走,有什么情况及时知会。还要问什么?”

      “我可以照顾八郎。”孟寥忽然道。“就住在府里,日常起居我和司马会看顾——”

      “我自己带着。”顾旷立刻截断。他这几日的徘徊踌躇,不料对方都看在眼里。“你这几日有空可以去探望探望贺老将军,那时是他派的亲兵。我不便露面。”

      他昨日已登门拜谢,孟副郎将说。他和聿如都记着贺将军的解围之恩。

      顾旷道:“那很好。你可以去收拾了。”

      “内人托我给郎将带句话。”孟寥临走,回身道:“当日所谈一切,是太夫人和她的隐私。但以性命担保,不涉任何军国要务。”

      聪明人。孟寥走后,顾旷长长吐了口气。

      不在眼前的儿子总是最好的儿子。孟寥走得愈久,贺知颐愈挂念他。这小子这次竟没等到傍晚,旬休当日上午就来拜访,还带来了阴雨天旧伤发作时搽的药酒和一张方子,他自己用过,觉得有效。

      贺知颐这里什么样的伤药没有,重在阿寥记挂他的心意。听伯修回禀庄园一案,他实在后怕,日思夜想的便是青年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时过境迁,老将军的心态悄然转变。得知阿寥留守洛阳,遗憾不能立功之余,也不再强着他按自己定下的路走。能留在身边就好。能帮衬的,自己多少还能帮衬。

      譬如查点对账,庞杂琐碎,一定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左右仪同府现下差不多被架空了,伯修闲着也是闲着,贺知颐早打算拨他过去襄助。

      这日下值时分,卫颀得知孟副郎将即将暂驻州府,他过去更方便了,将军说,他跟刺史打声招呼就行。

      .

      赵文亨断然回绝。

      昨儿新贵的鹰扬府让他拨个位子,今儿过了气的仪同府又来插个人,他顾全大局忍下顾旷的气全都兜头转撒到了贺知颐身上。仪同府已是明日黄花,贺老儿还把他当常远晖的遗存。他可不是他的前任!

      卫颀连门也进不得,只能忍气吞声回去向贺知颐复命。

      守卫道:“孟副郎将是不是?请进。”

      孟寥拉住伯修,请他转告贺将军自己能应对,千万勿为了此事与刺史龃龉。卫颀迅速一颔首,快步离开。

      时移世易,自己俨然已成了昔日三人中最落魄无权的一个。卫伯修苦笑一声,心口一阵刺痛。

      孟寥目送他背影走远,迈进门槛。

      此番回州府,换了身份,换了境遇。迎面次第重逢旧人。擦肩而过的臧仲目中无人,郭子峻神情惊喜。经过诸曹值房,陶机点头示意,罗启眼里一亮。

      刘知业脸色很黑。

      仓曹参军元恭是个矮小瘦弱的中年人,面色蜡黄,严肃,走起路来步子细碎而摇晃。他在自己的对面给这位鹰扬府副郎将新设了一张长案,而后自己埋头办公,进进出出,不曾多余对话。

      孟寥现在两头赶,三天回一次鹰扬府。这日从城内回营向顾旷汇报,门口的卫兵道顾郎将有客,请孟副郎将等等。

      门槅后,不需着意也听得见对话声。孟寥走开候着。不多时,谈话戛然而止,一个衣履华丽的陌生人拂袖而出,房间里传出顾旷的声音:

      “是不是孟副郎将?”

      卫兵立刻让开两边。陌生客人闻声却步,缩头回首剜了他一眼。

      孟寥还没在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那里见过这样忌恨的眼神,不禁直视着他。

      客人扭头下阶而去。

      “裴欢裴恺之的亲随。”顾旷嗤之以鼻,叫卫兵打水来洗地。“你这副郎将的位子之前定的便是这位裴家郎君。当初说入了近卫推了这头,我还道是皇家禁卫,原来只是进了晋王府。闲到争风吃醋,竟为了红颜和人斗殴起来,也是一支奇葩。晋王府赶出来的玩意儿,亏他有脸回来!什么乞索儿,敢来我的地方惹不痛快!”

      孟寥淡淡一笑:“难怪他那样看我。”

      顾旷反应了一下,忍俊不禁道:“你比他好一万倍。”

      拎着水桶的卫兵来了。顾旷起身挪开,和孟寥走到廊下。“赵鸱鸮今日如何?”

      赵文亨倒出乎意料地没有那么难搞,甚至很负责,就是过于拿自己的官威当回事。孟寥道:“你放心,刺史处事还公正。”

      顾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他老奸巨猾,是他这人刻板得很。听说在大兴的时候,但凡自己手底下颁的条令,劳民伤财也硬是不改,还说什么格式须一,不可朝令夕改。你想想。”

      卫兵冲洗过地面告退,顾旷还立在廊前。风里已有了凛冬的气息。

      “三日后开拔。那天想来没空说什么话,算今天送过了。”顾旷伸出手:“待我凯旋,别再局局促促喝小盏,你我出去喝,痛痛快快醉一场。”

      孟寥与他交臂而握:“我等郎将回来。”

      .

      聿如坐在河岸。

      她喜欢这个时节的萧瑟干净。阿瞻去杏子庐请教医书,阿怀带着小炊饼出去遛弯的日子,她有时一个人去河边散步。沿着河,走很远。日子像河水一样悠长。

      孟寥昨夜回鹰扬府。今晚能回家了。

      聿如翘起嘴角。她近来总是这样不自知地淡淡含笑。阿怀在饭桌上好奇问:“阿姊,你在笑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发现他这么会撒娇。每次回家,趁阿瞻阿怀不在,都累累,要抱抱,往她怀里钻。

      等沐浴过,抱她入罗帷时,却是一点儿累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她能感到愉悦了。不止心里的愉悦。自从发现这点,孟寥就愈发地……不收敛,探索。更多地学会。

      两间寝屋相隔并不很远。无声而持久的激荡里,她辗转咬住枕边的软巾。

      而孟寥蛮横地从她口齿间抽掉软巾,扔得远远的。他不要她再这样被什么东西塞住口无法出声。他吻她涔涔濡湿的额发,分开她的双臂,吞咽她唇间溢出的细碎气音。

      有时她为自己的幸福而惶然。巨大的幸福遮蔽了她的双眼,让她再看不到其他。看不到正在沿汉水南下的洛阳兵力将制约着长江中游的陈军,一旦下游失守,建康几等于孤立无援。

      也看不到隔江的殷言若。他还不知道阿妹在洛阳,已经成婚了。她清楚她的兄长,他对她有种几近偏执的占有,他觉得这很正常而她不。她从来不喜欢。

      聿如坐在初冬的河边,全神贯注,注视着对岸,像注视着一个事件的终局。

      .

      .

      十月甲子,隋主告祭太庙,三路大军奉命出师。

      新兵老弱皆留守洛阳,顾郎将领他自己麾下精兵,与秦王所部会合。

      顾旷驻马江边,身后萧萧木叶。

      长途行军,不免消耗。徐叔子已十分虚弱,顾暲亦水土不服。安营扎寨后,他俩都躺在营帐里成日昏睡。军医看过,确认不是瘟疫,顾旷也就无暇多顾及。

      八郎病中总想回家。昏昏沉沉间,看见河水的闪烁,小船上的猫猫狗狗,秋天。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呢?竟都还未开始。他很懂事,没问五兄任何话。五兄现在不能分心。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顾旷记起一句诗,悠然眺望对岸,胸腔里涌起一种兴奋。冲锋陷阵的兴奋,建功立业的兴奋。对面就是江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余霞散成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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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太难写了,哭哭,可能之后会一部分、一部分地恢复更新,多少给自己一些完成感才好有力气继续走。 三次元工作有些忙,手速很慢,宝宝们还是可以攒到完结再看。不会拖太久。
……(全显)